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凌晨三点,麓山别墅的客厅还亮着一盏落地灯。窗外,夜风把树影摇在玻璃上。

陶婉清歪在沙发上,手边的红酒见了底。叶清寻洗漱完,擦着头发下楼,一进客厅就被满屋酒气迎了个正着,抬手开了换气,走过去。

“红酒当水喝,你想把自己腌入味?”

陶婉清睁眼斜她一眼,抓起瓶子又倒了半杯,一口干了,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想事情。脑子要炸了。”

叶清寻挨着她坐下,从冰桶里舀了些冰块,用毛巾裹好,敷上她的额头。

“敷一会儿。今晚……是有点悬。”

陶婉清忽然睁开眼。灯光下,她眼底还压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后怕。

“不对。那辆面包车,多半是冲你来的。”

“哦?”

“别跟我提直觉,我没证据。”陶婉清盯着天花板,“你有。说你的猜测,看我俩想的是不是一个人。”

叶清寻侧过脸看她,缓缓开口。

“我赌林睿。”

“她图什么?”

“酒会上丢了人,中午又当着熟人的面,丢了更大的人。”叶清寻淡淡地说,“这种人,记仇记得最快。”

陶婉清摊了摊手,示意她继续。

“银隼是我的车。昨天在生煎店,林睿出门之后,在我车头站了一会儿,拍了照。”叶清寻拿起手机,调出一张图,“事发后我从行车记录仪云端导的。你自己看。”

陶婉清坐直,把额头上的毛巾揭下来,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嘴角一扯。

“呵,这个蠢货。这么看,她嫌疑确实不小。”

“难道你想的不是她?”

“不是。”陶婉清晃了晃杯子,“我想的是——蔡大勇。”

“蔡大勇?”

叶清寻的声音都变了。

陶婉清嫌弃地瞟她一眼。

“至于吗。你不会真以为,他会按兵不动,让我顺顺当当查下去?”

“你搞出多大动静了,惊动了他?”

“我去了工厂。看出了太多端倪。”

“车间三班倒,人困马乏;仓库的出入库单,我做了记号,回头对账。”

“证据呢?”

陶婉清摇头。

“工厂安检严得反常。我带了微型相机,进门就被探出来了,保安当场要扣人,我差点跟他们动手。撕扯的时候,英爵的门卡掉了出来——万不得已,我亮了身份。”她顿了顿,“结果当晚,厂里连夜撤换了一大批工人。有几个,是我先前接触过的。”

叶清寻若有所思。

“是不对。一个半停产的厂,门口设三道关卡,配那么精的探测设备,还连夜撤人——”

陶婉清打了个响指。

“说到点子上了。厂里出精密零部件,个头不大。工人下班,监察当场清点人数;装箱封装,扫描仪盯着。进出口盯成这样,没道理,除非——”

“除非厂里有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图纸?来路不明的订单?还是另一套账?”叶清寻一条条数,“不管是什么,都值得你再冒一次险。”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几秒。落地灯嗡嗡地响,窗外风声贴着玻璃走。

“你说,我要不要让皮特杜带我下去,名正言顺视察一圈?”

叶清寻摆手。

“不妥。你已经打草惊蛇。蔡大勇这个人滑得很,这几天肯定全神戒备。你就让他以为,你去厂里,无非是摆个投资人的谱,拍两张照片回去交差。”

“那他这边……”

“我来查。石山哥在外围帮我——先摸蔡大勇的往来账目。动他的人之前,总得知道他把钱藏在哪儿。”

“那今晚撞车,跟他有没有关系?”

“不排除。”叶清寻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吓唬一下,把你吓回海外,他就清净了。这套手法,像他的风格。”

陶婉清缓缓倒回沙发,吐出一口长气。

“这么看,这个蔡大勇,绝不是面上那么简单。”

叶清寻眉眼一沉,嘴角轻轻撇开。

“他会付出代价的。”

“行了,狠话留着跟他当面说。”陶婉清把额头上的毛巾彻底扯下来,“天塌下来,明早再说。睡觉。”

第二天中午,宣云堂茶楼,二楼书房。午后的阳光斜进来,落在茶海上。

叶清寻泡着一壶茶,静坐案前。香炉里沉香烧着,一线细烟笔直往上走。她闭着眼养神。

管家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林小月——一张脸丧着,站在门口看她。

叶清寻嘴角一撇,抬手示意她坐。

“知道你今天来,特意泡了好茶,慰劳我的得力干将。”

她说着就要斟水,林小月赶紧起身拦下。

“老板,您可折煞我了。分内的事,一杯好茶就够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笑嘻嘻地抢过公道杯,先给叶清寻续上。

“老板,请用茶。”

“哎呦。”叶清寻咧嘴笑,“瞧这脸色,一进门就阴转晴了?”

林小月喝了口茶,眉头又皱回去。

“哪啊。您是不知道,创世的内务管理,烂到什么程度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东北话自动上线。

“我入职基层这段日子,算是真服了。好好的公司,就是没有好的管理者。天天查卫生!自封的监察部,早上九点半准点下楼,地上有根头发丝,罚款二十;部门负责人监管不力,加倍。一个月下来,人人搭进去一两百。”

叶清寻听得直皱眉。

“这算什么管理?”

