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角，车水马龙的商业街旁，一家装修精致的大型花房生意兴隆。
顾客挤在店内选购花束，店员们手脚不停，忙着打包结账。花房主理人忙里偷闲，躲在玻璃隔间里，手捧着一把银色雕花银镜，饶有兴致地盯着浮生镜上上，浮现出植物园园长与植物保育师相处的日常。
“喂您好，郊区植物园。”
植物园门口的自动售票厅里坐着个脸生的老大爷，一身细红蓝条纹装，远看像麻袋，开口闭口一股子方言味，没几个人能听懂。
电话那头本就怒气冲冲，两个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半句都没对上，火气蹭地就窜了上来，声音都高了八度：“我要投诉！你们植物园服务态度太差了！”
大爷乐呵呵道：“哎，好的好的，感谢您的投诉，期待下次再投啊！”
电话刚撂，夏皖枝运送废料，开着三轮自卸车从侧门经过。老大爷放下电话，冲他招手。
“孩子，替我一会，我上个厕所。”
夏皖枝踩下刹车：“您放心去，我送完这趟废料就过来替您。”
园区门口停着辆翻斗车，车厢是开放式高栏，周围用铁丝网围住。
夏皖枝把废料送进运输车，突突突开回园区。
老大爷已经不在工位上，他拉开皮椅坐下，透过售票厅宽敞透亮的落地窗，悠哉地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游客。
叮铃铃——
电话好像在责备他不专心工作似的，突兀地响起一阵铃声。
夏皖枝见老大爷还没回来，只好接起电话。
“您好。”
“你谁啊？”
一个小小的问号，从夏皖枝脑袋上冒了出来。
“您找哪位？”
“你...是不是那个郊区植物园？”
夏皖枝：“我是植物园员工，您有什么事请讲。”
“我说你们植物园也太低端了，不光装修稀烂，养得什么奇奇怪怪的植物？就那个会唱歌的破草，把我家孩子吓得天天夜里做噩梦！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赶紧把那玩意儿弄走，不然我报警了！”
夏皖枝一听要报警，赶紧放轻语气道歉：“真对不起，给您带来了不愉快的体验。”
“还有啊！培育出那棵破草的人，必须让他写道歉信，当面给我道歉，还得赔偿我女儿精神损失费！你们园方也得表个态，赶紧把员工开除，以儆效尤。”
夏皖枝：“这...不太合适吧。”
“怎么着？不想负责是吧？那我现在就报警。”
“别别别！”夏皖枝连忙拦住，脑子高速运转：“我们没说不负责，但是总得给我们点时间研究一下赔偿方案。”
“还商量什么？我的要求都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是谁啊，客服吗，也太不专业了，整个一半吊子，这也能混上饭吃？”电话那头越说越气：“我告诉你，现在我连你一起投诉！”
夏皖枝沉默两秒，坦然道：“您不用额外投诉。我就是培育出百灵草的植物保育师，夏皖枝。”
“好啊，真让我逮着了！先是对我孩子造成精神损伤，还拒绝承担责任，服务态度这么恶劣...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话音未落，电话已□□脆挂断。
夏皖枝听着听筒里一串忙音，无奈地放下电话。
这年头精神病真多。
他把手肘撑在柜台上，手掌撑着脸颊，扭头向厕所方向望。
大爷是拉晕在厕所里了吗？怎么还不回来？
幻境里，猴子在众动物围观下扔下电话，捡起一根新鲜香蕉嚼得起劲。
“还得是神君捏的分身，轻松就把那个人类糊弄住了。”
“神君，你放心。他为了不蹲局子，肯定会卷铺盖跑路的。”
迟晏垂眸凝视躺在地上的电话，默不做声。
要是夏皖枝真这么轻易跑路就好了。
他离开幻境，回到办公室，把分身调回售票厅，等夏皖枝来找自己。
等了整整一天，别说夏皖枝，连只蚂蚁都没来过。
他抬手召唤出一团灵力，吸引松鼠来到身边，让他把计划失败的消息告诉其他人，而后侧身躺在摇椅上，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正窥视镜中画的木神见此情景憋不住笑意，心中暗爽。
想不到，他随手在凡间大街上拉来的毕业生，竟然能让迟晏如此束手无策。
这么优秀的人才，要是把他拉拢到自己这边，说不定花房的生意能锦上添花，今年的凡间经营大赛，冠军非他莫属。
可如果夏皖枝真走了，就没人能在植物园里继续恶心迟晏了。
木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放下浮生镜。
夏皖枝不能走。
只有他继续让迟晏不好过，自己心里才越舒坦。
*
用想用起诉威胁夏皖枝离开的计划泡了汤，但动物们不气馁，重新围聚在一起想对策。
河马大叔依然贯彻昨天提出的方案，暴力揍，所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百灵追求人道主义，不希望用太暴力的方式逼人类离开，第一个投了否决票。
松鼠的脑袋瓜很机灵。他提出，夏皖枝虽然只是凡人，但是他很聪明，用一般的方法是赶不走他的，还需要智斗。
“治痘？”蟾蜍从荷叶上猛地蹦过来：“能先给我脸上的痘治好，再赶他走吗？”
在场小动物齐刷刷飞了个白眼。站在一旁的大象看不过眼，蒲扇似的大耳朵一摇，把蟾蜍拍进了河里。
主子的烦恼不解决，猴子也没有胃口吃香蕉了。他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想办法，不时摸摸脑袋挠挠两腮，目光向远处一望，瞥见桉树下孤零零坐着的灰色身形。
是一只小树袋熊。
它刚来幻境不久，因为躯体化经常失眠，性格极度怕生，从来到这里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有办法了！”猴子眼睛一亮，从树上跳下来。
百灵：“你先把完整计划想清楚再说。”
“没问题的。”猴子信誓旦旦，转头看向草丛里盘着身子的眼镜蛇。
“蛇兄，你帮我个忙。”
眼镜蛇吐着墨黑色的信捻，浑厚低沉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什么事？”
“你去催眠一下那边那只小树袋熊，把他...”
