第二天上午,麓山别墅。雨没下透,天闷着,气压低得人喘不上气。
叶清寻在书房看陶婉清早传来的凯达资料。资料只有薄薄三页,履历干净得反常——越干净的资料,越要慎重。桌前茶壶冒着热气,飘出阵阵茶香。
管家轻轻敲门进来,递上一只小碟子。
“小姐,这是茶山新研发的茶点,盐津青梅,还有糯米梅饼,您尝一下。”
放下茶点,他又补充道:“陶小姐来了,在二楼会客厅。”
叶清寻拈了颗盐津青梅,咬了一半,酸意先上来,回甘慢半拍才到。她起身,拿上资料,快步走向二楼。
会客厅里,陶婉清也捏了颗扔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你这茶点,比你的脸色有人情味。”
“陶经理一大早登门,想必有什么要紧事?”
陶婉清收了伞进来,发梢还挂着雨气。她也不急着说话,背对着叶清寻,低头摆弄书架上的茶罐,拧开一罐,凑近闻了闻。
“这茶叶真不错。”
“今年的新茶。管家,她走的时候给她拿两罐。”
“好的,小姐。”
管家欠身退下。陶婉清坐下来,先说了件小事。
“对了,一早有人往定损中心送了两份礼。一份茶叶,指名给叶总;一套文房,指名给我。底下压着张卡片,就两行——茶礼一封,文房一套。落款,云锦,夏逸欢。”
叶清寻翻资料的手停了停。
“字怎么样。”
“比你的名片好看。”
叶清寻不接话了,把资料翻过一页。
管家领着林小月进来,放下一页打印件。
“叶总,舆情日报第一期。那个帖子虽然删了,截图和转载备份都留了档,发信服务器在境外,还在追。”
“知道了。”叶清寻把打印件压在手边,“以后每天七点,放我书房。”
林小月退出去。陶婉清这才掏出手机,打开截图,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商时论坛这个帖子,后半夜发的,就因为它,我一整夜没睡。”
叶清寻看了看她眼下一圈青黑,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看来凯达这匹黑马,今后不会让我们省心了。”
她快速浏览着帖子内容,眉头渐渐锁紧。
“锦云工作室,传统工艺首秀时装……有点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云锦工作室今早离职了一大批设计师。这帖子还把创世投资房产失败的事捅了出去,前年总包卷款跑路、三个亿窟窿,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博主凌晨三点发的,天没亮就删了。”
“删了,就以为没人看见。”叶清寻放下手机,“发的时候算准了传播的点,删的时候算准了取证的难。”
“目的明确,直中要害。这是想让创世凉凉的节奏。”
“这波操作会给创世带来重创。收购的事,叶大总裁有什么想法?”
陶婉清搓了搓手,定睛看着她。叶清寻还埋头在资料里,忽然嘴角一勾,拿起平板举到她面前。
“林睿,华京美术学院毕业。有什么问题?”
“欧阳锦绣门下的弟子,论辈分,是夏逸欢的师姐。”陶婉清翻了页资料,“凯达的老总裁上个月走得突然,她是遗嘱里唯一的名字,董事会里一片不服。三年前她出的国,接手凯达不到半年。集团的老董事不服她,她新官上任烧了两把火,砍了两条产品线,是个狠角色。”
叶清寻笑而不语。陶婉清恍然大悟。
“哦——这么看来,凯达的新任总裁林睿,要和英爵的总裁叶清寻‘交手’了。嗯,我有点期待啊。”
她双手握拳,一脸向往。叶清寻抬手把她凑近的脑袋拨开。
“哎。”陶婉清揉着脑门,“那云锦那边呢?要不要透个底?照这么砸下去,夏逸欢撑不过三天。”
“不透。”叶清寻把平板收进文件夹,“让她自己打。”
“打赢了呢?”
“那这牌子,以后就没人抢得走。”
陶婉清咂咂嘴,没再劝。
“说正事。今天创世股价一定大跌,有多少我收多少,以茶园的名义收。切记一点……”
“姓蔡的持股,我们不收。”
陶婉清抢先接上。二十多年的交情,叶清寻心里的算盘,她摸得一清二楚。
“嗯,默契。另外,皮特杜应该去处理烂尾的事,你暗地里帮他一把。”
“公告哪天发?”
“等它再跌两天。”叶清寻把平板扣在桌上,“跌透了,公告才值钱。”
陶婉清看着叶清寻,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
叶清寻看出她有话要说。
陶婉清深思熟虑了一番,忽然一脸坏笑。
“你不会,真喜欢上夏逸欢了吧?”
“与你无关。”
叶清寻回得干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陶婉清盯着她看了三秒,起身,怼了她一拳。
“陶婉清,你敢打我。我是你老板!”
