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将佳音紧紧拥入怀中，“真不容易啊……我的小姑娘，终于肯答应了。"
他立刻起身，将佳音也轻轻拉了起来，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又笑着在佳音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我可一天……不，一刻都不想再等了呢。"
说着，他取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自己的外套，仔细地披在佳音肩头。
“现在？"佳音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疑惑道：“都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去兰漪湖。"季鸣为她拢好衣襟，“湖边有套房子，是我年轻时住过的。我想好了，迎亲的时候，就从那里接你。"
他凝视着佳音的眼睛，目光格外深邃，“让你从我的‘过去’里走出来，走进我的‘现在’，往后，我们再一起走到‘未来’。这个寓意，好不好？"
这充满心思与诗意的安排，瞬间击中了佳音。况且，从这里，从姨妈的眼皮子底下发嫁，无论如何都有些尴尬与不适。
她心里是愿意的，只是不免有些疑惑，小声问道，“为什么非要这么急呀？我还没跟……"提到愫心，她的话头不自觉地含糊了一下，“——告辞呢。"
季鸣恨不得能从此筑起一堵高墙，将佳音与愫心彻底隔绝开来才放心，哪里还肯留出时间让她们话别、平添变数？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声哄道：“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听话，我们先安顿下来。"说罢，不容分说牵了佳音的手便往外走。
没走几步，佳音又轻轻“呀"了一声，“可我……我什么东西都还没收拾呢。"
季鸣闻言笑了，轻轻捏了捏佳音的鼻子，“跟着我，还用你操心这些？放心，等你明早睡醒，保准所有的行李都已归置得妥妥当当。"
他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转身走进内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绵羊。他笑着将它塞进佳音怀里，“我知道，这个可得带着。不然，娜娜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佳音把小羊贴在脸上，柔软熟悉的气息让最后一点迟疑也被熨平了。她抬起眼，朝季鸣笑了笑，任他揽着肩，一起往外走去。
他们刚出房门，没走几步，便见愫心正从走廊另一头款款走来，显然也是要往佳音房里来的。
愫心的脚步微微一顿，一眼就扫见了佳音怀里的小绵羊，再看到季鸣护持在侧的姿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无论她此前在心中如何说服自己，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心脏还是像被猛地剜下一块，扯出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还没开口，佳音已经像触电般，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从季鸣掌中抽了出来，脚也钉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她。
愫心一步步走上前，看见季鸣立刻绷紧了脸，眼神冷峻，含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更是将他恨到极点。
她维持着平静，径直走到佳音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给了她一个拥抱。“往后……好好的。"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嗓音中的颤抖，“姨妈……盼着你日子顺遂。"
即便愫心表现得如此温柔，佳音还是从这个短暂的拥抱和异常平静的语气里，捕捉到了深切的失落与黯淡。她心头一揪，眼角瞬间就酸了。
她张了张嘴，可话未出口，手臂已被季鸣不由分说地拉住。
他没有再看愫心一眼，只低声对佳音道：“走吧。" 便带着她绕过愫心，继续向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走廊重新归于寂静。廊灯将愫心孤零零的身影投在深色的墙壁上，那影子被拉得细长、单薄，微微晃动着。
直等听到楼下汽车的声响，愫心才猛然醒过神来，几步冲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季鸣正牵着佳音的手步下台阶，佳音不知怎地脚下一绊踩了个空，季鸣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扶住，眼神里满是关切。
车子已滑到廊下，他拉开车门，一手垫在车门上方，另一只手温柔地扶着佳音，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坐进车里。
车子很快开远了，愫心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转过身来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都是车中那幅紧密相依的剪影。她突地又想起二嫂那句警告——“小心打雁反被啄了眼……"
蜻蜓正要上三楼寻夫人。刚走到楼梯转角，竟瞥见愫心独自一人，抱着膝，垂着头，无声无息地坐在走廊尽头窗下的阴影中。
蜻蜓立刻闪身退到墙后，咬着牙，在心中把司令和表小姐翻来覆去地咒骂了千百遍。又过了半晌，她才故意放重了脚步，扬声问道：“夫人，您在这里吗？"
待她再走上去时，愫心已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早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蜻蜓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轻声问道：“夫人，药汁子都煎好了，您要现在就用吗？"
愫心轻轻一笑，“那就回房吧。趁热用效果才好。"
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昏朦。蜻蜓跪坐在愫心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打散，将铜盆里熬好的首乌汁用犀角梳蘸着，从发根处开始梳通。
等全部发丝浸透药汁，她又用一方素蓝棉巾轻柔地将愫心的长发一层层包裹起来。然后从愫心的太阳穴开始慢慢按压，触及之处能清晰摸到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见愫心始终闭着眼，蜻蜓终于忍不住哭了，哽咽道："夫人......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这里也就我在。"
愫心慢慢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沉沉的夜风吹进来，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是深秋了。她慢慢勾起唇角，从喉咙里压出几个字来，"我想，用不了等多久吧！"
良久，她才坐起身来，在蜻蜓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罢了，明日你去点几个人，再不跑一趟，都说不过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去了榆林道。
饶是蜻蜓有了心理准备，也被眼前这空落落的院子惊住了。暮秋的日头斜斜照着，将满院萧索照得无所遁形，葡萄藤空余一座架子，桂树的枝叶叫瑟瑟的西风一吹，只剩下零落的细碎白花，罗汉松早已枯死，盆中还积着黑褐色的雨水。
她提着裙角小心前行，踩过积着腐叶的石板，拐弯时险些被回廊里塌下来的栏杆绊了一跤。
见蜻蜓面露不忍之色，愫心好笑道："这个也同情，那个也可怜，你倒是菩萨心肠。"说罢指挥跟过来的四五个仆妇，"还杵着干嘛？该找的去找出来啊！"
她们动作倒是快，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搜出来一筐物件，也无非就是季鸣从前落在这里的几件衣裳、领带、袖扣之类——要紧的他也不会丢在这里。
张莫愁搂着她嫂子在那里哀哀恸哭，"就连这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吗？"
"好了好了！"愫心不耐烦道，"他人又不在，你哭给谁看呐？人家说了，不想跟别个女人争男人。我年纪大了，自然算不得是个女人了，你倒是还年轻。年轻嘛，拿着这许多钱，以后做什么不好？何必在这里守活寡！"
说完把手里的册子扔过去，居高临下地睨着张莫愁，"你看看，若还有想要的，便是他不应，我也依着你！"
她一个做正妻的，又玩得这样好一手借刀杀人，不说把胜利者的姿态端得高高的，反倒这样好讲话，不禁叫张莫愁姑嫂俩都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
看张莫愁哭得涕泪横流，又多日不曾妆扮，蓬头垢面的，看上去比往日老了何止十岁。愫心到底还是把心里最想问的那个话问了出来——"广屏当日是怎么跟你在一起的？"
"还能怎么？"张莫愁恶狠狠地回道，"自然是为着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