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吻才松开来。
额头顶着额头,呼吸都还没匀。眼睫上挂着水汽,谁也懒得擦。
浴室里很静。水面上浮着一层将破未破的泡泡,一颗,又一颗,谁都没去碰。
“现在,”叶清寻的声音哑得厉害,“能回答了吗?”
“……回答什么。”
“你明知故问。”
夏逸欢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闷了很久。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环在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又克制地松回半分。
叶清寻伸手过来,把她湿掉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到肩后。动作很慢,慢得近乎小心。拢好了,指腹在她的耳后停了停,收了回去。
“水凉了。”她说。
“再泡会儿。”夏逸欢闭着眼,没动。
“会着凉。”
“那就着凉。”
叶清寻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催。两个人又静静靠了一会儿,靠到水面彻底平了,靠到彼此的呼吸重新落回了同一个节奏。
水下,两只手的距离,比水上近得多。谁的指尖先碰到谁的,没人承认。
夏逸欢的眼皮开始打架。酒精、热水、还有那个吻,把她的力气抽得一干二净。
“困了?”
“嗯。”
“那上去。”
她嘴里应着,人没动。叶清寻看了她一会儿,先起身,把浴巾搭在架上,伸手下来。
夏逸欢搭着那只手站起来,脚下发软,被人稳稳扶了一把。
——
夏逸欢先起的身。浴巾裹好,背对着身后那道目光系带子,系了三遍,没系上——手是抖的。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把那两根带子打了个平整的结。
“好了。”
“……哦。”
她从架子上取护肤品,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得太急,一瓶精华磕在台面上,咚的一声。身后的人伸手扶住了,替她把瓶身摆正。
“急什么。”
“没急。”
“手都在抖。”
“冷的。”
叶清寻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转身去够自己那件浴袍。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浴室。走廊的灯调得很暗,地毯吃掉脚步声。北都的夜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压进来,一层灯,一层楼,安安静静。
走到卧室门口,夏逸欢停下,回了头。
叶清寻站在半步之外,浴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在滴水。
“早点睡。”夏逸欢说。
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叶清寻在门口站了一秒,没进去,先下了楼。
五分钟后她再上来,手里多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解酒,暖胃,也是她能想到的、最不越界的敲门砖。
门还留着那道缝。
她推门进去,把两杯水放在床头,一杯推向床的方向。
——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夏逸欢坐在化妆台前,一下一下拍着面霜。镜子里,那个人擦干了头发,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上午去趟料子行。”
“我送你。”
“你不是有会?”
“推了。茶话会也推了。”
夏逸欢从镜子里看她:“为了陪我?”
“顺路。”
“北都到澜江两千公里,你顺什么路。”
叶清寻不接这句,转而盯着镜子里的她看。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想多看两眼。”
夏逸欢拍脸的手停了半拍,装作没听见,把面霜的盖子拧上了。
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清寻。”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镜子,“问你个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叶清寻擦头发的手停了。
“车场。”她说,“第一天。”
“……就那天?我泼了你一车漆。”
“你挽着袖子,往车上泼颜料,退后一步看,又补一笔。”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慢,“周围的人都在看我那辆车,只有我,看的是那幅画。”
夏逸欢从镜子里看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转过身,正对着她,“我比你晚。”
“嗯。”
“电梯里,你掏手帕给我——我装没看见。回去以后,那块手帕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她一样一样地数,“后来对稿,半毫米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回去的路上,心口胀了一路。再后来,下雨天,车里甩了一下尾——”
她停住了。
“怎么不说了。”
“说不出口。”
叶清寻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自己先开了口。
“酒会那晚,你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冲我笑。我把披肩披到你肩上,手心全是汗。”她说,“我跟自己说,再等等。等到你不拿我当债主,不当客户。”
“等了多久?”