“我这头发——哪有人不掉头发的?上个月光这个,我被罚了五百!洗手间水龙头坏了半个月,报上去,回复'自行克服'。”

五根手指伸到叶清寻面前。叶清寻往旁边躲了躲,摆手。

“淡定。回头我给你报了。”

“谢谢老板,老板万岁。”林小月满血复活。

林小月坐回去,那股气泄了,露出点失落。

“以前在您手底下,嫌您要求严,什么事儿都得做到近乎完美,我还嘀咕过。这两个月一比,我明白了。”她捧着茶杯,声音低下去,“老板,我敬您。跟您这几年,我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说到这儿,她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硬把眼泪憋回去,端起茶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叶清寻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又抽了一张塞进她手里,伸手给她拍背。

“出息。”

“哭什么鼻子。刚才不还义愤填膺的。”

“哎呀,真没见过这么烂的公司。基层太不好干了,就这还五百强呢。”

“好啦。”叶清寻把茶点往她面前推了推,“出去俩月,怎么蔫成这样了。来,吃点甜的。”

林小月抓起一块,一口塞进嘴里,端起茶杯咕咚灌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走的时候给你带一盒。”

“谢谢老板,老板真好。”

“别拍马屁。”叶清寻笑着,“说正事,公司还有什么?”

林小月放下茶杯,擦了擦嘴,声音沉下来。

“我入职以后,跟商务部的一个同事处得不错,叫宋怡。我刚去业务不熟,是她手把手带我;饭卡丢了,她把自己的塞给我,自己啃了一礼拜馒头。”她顿了顿,“她父亲是厂里的老员工,从皮特杜接手那会儿算起,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叶清寻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这号人物,值得挖。”

林小月点头。正说着,书房门被一把推开,陶婉清抱着个纸袋,大摇大摆地进来。

叶清寻头也不抬。

“陶总好大的胆子,门都不敲。”

“哎呀,我没手嘛。”陶婉清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肉香瞬间散开,“看,我带了炸鸡。”

“咕——”

林小月的肚子当场叫了一声。陶婉清这才往旁边一瞥,瞧见她,眼睛一亮。

“哎,这不是小月月吗?可有日子没见了。来,鸡腿,最大的给你。饿了吧?”

林小月双手接过,扭头看叶清寻。

“老板,您来这个大的。”

“你吃你吃,我不饿。”

陶婉清又抽出一块鸡翅,塞进叶清寻手里。林小月小声提醒:“老板,您嘴角有孜然。”

叶清寻面不改色地抹掉了。

“不饿也尝。这家,真的有名。”

陶婉清自己也拈起一块。三个人围着一张茶桌啃炸鸡。

叶清寻接过炸鸡,示意陶婉清坐下。

“来得正好。听听我手下打探回来的,工厂的消息。”

她得意地挑了下眉。陶婉清回敬一个大白眼,伸手就抢她手里那块鸡翅——晚了一步,叶清寻已经把整块塞进嘴里,摇头晃脑,眯着眼冲她笑。

“算你眼疾手快。”陶婉清悻悻收手,“小月月,你边吃边说,馋死她。”

林小月看着眼前这两位,憋着笑,一条一条说起来。

“上礼拜三,宋建国带着十几个老员工,被工厂开除了。理由是违反规章、聚众煽动、敲诈工厂。这是宋怡告诉我的。我又往下查了——宋建国他们,是抗议厂里长期用不合格原料。原料不达标,加工的时候脆、韧性差,一线出过工伤,报上去,公司不批。做出来的零件,有商家用了几个月就返厂,返厂的压力全压在工人头上,加班加点,一分加班费没有。”

鸡腿都忘了啃。

“宋建国他们多次想去总部反映,半路都被蔡大勇安排的打手拦下来。上礼拜三,蔡大勇做了个局——工人本来就憋着火,被几个打手拿话一激,动了手。结果宋建国被开除,还被反告故意伤害,案子已经进了法院。”

“还有宋怡。”林小月的声音更低,“蔡大勇知道她的身份,就交代她部门领导三天两头给她穿小鞋。她老是躲在卫生间哭。摆明了,要逼她自己走。”

书房里静了几秒。

“太恶心了。”林小月把最后一口鸡腿咽下去,“这公司,没救。”

叶清寻眉头紧锁。

“还真是无法无天。”

陶婉清嚼着鸡翅。

“这些,皮特杜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基层往上报,要经过中层——”

“中层,是蔡大勇的人。”

叶清寻和陶婉清同时开口,接了同一句话。

林小月点头。陶婉清冷笑一声,扭头看叶清寻。

叶清寻没说话。她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已经冷下来,手里那半杯茶,被她缓缓转了半圈。

屋里静得能听见沉香燃烧的细响。

她把茶杯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知道了。”她说,“先别惊动他。宋建国那个案子——找最好的律师,费用走我的账。”

她看向林小月。

“宋怡那边,你先替我护着。谁再给她穿小鞋,一笔一笔,记下来。”

“律师我来找。”陶婉清接得飞快,“我认识打劳动纠纷最狠的一个。”

林小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来,冲着叶清寻深深一鞠躬。

“老板,我替宋怡,先谢谢您。”

“坐下。”叶清寻失笑,“鸡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小月嘿嘿笑着坐回去,抱着那盒没吃完的炸鸡,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陶婉清和叶清寻对视一眼,同时替某个人捏了把汗。

有人要倒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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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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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错阳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