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发布会还有四天,下午三点,宣云堂茶室。
这场茶,是叶清寻递的帖子。帖子只写了一句话:带齐人,喝口茶。蔡大勇本不想来,可经侦的朋友前两天“恰好”找他聊了两次,他不得不来。
炭炉上的水刚响,四只杯子,四道人影。
蔡大勇先进门,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皮一耷拉,先端起了杯子:“叶总这茶,越喝越有味道。”
林睿跟在他身后,深色套装,妆容一丝不苟,坐得笔直。她的目光扫过对面——叶清寻,陶婉清吊着右手,面前摊着一份口供副本。
“叫我们来,”林睿先开口,“什么事?”
叶清寻不答,把口供副本推过桌面,推到两人中间。
“看看。”
蔡大勇翻了两页,脸色没变,翻到第三页,捏着纸角的手指紧了紧。林睿没有翻。她盯着封面上“林哲”两个字,端茶的手,第一次抖了。
“谁?”蔡大勇装傻,“不认识。”
“蔡总。”陶婉清吊着右手,用左手把口供又往前推了一寸,“地下钱庄出定金,郭林牵的线,铠盛走的账。每一笔,我们都有日子。你要说你不认识这个人——”
她顿了顿。
“那郭林呢?”
蔡大勇的笑挂不住了。
林睿终于翻开了口供。她翻得很快,越翻越快,翻到最后一页,纸边在她指下卷起来。
“他胡说。”她说,“林哲是谁,我不认识。砸车的事,我更不知情。”
“林总。”叶清寻看着她,“口供里,他管你叫姐。”
茶室里静下来。炭炉的水沸了,咕嘟咕嘟,没人去提。
“同父异母。”叶清寻一字一字,“你半年前找着他,塞钱,许前程。他到现在为止,还信着你那句‘跟我吃香喝辣’。”
林睿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妆容都挂不住了。
“那是蔡大勇自作主张!”她猛地扭头,“钱是你的钱庄出的,人是你找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放屁!”蔡大勇拍了桌子,茶盏跳起来,“铠盛是你凯达的壳!没有你那层壳,钱怎么走?!”
狗咬狗,一口接一口。
叶清寻坐着没动,等他们咬完,才慢慢开口。
“我不听你们分账。”她说,“我只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林哲在我手里,他的嘴,比你们想象的松。第二——”
她站起身。
“云锦的发布会,四天后照开。你们谁伸一次手,我断谁一双。”
林睿也站起来,胸口起伏着,忽然笑了。
“叶总好大的口气。”她抓起包,“开吧,尽管开。我保证——你们开不成。”
她摔门出去的时候,撞翻了门边的伞架。蔡大勇跟着溜了,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茶室里剩下两个人。陶婉清把口供收好,用左手,一页一页码齐。
“她不会甘心的。”她说。
“我知道。”叶清寻望着门口,“早就安排好了。”
“嗯。”陶婉清把口供装进文件袋,“这份,我明早送经侦的朋友。林睿那边,我让石山哥把人盯死。”
“发布会动线再加固一遍,绣坊也安排人。”叶清寻把杯子里的茶倒掉,“她现在是疯狗。疯狗咬人,不看日子。”
傍晚六点,锦云官网挂出公告:因故延期。
业内哗然。热搜第二的位置,锦云延期四个字把云锦发布夹在中间,像一场没打就投降的仗。有相熟的记者来探口风,问云锦方面什么态度,公关部只回了八个字:专注自家,静候开场。
王可爱抱着手机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夏逸欢正在核对发布会的流程单。
“夏总!锦云延期了!他们输了!”