“深夜那通电话,你在那头带着哭腔问收购的事。我挂了电话,在书房坐到三点。”她顿了顿,“从那天起算,三十七天。”
“……你还真数着。”
“一天一天数的。”
“还有今晚。”她补了一句,“你站在灯下官宣发布会的时候,我站在你侧后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从车场到现在,你走的每一步,都不是闲棋。”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包括我。对吗?”
叶清寻没有回避。
“对。”
“那你图什么?”她问,“我欠你的,越欠越多,拿什么还?”
“谁让你还了。”
“那你图什么?”
“图你。”
两个字,不重,砸得很实。
“好啊,我这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你要不园,我不强迫你,逸欢,我只是希望你开心就好。”
夏逸欢,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叶清寻,拐了弯继续说着:“对了。”夏逸欢忽然想起什么,“等冬装发布会办完,我请你喝酒。”
“什么酒。”
“桂花酿。我自己酿的,埋了三年。”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想跟你约下一场。”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这一场,从头到尾都是你请的。下一场,换我。”
叶清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记下了。”
“陪我呆会儿。”夏逸欢忽然说。
两个人挪到落地窗前。她抱着手臂靠在玻璃上,叶清寻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不远,也不近。
楼下的灯海一层一层铺开,车行得慢,整条街像在淌。夏逸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以前来北都,都是一个人。”
“以后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夏逸欢没有回头。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层玻璃,两重灯。她看着看着,肩膀轻轻往后靠了半寸——没有碰到,只停在一个随时能碰到的距离。
身后那个人,也没有再往前。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远处的收音机不知谁忘了关,漏出一段很轻的老歌,隔着玻璃,隐隐约约。
夏逸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绣坊。停电的夜晚,师傅们点着蜡烛赶工,也是这样一段一段的老歌。那时候她以为,安稳就是一针一线的将来。
现在她知道了。
安稳,是身后这个人。
债主、客户、朋友。这些词一个一个走过去,都不对了。
“夏逸欢。”叶清寻的声音很稳,“现在看我,是什么?”
“是我的,”她说,“心上人,我不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吗?”
说完,房间静了许久。
叶清寻缓步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
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了一起。
“债主,我当够了。”她说,“想换个名分。”
夏逸欢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还没来得及答,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俯下身来。
没有急着吻。那个人先停了一停,就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看了她一眼——在确认什么。
然后,吻落下来。
先是发顶。很轻,一触即走,带着刚出浴的凉意。
再往下,落在耳侧。那一处的皮肤最薄,她的呼吸拂上去,怀里的睫毛,轻轻一颤。
夏逸欢闭上眼,指尖攥住了对方的袖口。攥得很紧,把那一小截布料,攥出了褶。
“名分的事,”那个声音贴着耳廓,低得只剩气音,“明天我当面讨。”
话说得稳,环在肩上的手臂却在一点一点收力,把人慢慢地圈进自己怀里。
夏逸欢没有躲。
她数着那道呼吸。一下,落在发旋。一下,落在额角。数到第七下,她忽然转过身来——
反手勾住那人的脖子,踮起脚,吻了回去。
“你现在讨,”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我允许你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生涩的,莽撞的,又认真的很——唇齿碰上来的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整个人僵住了。
僵了足足半秒。
然后,环在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不是先前那种留有余地的收法——是把人整个嵌进怀里的那种收法,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浴袍,撞在了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谁的更快。
叶清寻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喘了一下,又低下头来。
这个吻,和先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先前她都收着,点到即止。这一次,那点余地没有了——吻落下来,辗转,加深,一场蓄了三十七天的雨,到底决了堤。
夏逸欢的脚尖发麻。后背抵上冰凉的镜框,身前是滚烫的一个人。一冷一热之间,她的思绪一寸一寸化掉,只剩下本能——勾着对方脖子的手没有松,反而越收越紧,把那个人往自己这边带。
带近了。再带近。
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的。水汽早就散了,两个人的呼吸却把这一角蒸得又热又湿。
那个吻一路往下,落在下颌,落在颈线。
然后,环在肩上的手,开始不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