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澜江,天已经阴了三天。铅灰色的云压在城市上头,不高,也不散。一场雨悬在半空,落了三次都没落下来,把满城的空气憋得发潮,人走在街上,胸口都觉着重。
下午四点半,创世大厦十七层,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高瘦的身影往外走,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走在最前头的那位,背影挺得笔直,隔着十几米,都能觉出冷意。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王可爱缩在门后,手机紧贴着耳朵,肩膀缩成一小团。她今天戴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怀里的文件夹抱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看那群人拐过弯,她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只剩气音。
“欢姐,总裁走了。”
电话那头,夏逸欢刚从对面面料商的门市出来,闻言一愣。
“哪个总裁?”
“还能哪个!新来的——”王可爱的气音抖得更厉害了,“公司被人整个收购了!今天签的字!买主是英爵集团,就是那家做茶叶起家、底下半拉澜江都有产业的大集团!听说出的价,五个亿!”
“五个亿……”夏逸欢倒吸一口凉气,“那云锦呢?云锦算谁的?”
“云锦是创世旗下的牌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欢姐!”王可爱带着哭腔,“你说……咱们会不会被新老板一锅端了啊?”
夏逸欢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那个废柴老板,嘴上说找到了多好的投资方案,转头就把整个公司卖了。卖得好啊。十二年前她进来的时候,创世还是块金字招牌;十二年后,招牌连锅端,人心惶惶。
风从街口灌过来,她站在台阶底下,看着玻璃幕墙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掌心是凉的。
十二年。她把最好的十二年缝进了那些丝线里,到头来连块牌子都留不住。
“慌什么。”她把火压下去,声音放稳,“天塌下来也先忙你的。手上的活别停。”
挂了电话,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拎起脚边的箱子。箱子不大,里面是刚取的打样样料——几罐矿物颜料,两匹新染的样布。秋装的最后一批打样等着她回工坊配色。
刚走到创世大厦停车场的入口,手机又响了。
林熙,语气炸得能点着。
“欢姐!那辆车!又来了!就在你们公司楼下!”
“哪辆?”
“还能哪辆!我前任那个绿茶的冒牌货!”林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火药,“我都撞见第二回了!她把车大摇大摆停你们公司停车场,这不是欺负人吗!”
夏逸欢的脚步停住了。
她往车场里看过去。角落的车位上,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跑车,车型张扬,牌照眼熟——林熙给她发过不下十张照片,她能背下来。
“你人在哪?”她问。
“我就在你公司楼下!欢姐,你等我,我马上——”
“你别动。”夏逸欢拎着颜料箱往里走,“我先去看看。”
车场里很安静。裂开的云缝正在合拢,最后的天光从楼顶切下来,把一排排车照得半边金半边暗。那辆跑车周围没人,车主不在。
夏逸欢围着车转了一圈,火气一股一股往上顶。
公司被卖了,闺蜜被人骑到头上了。她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晚上睡得着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熙冲了进来,手里居然也拎着一罐东西——不知道她从哪里顺来的。
“欢姐!真在这儿!”林熙眼睛通红,拧开罐子就上前一步,“我今天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林熙,别——”
晚了。
“哗——”
一道朱红泼出去,在银灰的车门上炸开,顺着漆面往下淌,红得触目惊心。
林熙自己也被那声脆响吓住了,举着罐子僵在原地。
“完了。”她咽了口唾沫,“我泼了。”
话音没落,她腰杆一挺,想了想,泼了就是泼了,大不了赔到钱。
夏逸欢看着那道红。看着看着,她蹲下去,打开自己的颜料箱,取出了那罐石青。
“反正也泼了。”她说,“一道是泼,两道也是泼。”
她拧开罐盖,手腕一扬——
石青泼出去,撞上朱红,两道颜色在车身上交叠、晕开、往下淌。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补了一笔靛蓝,点在交错的地方。
三道颜色你推我挤,竟在车门上淌出了一片泼彩的山河。
“我的天。”林熙看呆了,“欢姐,你这哪是报仇,你这是创作。”
“闭嘴。”夏逸欢又退后半步,挽起袖子,“配色还没完。”
车场入口,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那里。
叶清寻签完字出来,没跟车走,一个人穿过停车场,本想透口气,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挽着袖子,拎着颜料罐,在夕阳里往她的车上泼颜料。手腕起落,有章有法,泼出去的颜色一道一道,全往该落的地方落。
朱红是山,石青是水,靛蓝是远处的天色。
那女人退后半步端详的样子,专注得整条车场只剩下她一个人。有一滴颜料溅在她袖口上,她都没发现。
叶清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按下了录像。
“喂!”夏逸欢听见快门声,猛地回头,颜料罐还拎在手里,“你拍什么!”
叶清寻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车——半小时前还是崭新的,现在是半幅没画完的山水。她压着心头的火,慢条斯理地结束录像,拨了个号。
“110吗,我要报警。”
夏逸欢僵在原地。
她没听错吧?这人居然报警?
——
傍晚,憋了一天的云裂开一道口子,落日从云缝里漏下来,烧透了半边天。停车场的两位民警无心看景,一个蹲在花坛沿上,一个靠着警车,谁都没先动。
“临下班偏赶上出警。”年轻的那个压着嗓子嘀咕,“我跟女朋友今晚这场电影,又泡汤了。”
“行了。”年长的把执法记录本翻开,笔帽咬在嘴里,“人家报了警,就得来。少嘀咕,干活。”
林熙端着肩在夏逸欢旁边,看着对面的阵仗。
“欢姐,怎么办啊?这人看着来头不小啊!”
“慌什么。”夏逸欢拉着她站起来,“泼都泼了,一起担着。”
“那位女士说,车是她的。”民警踱过来,下巴朝叶清寻那边点了点,“发票、登记证书、行驶证,人家全套手续都在。到底怎么回事?”