夏逸欢盯着那条公告看了两秒,没有笑。
“通知下去,”她说,“发布会的流程,再加一遍安检。”
她说不清那种阴影从哪儿来。她把流程单翻过一页,笔尖在“发布会当日动线”那一行顿了顿,添了一条备注:绣娘车队,提前一小时出发。
做完这个,她心里那点阴影还在。挂了公告的手机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下了。
当晚,江边的大平层。
阿姨把汤煨在灶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林熙今天下手术早,正系着围裙给那只吊着的右手换药,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长得还行。”她低声嘀咕,“就是你不听话,又用了力。”
“,听话,怎么不听话,你换完药,陪我坐会儿。”陶婉清说。
“你不一向看完文件就睡?今天怎么还让我陪你。”
“今天不看了,今年粘着你”
换完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腰。林熙选了部老电影,放着放着,自己先靠了过来,脑袋搁在她肩上。
陶婉清低头看她。
“看什么?”林熙没睁眼,含糊地问。
“看你,你好看。”
“……肉麻。”林熙往她怀里拱了拱,声音软下去,“那看一辈子。”
陶婉清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人整个拢住。
电影演了什么,谁也没看进去。窗外,江面上的灯一艘一艘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绣坊检验,最后一百件绣品过检针;酒店布场,三千盏灯校到第三遍;热搜第一稳稳当当,官宣视频破了千万。锦云的延期公告挂在业内群里,被嚼了三天的舌根,渐渐没人再提。
只有陶婉清知道,这静是假相。
她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林睿的车每天换一辆,每天在同两条街上兜圈;蔡大勇那边,郭林突然告了病假,人没离城。
只有安保的岗哨,一夜比一夜密。
发布会前夜,晚上十一点半。
小赵的电话先进了叶清寻的手机:林睿的车,又在绣坊对面出现了。
“让她看。”叶清寻说,“她要看的不是坊,是灯。”
挂了电话,她拨了第二个号码:“老鼠动身了——准备好,好戏开场了。”
绣坊的灯,十一点五十熄灭。
十二点过一刻,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滑进后巷。两个人影翻进院墙,动作很轻,熟门熟路。
火油泼在门板和窗棂上的时候,监控室里看得一清二楚。
“哎呦,来啦。”叶清寻说。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后巷的监控探头转了转,把火光里那两张脸拍了个正着。消防的电话在同一分钟拨了出去。现场按住了一个,另一个翻墙跑了。跑掉的那一个,两小时后在家里的床底下被拎了出来,第一句话就把上线卖了:联系他们的人,是“林总身边的助理”。
监控室里,张石山盯着屏幕上那张火光里的脸,咂了咂舌。
“这疯娘们儿,真点啊。”
“她是被逼疯啦。”叶清寻把监控录像封存,贴上封条,“疯子,才烧空房子。”
夏逸欢是被电话叫醒的。
她赶到绣坊的时候,消防车已经把街口堵满了。火烧得很旺,又很规矩——只烧空架子,不殃及邻铺。可她还是腿一软。
三个月。她在图纸上熬了三个月,绣娘们一针一针绣了三个月,王可爱的眼圈黑了三个月。那里面有“初雪”的第一版样衣,有陈师傅陪她熬出来的盘扣,有云锦的根。
火光把她的脸烤得发烫,眼泪却一颗一颗凉。
一只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她没回头,反手抓住那只手,整个人倒进那个怀里,哭出了声。
“没了……清寻,都没了……”
叶清寻任她哭。哭声混在消防的水声里,被冲得七零八落。她一只手环着她,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
等她哭透了,哭到只剩抽噎,叶清寻才低下头。
“别哭。”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四十分钟后,宣云堂地下茶仓的大门在夜色里拉开。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门口亮到仓底。
三百件绣品在恒温架上静静挂着,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初雪”的领口在灯下泛着柔光,陈师傅那副盘扣端端正正锁在衬布上。三百个绣娘的工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牌面擦得锃亮。
夏逸欢站在门口,愣住。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头那块工牌,指尖在牌面上抹了一下,又放回去,摆得比原来更正。
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笑了。她又笑又哭,转身扑过去,捧着叶清寻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亲完接着哭,哭着又笑。
“叶清寻……”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什么时候……”
“趁你回家休息,我带着人悄悄搬得,吓到你了吧,这回放心了吧。”叶清寻替她擦眼泪,擦一颗,冒一颗。“那火……”
“烧的是坊,不是锦。”叶清寻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坊能再盖,东西也还在,至于人交给公安。”
夏逸欢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叶清寻。”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哑哑的,“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什么事都让你做完了。”她抬手抹了把脸,“我连哭,都哭不痛快。”
叶清寻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剩下的,都留给你。”
“剩下什么?”
“明天。”叶清寻说,“明天那场秀,满堂的人,都是为你而来。一会儿我安排人把这些东西送去会场——我生怕她连酒店也烧了。”
夏逸欢看着她。
看了两秒,她忽然踮起脚,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这是奖励。”她说。
叶清寻怔了半秒,把人捞回来,抵着她的额头。
“这点奖励,不够吧。”她说,“尾款呢?”
“尾款看表现。”夏逸欢破涕为笑,一拳捶在她肩上,没用力,“走吧,叶总。天亮之前,我还想再看看我的衣裳。”
茶仓门口,赶来的王可爱和陈师傅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俩人——一个满脸泪一个满脸笑,中间隔着三百件完好的绣品。
陈师傅先反应过来,转过身,冲身后目瞪口呆的绣娘们摆摆手。
“散了散了。”老太太说,“明天照常开场。今晚这场火——”
她看了一眼烧塌的绣坊方向,火光映在她眼里。
“是给我们云锦,烧的旺气。”
王可爱揉着眼睛,小声问:“那……明天的流程,还走吗?”
“走。”陈师傅替所有人答了,“火再大,也大不过云锦的开场。”
回程的车上,夏逸欢靠着车窗,一路没说话。
快到别墅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清寻。”
“嗯。”
“明天秀完,陪我去看看绣坊的灰。”
“好。”
“然后,”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们盖一间更大的。”
叶清寻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她。窗外天快亮了,雪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起来,细得像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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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