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吻才松开来。

额头顶着额头,呼吸都还没匀。眼睫上挂着水汽,谁也懒得擦。

浴室里很静。水面上浮着一层将破未破的泡泡,一颗,又一颗,谁都没去碰。

“现在,”叶清寻的声音哑得厉害,“能回答了吗?”

“……回答什么。”

“你明知故问。”

夏逸欢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闷了很久。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环在腰上的手臂紧了一紧,又克制地松回半分。

叶清寻伸手过来,把她湿掉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到肩后。动作很慢,慢得近乎小心。拢好了,指腹在她的耳后停了停,收了回去。

“水凉了。”她说。

“再泡会儿。”夏逸欢闭着眼,没动。

“会着凉。”

“那就着凉。”

叶清寻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催。两个人又静静靠了一会儿,靠到水面彻底平了,靠到彼此的呼吸重新落回了同一个节奏。

水下,两只手的距离,比水上近得多。谁的指尖先碰到谁的,没人承认。

夏逸欢的眼皮开始打架。酒精、热水、还有那个吻,把她的力气抽得一干二净。

“困了?”

“嗯。”

“那上去。”

她嘴里应着,人没动。叶清寻看了她一会儿,先起身,把浴巾搭在架上,伸手下来。

夏逸欢搭着那只手站起来,脚下发软,被人稳稳扶了一把。

——

夏逸欢先起的身。浴巾裹好,背对着身后那道目光系带子,系了三遍,没系上——手是抖的。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把那两根带子打了个平整的结。

“好了。”

“……哦。”

她从架子上取护肤品,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得太急,一瓶精华磕在台面上,咚的一声。身后的人伸手扶住了,替她把瓶身摆正。

“急什么。”

“没急。”

“手都在抖。”

“冷的。”

叶清寻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转身去够自己那件浴袍。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浴室。走廊的灯调得很暗,地毯吃掉脚步声。北都的夜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压进来,一层灯,一层楼,安安静静。

走到卧室门口,夏逸欢停下,回了头。

叶清寻站在半步之外,浴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还在滴水。

“早点睡。”夏逸欢说。

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叶清寻在门口站了一秒,没进去,先下了楼。

五分钟后她再上来,手里多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解酒,暖胃,也是她能想到的、最不越界的敲门砖。

门还留着那道缝。

她推门进去,把两杯水放在床头,一杯推向床的方向。

——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夏逸欢坐在化妆台前,一下一下拍着面霜。镜子里,那个人擦干了头发,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上午去趟料子行。”

“我送你。”

“你不是有会?”

“推了。茶话会也推了。”

夏逸欢从镜子里看她:“为了陪我?”

“顺路。”

“北都到澜江两千公里,你顺什么路。”

叶清寻不接这句,转而盯着镜子里的她看。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想多看两眼。”

夏逸欢拍脸的手停了半拍,装作没听见,把面霜的盖子拧上了。

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清寻。”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镜子,“问你个事。”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叶清寻擦头发的手停了。

“车场。”她说,“第一天。”

“……就那天?我泼了你一车漆。”

“你挽着袖子,往车上泼颜料,退后一步看,又补一笔。”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慢,“周围的人都在看我那辆车,只有我,看的是那幅画。”

夏逸欢从镜子里看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转过身,正对着她,“我比你晚。”

“嗯。”

“电梯里,你掏手帕给我——我装没看见。回去以后,那块手帕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她一样一样地数,“后来对稿,半毫米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回去的路上,心口胀了一路。再后来,下雨天,车里甩了一下尾——”

她停住了。

“怎么不说了。”

“说不出口。”

叶清寻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自己先开了口。

“酒会那晚,你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冲我笑。我把披肩披到你肩上,手心全是汗。”她说,“我跟自己说,再等等。等到你不拿我当债主,不当客户。”

“等了多久?”

