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茔地

云州西南角上这个山被当地人唤做"八角山",盖因山势嶙峋,像个八角而得名。

其东斜刺里伸出一道山脊,曲曲折折探向云川。远远望去,倒似一只千年老鼋引颈汲水,故被乡人戏称为"王霸坡"。这处风水吉壤历来是云州显贵的归葬之地,汪氏祖茔便坐落在那"龟首"处的柏树林中。

愫心慢慢起身,掸去裙上香灰。上一次来祭拜祖母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鬓边簪着时兴的绢花,裙角沾着春日的芳草香,如今岁月蹉跎,连带着她的人生也早已换了模样。

此时尚未立春,溪水清冷,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目之所及尽是枯槁之色,荒草在冷风里瑟缩着,背阴的坡上还覆着一层薄雪。记忆中的景色跨越多年的岁月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只有从山腰处蜿蜒而下的一条小溪还在日复一日地流淌,向下注入云川。

山风把大片的云吹过来遮住日头,寒气立时便涌上来,愫心不禁打了个寒噤。

蜻蜓忙上前为她拢紧斗篷,低声劝道:"夫人仔细着凉。"

小蝉几个也收拾妥帖,一行人踏着斑驳的日影,缓缓向山下走去。

才走了不过数十步,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虽是青天白日,荒山野地里突然冒出这般声响,不免叫人心里发毛。众人连忙聚拢在一处,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去。

待走近了,才瞧清楚不过是两个姑娘家,正一前一后伏在一座半新不旧的坟前抹眼泪。这一带原是岑家的祖坟地,想必也是来祭奠亲人的。

跪在前头的那位听得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

小蝉眼尖,不由得"呀"了一声,低声道:"夫人您瞧,这不正是昨日咱们借伞给她的那位姑娘么?"

日光底下,那姑娘眼角还挂着泪珠,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

昨日雨中匆匆一瞥,愫心只觉得她生得秀气,今日细看,方看清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日光斜斜地照在那姑娘脸上。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如初雪般剔透,带着少女独有的茸茸质感。天生微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转头的动作倏然滚落,最动人的是眉间那股稚气,即便笼罩着愁云,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娇憨。

愫心目光顺着她肩头滑下,落在那块青石须弥座墓碑上,石貔貅怒目圆睁,碑文赫然刻着"顯妣岑母雅昭太夫人之墓",落款是"孝女佳音"。

愫心此时方真的大吃一惊,忙走过去握住那姑娘的手,"天呐!雅昭她怎么会......你是雅昭的女儿?你母亲她......"

那姑娘闻听"雅昭"二字,身子猛地一颤,刚抬起的脸庞又深深埋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放声痛哭起来。

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丫头,一张圆脸上挂着几分憨气,见小姐哭得这般伤心,竟也不知递个帕子,只晓得搓着衣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娜娜,咱们回吧......"见劝不动,又伸手去扯那姑娘的袖子。

这"娜娜"教他一扯反倒更伤心了,抽抽噎噎哭道:"妈妈......"

愫心本就最最听不得"妈妈"两个字,她的眼圈登时就红了,"好姑娘,我虽不知你遭了什么事,可你这般伤心,若是......若是你妈妈在天有灵,见了也要心疼的。"

她提着裙角蹲下身来,轻轻抚上那姑娘单薄的肩膀,"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说说,纵使帮不上大忙,好歹能替你分分忧。"

佳音抬起泪眼,正对上愫心那双盛满怜惜的眸子。那目光太温柔,她不觉便停止了哭泣,虽还时不时吸溜下鼻子,那眼泪却渐渐止住了。

愫心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姑娘,见她穿着一身毛呢裙褂,孔雀蓝的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水波纹似的光泽,袖口绣着两朵西番莲,领口和裙边都镶着上好的白狐毛边,襟前各垂下一对白绒球,随着她抽泣的动作一颤一颤的,里头藏着的小银铃便"叮铃"轻响,俏皮得跟这坟地都不大相称。因为昨日刚下过雨,她裙角的白毛边沾了好些草屑泥星子,又叫泥扑棱的不成样子。

这姑娘却浑然不觉,她向愫心道谢道:"昨日还未好好谢过,今日又烦到夫人,教您看笑话了。"

这姑娘一开口,愫心便听出几分异样的腔调来。她说话会吞音,尾字总要微微上挑,且重音的落点也不太正常,不过配上一把黄莺似的嗓子和富于韵律的吐字,非但不显突兀,倒是别有一番婉转的韵味。

正说着,石径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对中年男女气喘吁吁地赶上来。那妇人见到两个姑娘,立刻松了口气,叉腰立在坟前,"小姐这是作甚......"话说到一半,方想起旁边还站在外人,又赶紧堆起笑脸,"好小姐,您看今儿个天多冷啊,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她边说边用身子隔开众人,枯瘦的手指却暗中狠掐丫头的胳膊,"还不快扶小姐回去,出了事,你担待得起么!"

佳音见他们竟敢对小萤动手,登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炸开。

她一把将小萤护在身后,凶巴巴地叫道:"干什么!"可眼泪一滚出来,气势便减了三分。

她抹了抹泪,声腔里还带着鼻音,"我今日偏不回去,便是回去了,我也不教你们得意,我不点头,我看谁敢把铜矿拿了走!"

