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秀腿

什么"柳林铺"、"双桥驿",佳音根本没听进心里,她的思绪早就越飘越远。

她应该怎么跟姨妈交待呢?她在盛城置办的房产总该处置掉吧?以及,姨丈会怎么想?

呵,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男人这种生物可真是令人费解,他们竟能将自己的人格割裂成如此多互不相干的碎片!展示于人前的是那精心装裱的清俊儒雅,暗地里,却藏着如此腐烂不堪的另一面!

然而,就在这汹涌的愤怒与决绝之下,她却更加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仰望、依赖和那丝隐秘的孺慕之情。一个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声音在她心底辩解着——这明显不合常理的情形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隐情呢?

她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季鸣面前,去质问个明白,可下一秒,这股冲动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气。她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说过什么吗?做过什么吗?给过她只言片语的承诺吗?就连姨妈,也不敢贸然干涉他的私隐。她又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远房孤女,光凭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眼神,就妄想干涉他的私生活?

可她越是沮丧,那些自以为是的默契,那些心照不宣的对视,那些萦绕不散的温柔,就越是止不住地从心头往外冒。

再联想到他前一段时间的刻意疏远,枉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是因为梁博韬的缘故,甚至暗自窃喜于姨妈那句"他在你面前实在自惭形秽"的宽慰之词,此刻想来是多么讽刺!

一种尖锐的、火辣辣的耻辱感腾地升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几分稚气的报复念头也突然闪现——既然要走,何不给这出戏添个精彩的收场?就当给姨妈留个大礼吧!

她缓缓抬起头,将视线牢牢锁住斜对面正朝这里张望的张莫愁,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睛里却盛着明晃晃的挑衅,红唇微启,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来。

张莫愁虽然没看懂这小妖精骂了什么,但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她眼底一冷,掌心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一响,大声嚷道:"跑堂的!"

身着白色制服的年轻侍者立刻快步走来,躬身问道:"太太有什么吩咐?"

张莫愁却不急着答话,只将一双吊梢眼死死钉在佳音脸上,半晌才拖长了声调道:"给我换个位子,这儿总飘着股子骚狐狸味儿,熏得人头疼。"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梁博韬早察觉佳音不对劲。此刻他方侧首望去,正瞧见斜后方那女人一脸刻薄的凶相。他不由皱眉,佳音小姐怎会与这等市井泼妇扯上干系?而且,看那剑拔弩张的架势,怕是旧怨颇深。

佳音的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她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往来皆是轻声细语的女孩儿,与人争执顶多就是绵里藏针地斗几句嘴,找个体面的由头较个高低,何曾见识过这当众拍桌叫骂的做派,一时竟慌了神。

见佳音抿紧了唇,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梁博韬只好开口相帮,"这位太太,说话何必那么难听!"

张莫愁见他还敢主动跳出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嘴角一撇,嗓音陡然拔高,"哟!这是哪家的少爷,上赶着替人出头?怎么,你哪个眼睛瞧见我在讲你了?莫不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风斜斜一扫,"这骚狐狸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护着?"

佳音终于缓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却并不看张莫愁,只含笑看着梁博韬,学着电影里拿腔拿调的声音,"梁大哥,你可不能对这位太太这么凶哦,或许,她是我姨丈的爱妾呢。"

近旁的几桌客人眼中满是惊诧,眼前这女人衣服绷出一道道褶皱,烫卷的发髻散落下一绺绺头发,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在颊边晃动,无论怎么看都带着一丝狰狞。不管这了不起的"姨丈"是谁,这女人似乎都跟"爱妾"挂不上钩。

梁博滔更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司令的"爱妾"?眼前这疯女人?

四周纷纷侧目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嘲弄与鄙夷,刺得张莫愁浑身发颤,她突然抓起面前的茶盏,骂道:"小贱人!"

佳音只觉眼前一花,本能地偏头闪避,可第二个茶盏已接踵而至,"砰"地砸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汤四溅,碎瓷片飞散开来,佳音和梁博韬的白衬衫上顿时溅满了茶渍和汤汁。

"啊!"餐厅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几位穿着讲究的太太已经用手帕掩住了嘴。侍者们也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上前。

穿黑色马甲的领班急忙赶过来,佳音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地在脸上擦了擦,声音不大也不小,"看来我猜得不对,难道是那个唱戏的?"随即又摇摇头,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更不对了。戏子嘛,都是八面玲珑的主儿,怎么会这样上不得台面呢?"

张莫愁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着,活像只被激怒的斗鸡。

佳音却恍若未觉,她睁大眼睛,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张莫愁一笑,"您总不会姓张吧?"她微微偏头,声音故意提高几分,"还是不对啊,我明明听姨妈说过,姨丈从不许她出去抛头露面......"

