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反恐联盟长时间的暗中调查始终没有取得什么有意义的成果。褚卫表面不显,内心却很是焦急。
更让他焦急的,还有即将清零的银行卡余额。
或许是自己一个人惯了,褚卫从没觉得没有存款是一件值得焦虑的事情。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在短时间内赚到几百万美金供自己生活。
他也并不是一个挥霍的人。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和打扮自己的衣服首饰,剩下的钱全都通过难民救助联盟捐了出去,捐助的金额甚至达到他每次执行任务赚取报酬的80%。
叶幸司一直很好奇,褚卫“吃喝嫖赌”样样不占的人,是怎么能花钱如流水的。这就是原因。
虽然为了能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调查反恐联盟,褚卫这次刻意控制了捐款的金额。可惜,他并不是个十分会省钱的人,再加上养了一只小水母,什么东西都要给它买最好的,水母缸买了一个又一个,都堆在地下室,只选了最大最漂亮的一个给它住。
褚卫担心,自己再不工作,他和小水母就要饿肚子了。
自己饿肚子没事,小水母饿肚子把它饿缩水了,可怎么办?
褚卫一脸忧虑地盯着账户余额看。
“叮咚,叶幸司给您发来了一个视频。”
褚卫没什么犹豫地顺手点开了这条消息。
视频里,是幸然在造价昂贵的大草坪上撒欢奔跑,被养得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像上好的绸缎般顺滑漂亮。然后,这匹绸缎一晃眼,啪叽摔在了泥坑里。
手机外,是叶幸司放肆的大笑声。
叶幸司不仅将这段视频发给了褚卫,还发到了某知名视频平台上,获得了很多赞和评论。
褚卫看着评论区里大家对幸然的夸奖和喜爱,突然有些眼红。
我的小水母也很可爱,也应该被大家夸一夸。
褚卫想。
可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在视频平台经营账号。是以,他拍了一段小水母游泳的视频,在反恐联盟专用的APP上发布了自己的动态。
反恐联盟的成员们因为保密原因,都不能正常使用各类公众软件,所以私密APP是他们发布自己的动态最常用也是几乎唯一可以用的软件。且发布的动态,只要是使用这个APP的人,都可以看到。
褚卫来到这里工作的时间不久,为人又冷淡神秘,但毕竟实力在这,大多数人都对他有所耳闻。
所以褚卫甫一发布,就吸引来了众多或认识或不认识的成员的评论和点赞。
大多数评论都是夸赞小水母漂亮的,看得褚卫莫名有些骄傲。
也有一些评论在讨论水母怎么饲养以及有没有毒,褚卫凭借自己这段时间对水母知识的疯狂恶补,全都一一回复,以彰显自己对水母的了解和专业。
只是在回到一条评论时,突然愣住了。
“AAA逃跑第一名”评论道:“队长,你这水母也太好看了,叫什么名字啊?”
这人褚卫有印象,是自己队伍里年龄最小的队员,才十七岁,但也是队伍里的开心果,嘴甜会说话,又因为年龄最小,所以大家都很照顾他。
这时,褚卫才意识到,自己养了小水母二十多天了,还没给它起名字呢。
总这么“小水母,小水母”地叫,也不是个事儿。
可他实在不是一个有文艺气息的青年,想不出什么婉转柔美的名字。
最终,经过一下午与字典的“搏斗”,褚卫终于给自己的宠物起了一个满意的名字。
或许这时的褚卫还没意识到,人类是富有感情的动物,当他给予一个物品或生物名字时,就代表愿意和它产生情感羁绊,也代表,在他心里,这个生物是属于他的。
微风飘进屋内,轻薄的无袖背心随之翻飞,往常总是露出的额头此刻被几缕轻薄的头发散散覆盖,发丝有些长了,遮住了来人的眉眼。
黄昏的日光射进水母缸里,水面和玻璃反射出彩虹的波光,映在来人的脸上。
往日凌厉的眉眼被光柔和了,褚卫侧着脸,一半脸沐浴在日光里,一半隐在阴影里。
小水母看不清他隐在阴影里的脸,也看不清他现在光里的脸。
唯有温柔缱绻的语气,透过水面,传入它的耳朵里。
“从今以后,你就叫穗隐了。”
小水母听见这语气这样说。
最开始,小水母是拒绝这个称呼的。
它不喜欢褚卫,自然也不喜欢褚卫给它起的名字。
更何况,它在族群里有自己的名字。
但谁让它现在只是一只小水母呢?