百灵立刻飞身到二人中间，打断对话：“你想做什么？你不能伤害他！”
猴子：“怎么会，他是我的同伴。”
“你为什么要催眠他？”
“我只是想把他送到园区里吓吓那些游客，好让他们赶快离开这里。”
松鼠不解，歪着脑袋问：“这和赶走夏皖枝有什么关系？”
猴子脸颊两侧悄然浮现出一团红晕，一副计划通的模样：“你们想啊，游客都被吓跑了，生意自然做不成。任凭那个凡人再怎么咋呼，游客心有余悸，肯定不敢再到植物园来了，这里不就又恢复平静了？”
说到这里，他边往前迈着八字步边说：“至于那个凡人，看到这么邪门的场面，不可能不害怕。我最了解人类了，他们特别迷信怪力乱神。我跟你们打赌，按这个办法来，不出三天，那个凡人肯定滚蛋！”
其他小动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姑且点头，同意先按猴子的法子试一试。
眼镜蛇紧贴着草地，慢慢爬向不远处的桉树，发出悉嗦声响。小树袋熊挂着黑眼圈，慢慢抬起惺忪睡眼，正被一双金色竖瞳牢牢锁住，黑色瞳孔渐渐收窄成一线...
晴天白日的植物园里，游客三两结队参观嬉闹，自由惬意。突然，远处人群深处传来一声惊叫，随即向四周炸开，如拍打的海浪般不断逼近。
园区石子小路上，小树袋熊双目空洞无神，高抬着两只爪子，双脚机械性地往前挪，一步一顿。
“我的妈呀，见鬼了！”
“有妖怪！”
“快跑！”
乌压压的队伍像密密麻麻的蜂群，瞬间冲破秩序，四散奔逃。
夏皖枝听见喧闹声走过来看状况，纳闷游客为什么都在仓惶逃窜，离着老远，一眼就注意到一只小树袋熊正在人群脚边无意识行走。
他还那么小，如果被人群踩踏，肯定会受伤。
夏皖枝拔腿冲向人群，可是人流冲击力太大，他拼尽全力也挤不进去。
他连忙掏出口袋里的宿舍钥匙，晃了晃钥匙串上挂着的小铃铛，清脆的声响穿过嘈杂传了过去。小树袋熊动了动耳朵，慢慢顺着铃声的方向走过来，改变了原本的行进路线。
夏皖枝欣喜不已，大气都不敢出，不停摇晃着铃铛，将树袋熊引到一片没有人的枸骨丛，这才松了口气。
不料铃声一断，小熊脚下踉跄，身子一歪，叽里咕噜滚进了枸骨丛，被枝叶上锋利的小刺扎得满身是伤。
夏皖枝连忙弯腰钻进丛里抱起小熊，本就挂着黑眼圈的小家伙更加狼狈。
“呼呼~”夏皖枝轻拍他的身体，温柔安抚着：“乖哦，不疼不疼...”
“放下他！”
冷厉的低吼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迟晏表情严肃，大步来到他身前。
夏皖枝：“你来的正好，他...”
迟晏却并不想多说，伸出手臂。
“把他给我。”
那种眼神冰冷又厌恶，像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夏皖枝心理明白，自己大概是被误解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他就算为自己辩解，对方也未必得进去。何况小树袋熊受了伤，需要尽快治疗。
夏皖枝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交给对方。迟晏动作很轻，把小树袋熊护在怀里，由始至终挂着冷脸，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风沙沙吹过枸骨丛的叶片，小小一方天地显得特别安静。
夏皖枝慢慢蹲坐在枸骨丛边，心中隐约泛起一阵委屈的酸胀。
他望着眼前的枸骨，忽然奇怪植物园里怎么会有树袋熊，他又为什么像梦游一般，晴天白日在路上走？
枸骨叶片翠亮如洗，枝头挂着一串串圆珠似的红果，像是滴落上去的点点血珠。
夏皖枝盯着成片星星点点的红色，不住回想着小树袋熊。
那么重的黑眼圈，应该很久都没有睡觉了。
好可怜。
真想知道他伤得严不严重。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痒。低头摇晃两下...
好家伙。
他又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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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