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自鸣钟,都快五点了。
打了快四圈的麻将,连她这般坐在铺了厚软垫椅子上、还有丫头立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握着肩的,都觉着腰背隐隐发僵,那穗红却一直腰身绷得笔直。
她在大嫂身后站了一下午了,嘴唇早咬得没了血色,一张俏脸更是忍得煞白。
愫心看在眼里,终究有些不忍——她肚子里怀的,毕竟是大哥的骨血。
愫心轻轻咳了一声,将手里的牌一扣,开口道:“穗红,我有些乏了,嘴里发干。你去厨房给我炖一碗冰糖官燕来。"
穗红感激地看向愫心,明白这是姑奶奶在替自己解围。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太太,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搭腔,便又怯怯地不敢动弹。
愫心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大嫂,笑了笑,“还愣着做什么?去呀。" 又朝二嫂使了个眼色。
二太太是个机敏人,将屋里伺候的几个丫头也一并支了出去,“这里不用你们了,都下去吧。我们姑嫂几个也说些体己话。"
丫头们齐声应了,鱼贯退出,穗红这才敢扶着腰慢慢退了出去。
愫心的大嫂长长叹了口气,“真是……丢死人了!都是快要抱孙子的人了,竟还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糊涂事来!"
她下首坐着的是她娘家表妹,因此说话也便没了顾忌,“若不是看在你大侄儿媳妇也正怀着身子,我怕……伤了阴鸷,损了孙儿的福分,早一碗干净药灌下去了!"
愫心忙顺着大嫂的话头数落起兄长来,“不怪嫂子生气,大哥也真是老糊涂了!都这个年纪了,本该保养天和才是正理,竟还这般不知轻重!嫂子放心,我回头非得好好说说他去!"
大太太揉了揉额角,抬眼看向愫心,“妹妹,你说实话……是不是也觉得嫂子我心太狠,容不下人?"
愫心神色一正,立刻摇头,“嫂子这说的是什么话!这穗红……这般能忍,多半不是个善茬,留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她打出一张牌去,又在她大嫂手上拍了拍,“嫂子且宽心,等孩子落了地,您就把这穗红连同孩子,一并交给我来处置。我怎么安排,您就别问了,也省得为了她,再与大哥起争执,伤了多年的夫妻情分。"
一直安静码牌的二嫂轻轻开了口,“妹妹啊,你平日里何等灵透的一个人,怎么一轮到自家头上,就这般糊涂呢?"
大嫂也接过话头,“正是这话。要我说,你何苦老是紧紧盯着那姓张的不放?依我看,眼下这个小的,才更不是个东西。"
愫心目光在两位嫂子关切的脸上扫过,这才明白,原来今日这牌局,只是拿穗红做个引子而已。她感激两位嫂嫂关心自己,心里却无奈苦笑——她们哪里懂得,自己真正的烦恼与筹谋,根本无法为外人道。
她也不好辩解,只得垂下眼,用银签子拨了拨手边的一块杏脯,“嫂嫂们的心意我晓得了。你们放宽心,她性子还算良善单纯……"
二嫂见她仍是一副不甚上心的模样,只当她是手里捏着那小女人的什么把柄才这般笃定,忍不住又倾身劝道:“我的傻妹妹!男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日后若是再让她生下个一男半女,凭白多了层倚仗,可还有你站脚的地方?古往今来,多少人吃亏,不就是吃在‘自以为拿稳了’这五个字上么?小心打雁反被啄了眼。"
愫心心中冷笑一声,孩子嘛,是别想了。不过,二嫂恳切的劝诫还是被她听进了心里。她面上虽还维持着得体的淡笑,心里却不禁收住了。
如果……如果季鸣对佳音,真的爱重到了可以不顾体统、不计得失的地步呢?那她这些时日的所有谋划,岂不是在亲手为他们做嫁衣裳?
她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不,她绝对承受不了那样的后果!若果真如此,她会失望至极,羞辱至极,会愤怒到发狂!
她赶紧稳住心神,宽慰自己——与他十几年夫妻,难道还不清楚他的为人?他的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从来不是个能轻易宽宥欺骗与算计的男人!
愫心在娘家吃完饭,便径直回了家。
一路上,嫂子们忧心忡忡的眼神,在她脑中盘旋不去,搅得她心头烦乱。一进客厅,她便问迎上来的丫头,“表小姐回来了么?"