“那又怎样,忍着。”
——
上午九点二十四分,国内股市集合竞价结束前,大量唱衰创世的评论涌了出来,措辞如出一辙,整齐得可疑。持股者准备大量抛售。
陶婉清坐在操盘室里,二十台工作站一字排开,没人说话,只有键盘声和耳机里的电流声。林小月抱着文件夹站在她侧后方,一页一页递数据——三年磨出来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够。她自己反而更紧张,双手握拳,抬头盯着墙上的电子钟,跟着倒计时默念:五、四、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落地,她手心里全是汗。
交易开始。创世低开七个点,卖盘蜂拥而出,那道绿线头都不回地往下扎。
“二级承接,按计划吃。限价单挂好,一档一档来。我要的是货,不是面子。”
“持仓情况如何?”
“陶总,4%……”
“陶总,7%……”
“加快速度,我要占比40%。”
“收到。”
B组组长盯着盘口,忽然小声开口。
“陶总,有账户跟咱们抢单,吃得很凶。”
“让他吃。”陶婉清眼睛没离开大屏,“吃进肚子里的才是筹码,挂着的都是纸。”
十点,创世击穿发行价。十一点,跌停板上卖单越堆越高,有人小声骂了句什么,被陶婉清一眼扫了回去。十二点半,休市前最后一波砸盘,操盘手们连盒饭都顾不上吃,盒子在桌角凉了一排。一点半开盘,一笔三千万的护盘资金砸进来,连个水花都没起。
“急什么。跌停板上的单,才是最便宜的单。挂着,让它慢慢砸。”
——
中午,雨落下来了。
皮特杜站在窗前,心情比这天气还糟。论坛的帖子、下跌的股价,连一直走红的云锦上午都跌了将近六个点。他很担心下午闭市前,云锦会不会跌停。
夏逸欢在一旁踱步,低头沉思。半晌,她停下脚步。
“这件事绝不是巧合。凌晨的帖子,早上的离职潮,盘口的唱衰——三件事一个节奏,背后是同一只手。皮特杜,你手上目前持有多少股份?”
“我创世百分之四十,云锦百分之三十。”
“我创世百分之十,云锦百分之三十。”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夏逸欢的手机震了一下,王可爱的消息:下家还是没露头。
她按灭屏幕。皮特杜望着窗外,声音低下去。
“下午创世要是封死跌停,明天董事会那几位,就要跳脚了。”
窗外雨点密起来,敲在玻璃上,一声赶一声。
夏逸欢忽然笑了,伸出手。
“暴风雨将至。加油吧,亲爱的战友。”
皮特杜被这句话逗笑了,一把握住。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收手握紧又松开。夏逸欢看了眼窗外,忽然开口。
“冬装发布会,照原计划走。十二月的档口,谁也别想让云锦缺席。”
“资金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
皮特杜回了他的办公室。夏逸欢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那张“帖子不存在”的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
下午三点收盘,钟声落定。紧绷了一天的肩膀齐刷刷塌下来,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摘了眼镜揉眼睛,咖啡杯在桌面上碰出轻响。
叶清寻驱车来到英爵酒店。操盘室里,陶婉清还在核算最后的数额。
“大家辛苦了。”
叶清寻推门而入,向员工问候。众人闻声抬头,纷纷起身。
“叶总好。”
叶清寻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陶婉清核对完数额,抬眼冲她努了努嘴。叶清寻很自然地替她把门拉开,两人一起向会议室走去。
“我们拿到了37%。”陶婉清把数据投到屏幕上,“散户恐慌盘居多,均价吃得很低,浮亏不到两个点。等公告一发,这些筹码都是捡的。倒是有一笔单子,吃得比我们还急。”
“哦?”
“蔡大勇那5%,一挂出来就被人截了。”陶婉清看着她,“夏逸欢。个人名义,全吃。他挂得急,价位压得低,她吃进的均价,比我们还便宜半个点。我让人查了查,她抵押了名下的房子和工作室。”
“蔡大勇呢?”
“抛完这5%,他账上空了。”陶婉清顿了顿,“他手底下那个郭林,这两天动作很勤,要不要顺手盯一下?”
“盯。”叶清寻说,“别打草。”
叶清寻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好聪明的女孩。”
“抵押房子吃进五个点,总裁同志,这可不是一般的聪明。”陶婉清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是不是在秘密筹划什么事?”
叶清寻笑而不语。
“完啦,再也不是并肩作战的小伙伴了。你心里有了别的人了。”
叶清寻端起茶杯,吹了吹。
“茶凉了。”
“我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
“你这个人就是块木头。”陶婉清翻了个白眼,“行了,说正事。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叶清寻把茶杯放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先卖个关子。今晚的酒会,聪明的你自然会知道一切。”
“切,还卖关子。”
陶婉清拎着包走了。叶清寻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把那页舆情日报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锦云工作室”四个字上停了停,她放下纸,翻开随身的皮质笔记本。名片还夹在老位置,素净的一张,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停,把本子合上,拨了内线。
“小月。”
“在。”
“今晚酒会的名单,再核一遍。”她顿了顿,“创世来的人,座位放主厅。”
“明白。另外,明早七点的舆情日报,按时送。”
林小月应声退下,走廊里传来她吩咐管家的声音,一句一句,干净利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条披肩,熨好,今晚我要用。”
“嗯。”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雨停了,云还没散。今晚这一场,台子她已经搭好,就看各方怎么登场了。
窗外,最后一片云压在城市上头。一场没下透的雨,憋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