"小姐这话说的......"那汉子搓着手陪笑,"铜矿自然是岑家的产业,旁人哪敢觊觎?只是......"他故意拖长声调,"可说不到底,铜矿也不是您一个人的啊。"

佳音的气势顿时萎顿下来。

祖产的三座铜矿中,外公只占得两座半的份额,最要命的是,产量最丰的矿脉恰恰横跨在那另外的半座矿上。邹仕强敢这样说,意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二叔公多半已经同意变卖他那半成股子了。

二叔公作为外公的堂弟,向来是她在岑家最坚实的倚仗。如今他竟悄然转换立场,必定是与对方达成了某种更重要的约定,要么是令人眼红的丰厚回报,要么,就是被抓住了不得不就范的把柄。

无论是哪种情形,对她而言都无异于一场重大打击。只要他那半成股子被变卖,新东家从何处开挖、采了多少,她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便根本无从过问。那些轰鸣震天的西洋钻机,不出三年就能将那矿脉掏得千疮百孔。

这还不算最可怕的,一旦她不再得到二叔公的庇佑,就连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的立足之地,也会被邹仕强一步步蚕食。

愫心冷眼旁观,见佳音明显不是这对刁奴的对手,便款步上前。

"好没个规矩!"她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威压,"我竟不知云州如今是这种风气,管家娘子都敢对着小姐指手画脚了?"

蜻蜓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这般没体统,放在我们府里早乱棍打死了!"

这两口子虽不认识愫心,却被这位夫人周身的气度所慑。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素缎旗袍,衣料上暗织着松鹤纹样,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如意簪,耳垂上两点米珠,却衬得整个人如霜雪般清冷肃穆。更别提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穿戴齐整的丫鬟婆子,个个都瞪眼瞧着他们。

"这位太太......"那妇人不自觉地佝偻了腰,"小的们哪敢造次,实在是......"

愫心不等她说完,便截断她的话头,"有什么事,让你们比主子还急?"

说罢,不去看她,转身执起佳音的手,从袖中抽出绢帕递到她手边,柔声道:"我与你母亲是吃着同一口井水长大的,还是未出五服的姨表亲。我家外曾祖母也姓岑,正是你外高祖父的亲妹子,"她忽然抬高声量,"有什么委屈,怎么不同姨妈讲呢?"

那汉子眼珠一转,心中已盘算明白,这位夫人既与岑家是姨表亲,必是汪氏族人无疑。虽说是早年迁走的那支,到底还是本地望族,不好轻易得罪,遂堆起谄笑,"既然小姐有贵亲陪着散心,咱们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看着二人走远了,愫心才轻轻舒了口气,"好姑娘,别哭了,"她抬手替佳音拭去颊边泪痕,又抬眼望了望远处翻涌的云翳,"你瞧这天色,眼瞧着又要落雨,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佳音闻言仰起脸来,果然见天际乌云压境,山雾已化作铅灰色的烟霭,正顺着山脊缓缓爬来。她乖顺地点点头,又转身轻唤,"小萤,咱们回罢!"

"小萤?"愫心眉梢微挑,"可是萤火虫的'萤'字?"见少女睫毛上仍挂着泪珠,便笑着指了指身后侍女,"这可巧了,我这儿有蜻蜓,有小蝉,倒像是专程来与你家萤火虫凑趣的,可见咱们的缘分不浅。"

小蝉便是昨日冒雨送伞的丫头,生得蜂腰鹤腿,比旁边唤作蜻蜓的丫头足足高出半头,杏眼桃腮,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流。此刻听了主子打趣,她抿嘴一笑,让到了一旁。

山风掠过树梢,摇落几片残雪。愫心见状,忙将随身带着的灰鼠皮手笼递过去。

那手笼里头熏着香,暖烘烘地裹住佳音冰凉的指尖。这般体贴,叫这失了怙恃的姑娘鼻尖又是一酸。

愫心挽着佳音缓步下山,一路温言软语地开解道:"我娘家姓汪,论起来确与你母亲有亲。待哪日得了闲,你且将这些年的事慢慢说与我听,"指尖在少女手背上轻轻一拍,"既是至亲,断没有眼看着你受委屈的道理。"

佳音虽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位姓汪的夫人,但自打塔莎娅和母亲相继离世后,已是许久不曾有女性长辈这般慈爱地待她了,况且,她今日还这般为自己撑腰。此刻被愫心挽着手,鼻端萦绕着对方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掌心贴着灰鼠皮手笼传来的暖意,竟恍惚生出几分幼时伏在母亲膝头的错觉。

到了山脚下,但见一条黄土大道分作两岔,去岑家宅院要往东,去汪府则要往西。

愫心见佳音主仆神色惶然,不由分说唤来蜻蜓,“你好生送岑小姐回府,路上务必仔细照应着。到了只管替我向府上问声好,就说汪家表亲惦记着,改日再正式登门拜访。”吩咐停当后,又命取来一盏琉璃风灯,亲手交到佳音手里,"天黑得早,路上仔细些。"

两厢里作别时,暮色已渐渐四合。愫心立在道旁目送她们远去,直到那一星灯火转过山坳,这才转身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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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休问梁园
连载中东垚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