“也是刚回来一会儿。"丫头答。
愫心点点头,目光扫过茶几,上头搁着瑞凤祥的织锦礼盒。她又抬头望向二楼回廊,见佳音正静静地站在拐角处,指尖还悬在画像上季鸣腰间的佩刀上。
愫心开口道谢,一句"辛苦你跑一趟......"还没说完,佳音已经缓缓回过身来。
可是,她的眼神——这是愫心从未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一种可怕的眼神,她的瞳孔扩散成两口幽深的井,那不是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更骇人的空茫。
愫心吓了一跳,本能地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发软,却凭着直觉往楼上冲过去,可就在她即将触到那只垂落的手腕时,佳音已经像无人牵引的木偶般直直栽倒下去。
愫心尽全力向前扑了过去,却只撕下一小片衣料。她眼睁睁看着佳音的身体在台阶上不断翻滚,直到额头撞上台阶下的铜制楼梯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后才瘫软下来。
愫心已经吓到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跌跌撞撞冲下去,看见佳音的脖颈以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裙角卷起露出的小腿上全是骇人的青紫。
愫心颤抖着拨开她被浸湿的长发,看到左边脸颊那道渗血的擦伤时,喉头突然一松——万幸,这血不是从唇角里渗出来的。
现在,她终于能喊出声音——"快来人啊!"
愫心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女佣们把佳音就近往自己屋里抬,又赶紧去拨电话。家里的两个大夫也就看看平常的伤风感冒,万一真有什么情况还是得往军总医院里头送。
"帮我接郑总长,"电话很快接通,可里头的忙音每响一下,她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
现在已经到了宵禁时间,若是走正常程序找季鸣批条子,半小时内就能到,可她的手指却自动拨通了郑伟国私宅的号码——他批的条子当然也是管用的。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郑太太的声音。
"哎呀,不好意思,我拨错了!"愫心连道歉都来不及,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本能的驱使下,构筑一道将季鸣暂时隔绝在外的屏障。
愫心在走廊里来回走着,房间里隐约传来一阵阵细弱的呻吟声,听得她心惊肉跳。
她抬起手,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她盯着看了半晌,方想起来问道:"今天跟出门的是哪个?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小汪一进门,没等愫心开口,就跪倒在地。他才被调到这里,远没有学会他爹那般的处事圆滑,已经被吓到手足无措。
愫心没时间在这里等他瞎墨迹,把一把拆信刀"铛"地一声掷在他面前,怒喝道:"原原本本讲出来,我还能救得了你,不然,带上你一家老小,现在就去死好了!"
小汪终于哭哭啼啼地把今晚的事交待了出来。
原来表小姐刚进瑞凤祥的大门,他就看见简次长家三姨太太身边那个丫头立在柜台旁,他当时就觉得可能会不好,赶紧追了进去,也顾不得里头是女士试衣间,便掀开隔壁那间躲了进去。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话,本想呵斥两声的,可表小姐已经从另一间出来了,除了脸有些白,其他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因为害怕,他回来并不敢讲出来,现在想来,表小姐还是都听到了。
"行了......"待小汪一五一十地学完了,愫心有气无力地骂道,"滚出去吧!"
她扶住额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冷笑数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起身快步穿过走廊,袖口甩得太急,竟勾住了墙上的黄铜把手,险些将整个袖子都挂扯下来。
她发狠一把拽了下来,咬着牙推开小偏厅的门,"要依我的脾气,今晚便是天塌下来也不给他打这个电话!"手指狠狠戳在转盘上,"瞧瞧,瞧瞧,都惹出些什么破事,倒教我来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谁知,这个电话竟没有打通,值班秘书在电话里告知,"司令正在开会,有要事!谁也不得打扰。"不过,得知家里人病了,她也不敢耽误,答应了会立刻派刘医生过来。
"要事?我看他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人命关天!?"愫心一边往房间里赶,一边骂骂咧咧地嘀咕着,跨过转角时,差点被倒在地上的铜盆绊了一跤。
小萤跌坐在一滩冰水里,盆里的冰块四散滑落,她裤子已经湿透,怀里还死死抱着几块没化完的冰,冰得通红的手指不住颤抖。见愫心过来,才像个迷路的孩子般醒过神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嚎号大哭道:"娜娜身上比火炉子还要烫——"。
愫心心里一酸,蹲下去将她揽进怀里,"好了,别哭了,刘大夫一会儿就到,我跟你保证,一定还给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娜娜!"
佳音躺在那里,苍白的面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嫣红,额角的擦伤正缓缓渗出血丝,睫毛在高热中不住颤抖。蜻蜓刚换上的冰毛巾不过片刻就被蒸腾出热气,湿漉漉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四肢也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愫心俯身的瞬间,她的手指突然抓住被角,带出几声细微的呜咽。
愫心侧耳细听,却没想到她喊的是妈妈。这几声妈妈牵出了愫心的丝丝柔情,她把手伸到佳音紧蹙的眉头上,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让她害怕。
她的心顿时像被烟头烫出一个洞来——是她使出百般手段,把这无辜的孩子扯进漩涡里,教她受这磨心之苦。
"等你好起来我就把你送走,不……慧安你也回不去了,我送你出国,他不许,我偷着送也会送的——"愫心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着,又去试了一下佳音的额头,却总疑惑着比方才还要烫,不禁骂道:"刘大夫怎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