它既不能开口说话告诉褚卫,它不喜欢他,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能和他说自己在族群里的名字。
而且它现在还不会把族群里的名字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呢。
所以后来,褚卫叫着叫着,小水母也就听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褚卫喊它的名字来喂食时,它还会立马游过去。
随着一人一水母逐渐的熟悉,褚卫也发现了一件严重的事情,那就是,小水母吃的越来越多了。
再次给小水母喂食了两大滴管丰年虾后,褚卫盯着它饱满的橙色胃囊,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胖了?”
饱餐一顿的小水母轻轻晃动着触手,懒散地随着模拟水流游来游去,闻言彻底愣住了,触手也不动了,直直地朝向褚卫的方向,伸出一只触手狠狠拍打了一下,拍出了一个大水泡,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哪胖了?!真是“恶语伤水母心”。我明明每时每刻都在游泳,怎么可能会胖?只有你们这种懒惰的人类才会胖!
小水母拍水的举动自然没有逃过褚卫的眼睛,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他知道这是小水母生气的举动。
但没办法,人有时候就是会想“犯贱”。他假装没有发现小水母的抗议,继续摩挲着下巴故意自说自话道:“嗯,感觉应该减减肥了,水母太胖也不好。不然,就一天喂一滴管丰年虾好了。”
“!”小水母震惊,小水母生气,小水母啥也做不了。
它看着水母缸外笑意盈盈的某人,恨不得现在立马变成人把他打一顿!
可前一天变回人形消耗的能量太多了,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能量可以让它变成人类。
而且自从上次自己蜇过他后,这个可恶的人类就学聪明了,每次喂食,手指都离水面远远的,让它完全不可能再蜇他一次。
小水母越想越气,不由得加速向缸壁游去,狠狠撞向了缸壁。柔软的身体和坚硬的玻璃相撞,却将水母缸撞得猛一移位,缸内水花四溅。
哼!我小水母也不是好欺负的!看到我的厉害了吧,即使我在水母缸里,也是很有力气的!
小水母伸出一根飘带悄悄揉着撞疼的伞体,恶狠狠地看向一脸被吓到的褚卫。
当然,这个“恶狠狠”只是它自己的情绪,水母没有五官,人类也就无法判断它的表情。
褚卫确实被吓到了。他一直都知道,小水母的气性比较大,却不知道大到这种程度,见此情形连忙出声安抚:“好好好,我不让你减肥,你别撞缸自杀了。”
褚卫只知道章鱼会因为不满被人类囚禁而自杀,却不知道水母竟然也会撞缸。
看来以后不能再随随便便逗它了。
他想。
嗯?自杀?我没有啊。
小水母在心底反驳道。
“铃铃铃!”还没等它搞明白“自杀”这个结论是哪来的,褚卫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想起,打断了他俩的对峙。
褚卫边走去沙发接电话,边回头观察小水母的动向,看起来颇为担心小水母会再次“自杀”。
“喂?”