“深夜那通电话,你在那头带着哭腔问收购的事。我挂了电话,在书房坐到三点。”她顿了顿,“从那天起算,三十七天。”

“……你还真数着。”

“一天一天数的。”

“还有今晚。”她补了一句,“你站在灯下官宣发布会的时候,我站在你侧后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从车场到现在,你走的每一步,都不是闲棋。”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包括我。对吗?”

叶清寻没有回避。

“对。”

“那你图什么?”她问,“我欠你的,越欠越多,拿什么还?”

“谁让你还了。”

“那你图什么?”

“图你。”

两个字,不重,砸得很实。

“好啊,我这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吗?”

“你要不园,我不强迫你,逸欢,我只是希望你开心就好。”

夏逸欢,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叶清寻,拐了弯继续说着:“对了。”夏逸欢忽然想起什么,“等冬装发布会办完,我请你喝酒。”

“什么酒。”

“桂花酿。我自己酿的,埋了三年。”

“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想跟你约下一场。”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这一场,从头到尾都是你请的。下一场,换我。”

叶清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我记下了。”

“陪我呆会儿。”夏逸欢忽然说。

两个人挪到落地窗前。她抱着手臂靠在玻璃上,叶清寻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不远,也不近。

楼下的灯海一层一层铺开,车行得慢,整条街像在淌。夏逸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以前来北都,都是一个人。”

“以后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夏逸欢没有回头。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层玻璃,两重灯。她看着看着,肩膀轻轻往后靠了半寸——没有碰到,只停在一个随时能碰到的距离。

身后那个人,也没有再往前。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远处的收音机不知谁忘了关,漏出一段很轻的老歌,隔着玻璃,隐隐约约。

夏逸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绣坊。停电的夜晚,师傅们点着蜡烛赶工,也是这样一段一段的老歌。那时候她以为,安稳就是一针一线的将来。

现在她知道了。

安稳,是身后这个人。

债主、客户、朋友。这些词一个一个走过去,都不对了。

“夏逸欢。”叶清寻的声音很稳,“现在看我,是什么?”

“是我的,”她说,“心上人,我不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吗?”

说完,房间静了许久。

叶清寻缓步走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

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了一起。

“债主,我当够了。”她说,“想换个名分。”

夏逸欢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还没来得及答,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俯下身来。

没有急着吻。那个人先停了一停,就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看了她一眼——在确认什么。

然后,吻落下来。

先是发顶。很轻,一触即走,带着刚出浴的凉意。

再往下,落在耳侧。那一处的皮肤最薄,她的呼吸拂上去,怀里的睫毛,轻轻一颤。

夏逸欢闭上眼,指尖攥住了对方的袖口。攥得很紧,把那一小截布料,攥出了褶。

“名分的事,”那个声音贴着耳廓,低得只剩气音,“明天我当面讨。”

话说得稳,环在肩上的手臂却在一点一点收力,把人慢慢地圈进自己怀里。

夏逸欢没有躲。

她数着那道呼吸。一下,落在发旋。一下,落在额角。数到第七下,她忽然转过身来——

反手勾住那人的脖子,踮起脚,吻了回去。

“你现在讨,”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我允许你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生涩的,莽撞的,又认真的很——唇齿碰上来的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整个人僵住了。

僵了足足半秒。

然后,环在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不是先前那种留有余地的收法——是把人整个嵌进怀里的那种收法,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浴袍,撞在了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谁的更快。

叶清寻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喘了一下,又低下头来。

这个吻,和先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先前她都收着,点到即止。这一次,那点余地没有了——吻落下来,辗转,加深,一场蓄了三十七天的雨,到底决了堤。

夏逸欢的脚尖发麻。后背抵上冰凉的镜框,身前是滚烫的一个人。一冷一热之间,她的思绪一寸一寸化掉,只剩下本能——勾着对方脖子的手没有松,反而越收越紧,把那个人往自己这边带。

带近了。再带近。

不知是谁的呼吸先乱的。水汽早就散了,两个人的呼吸却把这一角蒸得又热又湿。

那个吻一路往下,落在下颌,落在颈线。

然后,环在肩上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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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错阳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