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季鸣还是跟了过去。
他不敢走到太近,离佳音的床还有七八步便停了下来。正想开口说话,佳音已经瞥见了他,立刻便将头偏了过去,呼吸也急促起来。
季鸣不敢再往前,看佳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像快散了架一般。他害怕再刺激她,又不能不为自己辩解两句,退后两步,"娜娜,你千万要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你好起来了,我一样一样解释给你听。"又朝愫心使了个眼色,方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愫心走到床沿坐下,接过护士手中的细棉布,轻轻擦拭佳音的脸,"你看,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摔成这样多可惜......"
她柔声说着,留意到佳音神色中闪过的担忧,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还知道爱惜容貌就好。指尖温柔地拭去佳音眼角的泪水,又轻声补了一句,"别哭了,眼泪会让伤口留疤的。"
此时,护士刚好替佳音拔针头,愫心过去帮忙摁着,等血止住了,方拿起棉签头对着佳音晃了晃,"傻东西,也不好好爱惜自己。"
看佳音的嘴一瘪,又要哭出来,坐过去轻抚着她的肩头,"好了,别哭了,你误会他了。"
佳音果然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愫心轻叹一声,"你不信他,还不信我吗?"看佳音极是抵触,知道现在并不是做说客的好时机,帮她把帐子放了下来,"你现在病着,什么也别想了,早些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我慢慢告诉给你听。"
佳音这场病来得急,去得倒也快。医生们会诊后下了定论,是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应激性高热。
季鸣弄过来的进口营养针剂确实见效,不出一个礼拜,她苍白的脸颊就渐渐有了血色。
小萤终于放下心来,这才敢向佳音打听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佳音没接话,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镜面上,冰凉的玻璃上映出她刚刚痊愈的、还有些透明的指甲。
突然,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是个骗子!"
"娜娜,快别哭了......"小萤手忙脚乱地替佳音拭泪。可越擦,那泪珠子掉得越急。
佳音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萤只能将她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声音哑得不成调子,呜呜咽咽的,小萤不得不俯身凑近才能听清。
"那日伙计进去取衣料的时候,那两个女人就站在我旁边。隔着一道屏风,我听见穿绛色旗袍的那个劝另一个,说'咱们这行当,嗓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最好一滴都不要沾。'"
小萤递过帕子,佳音却恍若未觉,继续哭道:"另一个就哭起来了,说'连下处都没了,还顾什么嗓子......'"
佳音停了下来,哭得更伤心了,"然后她就说'我不甘心,那晚上司令明明待我也很好......'"
"我紧张极了,又安慰自己,也许她们并不是在说他。我一直跟进里间,才终于听真切,高个子的那个说——"她的嘴唇颤抖着,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喝完酒的男人,有什么好不好的!'"还说,"'司令新得的这个美人,极宝爱的,又是夫人娘家的亲眷,你拿什么同人家争?'"
佳音终于崩溃地伏在枕上,"说的就是他!他是个骗子,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那......"小萤也流下泪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记闷棍,将佳音打得怔住了。她这才惊觉,自己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连日来,她只顾着伤心、失望、愤怒,却忘了思考最实际的出路。
"当然是回慧安!"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却又立刻抓紧小萤的手臂,"可是,我都已经跟他......"
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得生疼,"我该怎么办呢?"
小萤却突然抬手抹了把脸,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那又怎样?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又有什么关系?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愫心扶在门把上的手猛地一抖,心头突然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这小莹平日里看着稀里糊涂,说出来的话却像把快刀,生生劈开了她半辈子都没想明白的事。
被婆婆立规矩,她怎么就没想到"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男人不拿她当回事,她怎么就非得较这个真?儿子没了——不,这个她没法当作被狗咬了,这是她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
季鸣在走廊那头轻咳了一声。愫心回过神来,用胳膊肘轻轻顶开房门。手中捧着的青瓷炖盅还冒着袅袅热气,当归乌鸡的香气顿时驱散了满屋的药味。
她故意让瓷勺碰出清脆的声响,"小厨房煨了六个钟头,骨头都化了……"看佳音板着脸,眼角还挂着泪,只好叫过小萤,"你来看着娜娜喝一点好不好?"
佳音总不好这样两个人都给她脸色看,低下头,蚊子哼一般,"多谢了。"
愫心在佳音对面坐了下来,"那个涂善善,确实是司令从遂州带回来的。"
她故意放慢语速,看佳音大病初愈的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连呼吸都屏紧了,这才道:"不过,她和简次长如今的三姨太小艳红,原是同个戏班的姊妹。司令这回去遂州办事,姓简的确实出了大力。只是这人......"
她看看佳音,又看看小萤,斟酌着词句,"嗯,你们小孩子不懂,他是个不能教人放心的人。一时也不好往他身边放别的人,想来想去,就这个涂善善正合适。谁知,他来了盛城之后,还算是老实,时间一长,广屏军务又忙,竟把这么个人给忘了。"见佳音的神色终于松了下来,才道,"再说了,这段日子,他忙着做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佳音终于开口说话了,"那,小蝉她......"她现在才看出小蝉的恶意,当然是往季鸣的风流账上又添了一笔。
"唉,那都怨我。"愫心自责道,"她是婆婆相中了要留给广屏使唤的人,他自己嫌弃着呢。我也是看老人家的面子才一直留在身边,哪知道竟惯出这丫头这么大的怨气。"
佳音撅着嘴不说话,神色却不再紧绷着。
愫心把汤盅端过来递到她手上,"我说是他亲手炖的,你也不会信,不过确实是他想着吩咐的,还叫我问问你,那个营养针打得好不好呢。"
佳音不肯接,偏过身子,"我才不要喝~"
愫心笑了,"你这孩子......"她摸摸佳音的脸,"那,现在准不准人家过来负荆请罪了?"
佳音两只脚一下一下地踢在窗帘的流苏上,"哼,我怎么敢!"
见愫心抿嘴笑了笑,起身要把小萤也拉出去,便猜到季鸣一定就在门外,嚷道:"小萤,你不许走!"
季鸣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着,见愫心出来,忙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愫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您现在先不要进去,还生着气呢。不过,该信的,总归是信了大半。"
季鸣先是松了口气,又恼火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说的哪句不是实情!"
"是是是……"愫心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句句属实,字字珠玑。"心中却也不免悲哀,这世上,把正妻做到这个份上的,恐怕只得她一个吧!
她转身欲走,又忽地顿住,低声问道:"那么,现在,我能动张莫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