“不可能!”林熙蹦起来,掏出手机翻照片,“您看看!这台车又是怎么回事?她这辆怎么一个车牌号!”
民警接过手机一看,眉毛拧成了疙瘩。
“嚯,□□。行啊,今天有的忙了。”
他扭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几步外的那个人。
从始至终,叶清寻都望着江边的方向。落日、游船、鸥影从她眼底淌过去,人却始终站在事外。听见民警招呼,她才缓缓转过身。
“什么事?”
三个字,低低的,带一点砂过的哑。
夏逸欢忍不住抬头,把这个人从头看到脚。
深棕色齐耳短发,一侧别到耳后,一侧垂着,恰好遮住半张脸。金色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深得探不到底。黑高领收进西裤,裤线笔直,鞋面一尘不染——站在半幅颜料泼彩的车旁边,倒显得那两位民警有些多余,破坏美感。
“喂。”叶清寻蹙眉,目光扫过来,“看够了没有。”
夏逸欢一个激灵回过神,支支吾吾去扯林熙。林熙早红了脸,一咬牙一跺脚,本着坦白从宽的态度,一个箭步冲上前,冲叶清寻低低头道歉。
“对不起啊!我们认错车了,我以为这是我前任那辆车,哪知道这车是□□,我们也是有原因的,弄错了,我们认,维修费我们全赔!您看如何,不行我就给你买辆新的!”
道歉道的理直气壮,夏逸欢扶额,看着叶青寻冷着脸,抬手挡住半张脸,恨不得把林熙一起埋进坑里。
“哦。”叶清寻的声音听不出温度,“心情不好,就毁别人的东西。你们平时都这么解决问题?”
“不是!”林熙急了,“是她们先欺负人的!我前任她——”
“林熙。”夏逸欢把她拽了回来,自己上前一步,搓着手。
“对不起,是我没拦住她,也是我跟着泼的。误会是误会,损失是真的——修车的钱我们一分不少,我们都认。”她顿了顿,声音越说越小,“不过……咱们私下解决好不好,就别走司法程序了。您、您看呢?”
她抿住嘴,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真丢人。她夏逸欢三十三年,头一回把自己活成了道歉专业户。
叶清寻看着她红着脸抿着嘴的样子,眸色缓了缓,刚要开口——
“总裁,事情处理完了,您——”
林小月出了电梯,一路小跑过来,看清眼前的阵仗,脚步一顿。再一看那辆前一天刚提的新车,她的脸当场就黑了,张口要发作。
叶清寻抬手。
一个手势,把林小月钉在原地。
“你留下,处理好。”
“那这车,您是……”
林小月话没说完,后脊背倏地一凉。不用回头她都知道自家总裁此刻的眼神有多冷。这一眼扫过来,连旁边的夏逸欢和林熙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叶清寻随即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助理,语调平平地反问:“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自己开回去?”
林小月仰起头,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怎么会。剩下的交给我,您慢走,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家休息。”
叶清寻挑了下眉,摊开手掌。
林小月秒懂,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双手奉上——转念一想车已经没法开了,又把钥匙收了回去,改口道:“我安排拖车,。”
叶清寻摊手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牛皮纸袋上,抬了抬下巴。
林小月把纸袋递过去,随即转身面向二人,脸上职业微笑原样卸载,换上一片肃杀。
“两位,聊聊赔偿吧。”
民警见当事人有了对接人,带着林熙提供的资料转头去查那辆冒牌车,不再多留。
“姓名。”
“林熙。”
“姓名。”
“夏逸欢。”
三个字出口,已经走出几步的叶清寻,脚步忽然停了。
她回过头。
夏逸欢正撞上那道目光,下意识抬眼对了上去。叶清寻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倒是在掂量什么货色。被这种眼神扫过,夏逸欢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叶清寻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开。
“两位小姐。”林小月的声音冷了下来,“您二位这个态度,我可看不出您们想好好解决。”
林熙先一个滑步挡在前面,满脸堆笑。
“别生气别生气,她那是面部抽筋,老毛病了!我们赔,双倍都赔!您说怎么处理,我们全力配合!”
林小月斜了两人一眼,记事本翻得哗哗响。
“整车重新做漆,进口漆,工时另计。两位,跟我去一趟定损中心吧。”
——
夜色沉下来,麓山别墅。
书房没开大灯,显示屏的光落在叶清寻脸上。她靠在椅背里,把手机接上电脑,点开了那段录像。
画面里,夕阳,车场,挽着袖子的女人。
手腕起落,朱红是山,石青是水。
她看了两遍。
然后把视频拷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坐下来,翻开了林小月送来的人员资料。
简历照上的人盘着发,一根木质发簪别在脑后,浅笑动人。履历干干净净:留学,进创世,创立云锦。没什么可看的,除了云锦创始人那一行——那行字是她自己写的,笔锋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她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住,往下滑了滑,又滑回去。
手机在旁边震起来,屏幕上跳着“妈”字。
“清寻,下周的那个姑娘人家——”
“妈,我在忙。”
不等那边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半晌,她重新点开那个文件夹,把视频拉到最后。画面定格在颜料罐停下的那一帧,那个女人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袖口上溅着一点朱红。
林小月的消息进来:赔偿方案初稿,整车重漆四十七万,建议一次性付清。
叶清寻看完,回了两个字。
“改分期。”
“分几期?”
“十二期。每月面谈一次还款进度。”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地点我挑。”
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的老板。明早送法务。”
叶清寻放下手机,又想起什么,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对了,把她生日查给我。”
不到一分钟,林小月回复:夏逸欢,六月三十日生。
叶清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极轻。
巨—蟹—座
“夏——逸——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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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