“小卫啊,是我。”一个慈祥苍老的声音自听筒传出。
褚卫一愣,将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联系人,又放回耳边,再开口,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尊敬:“义父。”
“哎!小卫,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说,你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参加任何任务了,是出什么事了吗?”电话那头的老人略带担忧地询问道。
褚卫听见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语气平静道:“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没想到,义父的消息还挺灵敏的。”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抗拒。
电话那头的人却只是笑笑,似乎并不在意褚卫暗示性的不满,反而坦荡地承认了,“哈哈,小卫,不是我故意打探你的**。你也知道,反恐联盟的副会长老郑,和我是老朋友了,而你又是我介绍过去的,所以昨日我们见面的时候难免提到了你。老郑说,你最近一个月都没接任务了,和之前一周接一次任务相比,间隔时间太长了。我是害怕你没钱花了,所以打电话来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毕竟你们年轻人嘛,我还是了解一二的,一个个都是不知道存钱的主儿。”
“……”褚卫听到这话,怔了下,随即后悔的情绪涌上心头。义父对自己这么好,还给自己找了工作,自己怎么能怀疑他呢?或许他也和自己一样,只是单纯地被蒙在鼓里了。
想通这一点,再开口,褚卫声音明显柔和了很多:“对不起,义父,我不是想要质问您。我最近挺好的,还有钱花,您不用担心。再过几天,我应该就会开始接任务了。”
“欸,好好好,你没事就好。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义父说啊,你看你在这世界上,无依无靠的,又失了忆,也就和我这个老头子还有点联系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老头子我这个研究员的身份还是有点用处的……”
褚卫听到“无依无靠”这四个字时,心里猛然一跳,下意识扭头看向水母缸。
小水母正在缸里悠闲地飘着。
我不是无依无靠的人,我有属于我的小水母。
褚卫心里这样想。
但他嘴上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好,我知道了,义父。”
“你是个好孩子,义父都知道。好了,要是没什么事,就先挂了吧,我这边还有一个实验要做。”
“好的,义父。您也注意身体。”
“哎,好,好……”
电话被挂断,褚卫看着通话时长两分三十五秒的通话记录,陷入了沉思。
这沉思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极其微弱的水声打断了。
褚卫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小水母故意用触手搅动缸里的水。因为水母缸没有盖盖,且水是装满的,它这一动作,直接让水母缸里的水溢出来了,洒得桌面上都是水。
褚卫扶额无奈地一笑,先走过去将水母缸的盖给盖上了,然后认命地拿起毛巾开始擦水,一边擦,一边道歉:“好了,小祖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说你胖,也不应该让你减肥,你就别生气了。”
小水母并不想这么快原谅他。要知道,它这只水母可是很记仇的,但水母缸的盖被盖上了,它没有办法把水弄出去了,所以只好偃旗息鼓,来日再战。
看着不再狠狠拍水的小水母,褚卫以为它已经原谅了自己,所以连忙献殷勤道:“明天我再去买渔民那买几只海月水母给你吃,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吃海月水母了吗?”
海月水母其实价格很便宜,但因为这个海岛住的几乎都是他们这些有特殊身份的人,渔民只每半个月来一次供他们购买食物,所以很难买到海月水母。也因为在海岛,快递不方便进来,每次褚卫的快递都是在岛外放十几天后,和其他人的快递攒够了一直升飞机的量,才会被运来。这种情况就更没法网购活物了。
明天正好是渔民上海岛的日子,褚卫早早和他们预订了海月水母,想来可以正常拿到,用来哄哄这个脾气大的小水母。
听到有海月水母吃,小水母没忍住,高兴地转了个圈。
天知道,那冷冻后又解冻的丰年虾,它早就吃腻了!
褚卫看它这样子,知道终于将小水母哄好了,才安心地回了卧室。
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猫奴”这个说法了。面对自己可爱的小宠物,确实会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低位,并且尽一切努力,只为了给宠物最好的生活条件。
仔细想想,最开始,褚卫不过当它是一只偶然闯进他生命里的过客,匆匆来过,又会匆匆离去,可能某日就化成了一滩水,被冲进下水道,在臭气熏天的管道里不知待上多长时间,最后回归到腥咸的海水中。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它产生感情的呢?褚卫也说不清楚。
褚卫只知道,如果自己的水母最后会化成一滩水,他大概会很伤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