佳音每说一句,张莫愁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此刻那张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当听到"不许出去抛头露面"时,眼睛骤然睁大。

这句嘲讽像把尖刀,直直捅进她心底的马蜂窝,她瞬间失去理智,赤红着眼睛跳起来,狠狠地在佳音脸上甩下一巴掌,"狐狸精!你在家里勾引司令不够,还敢跑到外头来勾搭野男人!"

整个餐厅彻底安静下来,连餐具碰撞的声响都消失殆尽,客人们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饶有兴味地研究着这桃色的秘辛。

佳音只觉得左颊火辣辣地疼,耳畔嗡嗡作响。发网也被张莫愁的指甲勾得松散开来,一头青丝狼狈地垂落下来。

她长到这么大,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更遑论这样当众出丑。佳音只觉得天旋地转,颅腔内仿佛被重锤擂过,一片混沌的闷响。她头一次体会到,言语里耍点机锋在直接上手的泼妇面前,完全是戏台上的花拳绣腿撞上了真刀真枪。

她那还很不成熟的小算计需要九曲十八弯才能见效,张莫愁却根本不屑周旋,抬手就是劈面一记耳光!这市井里爬滚打磨出来的利落狠辣把佳音那点弯弯绕绕的花架子碾得可笑至极。

佳音轻轻抬起手,却不知道是该先整理散乱的头发,还是该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她茫然环顾四周,对上无数双看好戏的眼睛,只觉得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消失。

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梁博韬此刻的神情!他那张脸上分明写着未曾褪尽的震撼。这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难堪,不过一个时辰前......不过一个时辰前啊!他们还在谈论娜拉出走后的命运。

此刻想起来,她有什么资格谈论娜拉?娜拉至少摔门而去了,可她岑佳音呢?她摔着门回来了!她与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这样你争我斗,与那些她素来鄙夷的、当街撕扯的泼妇有何本质区别?甚至更不堪,至少那些人是为了生计,而她,竟是为了男人!

满心的羞愤与无措,瞬间淹没了她,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颜面,可嘴唇哆嗦着,竟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可惜,佳音到底是太年轻了!她本能地不愿意把错分担到自己头上,也想不起来要去怪罪愫心和季鸣,只一味地憎恨起张莫愁来。看着眼前这张带着不难察觉得意之色的脸,头一次体会到跟愫心一样的恨意。

口腔内壁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浓重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想必是方才牙关紧咬时,自己生生咬破了皮肉渗出的血。这带着腥气的味道像一剂猛药,刺激得她瞬间清醒下来,甚至带着点儿微微战栗的期待。这股孩子气的执拗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较劲,在胸腔里烧得滚烫——走?凭什么要走!她还就偏不走了!

她弯下腰,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将它递给最近的侍应生,"刚才你都看到了,这个女人打了我,而且还侮辱我。现在请你帮我去打这个电话,就说我是娜娜,请他立刻过来!"

那侍应生接过纸条,目光扫过那串数字,立刻认出是谁。这种号码他们培训的第一天就得默记下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哪里还敢耽搁半秒,立刻朝佳音躬身,态度也比方才更加恭敬,"是!小姐您稍等,我马上去!" 说完转身就走。

佳音这才抬头恶狠狠盯着张莫愁,"你既然敢动手——"她故意拖长声调,"不妨留下来看看,待会儿是谁要落荒而逃。"说罢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其实,梁博韬压根儿没有像佳音羞惭得那样往多么深的地方去想。今日是他第一次来这么昂贵的馆子吃饭,难免会把这西餐厅里的客人想象成高贵得体的绅士淑女。他只是震惊于眼前这些伸长了脖子的先生们、用手帕掩着嘴窃笑的太太们,与他们老家村口议论王寡妇偷汉子的三姑六婆毫无分别。

这青涩的毛头小子甚至还起了一种滑稽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式的自责——他连两个女人家的战局都调停不了,还想着将来能指挥千军万马吗?

从前,他在武备学堂的时候,只晓得去钦佩教官们的学问,现在才知道筑城学学得好有什么用?战术学学得精也没什么了不起。女人竟是这般千面玲珑的活谜题,她们比子弹厉害多了,子弹至少不会因为吃醋和生气而拐弯。

照这样看来,那些成了婚的尤其是几房妻室吵吵闹闹还能料理得妥妥帖帖的教官们才是真本事!可为什么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应付眼下这种局面呢?

待看到众人都频频向自己投来探究的眼神,才想起来这疯女人口中的"野男人"指的就是他,顿时又羞又惧,恨不得拔腿就逃,又不敢把佳音一个人丢在这里,只好在心里暗暗祈祷,电话最好是打给夫人的。

张莫愁却推断佳音这电话一定是打给司令的,一想到季鸣阴沉沉不假辞色的模样,她就一阵阵发寒,可是佳音的话又把她架在这里不得动。

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她,她虽然心里也很慌乱,却仍佯自镇定地坐着,暗暗打气道:她偷人都不怕,自己一个抓奸的为什么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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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