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这一番分析,伏泠颇为无语,冷笑道:“沈郎君,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会不知?”
“恩人聪慧。”沈弈勾起嘴角,“那我斗胆猜猜,你因何而恼。”
伏泠坐起来靠着木墙,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沈弈意在言外,清冽又略有低沉的嗓音生出几分引诱的意味。
“仔细说说?”伏泠被勾起些兴致,瞧他有几分做巫师的潜质。
沈弈思索片刻,“依你所见,世上之人是良善之辈多还是奸佞歹人多?”
“这哪里能衡量,估计只有女娲娘娘才知道。但我想,若取中庸之道,应当是阴阳平衡,一半一半吧。”伏泠答道。
沈弈又问:“若小人无心插柳,意外做了件大善事,若善人阴差阳错,走到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地步,是否还能以善或恶去评判他们?”
“当然不能。”
“若有人行善一世,临了却突然性情大变,行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事……”
沈弈突然撑着身子向前凑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道:“恩人觉得,这又该如何评判呢?”
伏泠轻轻皱眉,认真回答:“说明此人是伪善,骨子里终究是个恶人罢了。”
沈弈似是对她的答案感到满意,他嘴角微微勾起,黑眸浮起笑意,“不错,人性复杂且易于伪装,故善恶难断,难分好坏。”
伏泠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这笑简直越看越觉得诡异。
而且,人性好坏参半,这算什么玄机妙理,简直故弄玄虚。
可沈弈明显不是多话的人,他说了这些,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她顿时灵光一现,语气肯定:“你在说谁?”
沈弈沉默不语,伏泠愈发肯定他话中暗藏玄机。
“你话里有话,少瞒我,那伪善之人究竟是谁?”
屋内沉寂片刻,才见他开口,“洞察秋毫,佩服。”
伏泠得意道:“你以为你装的很好?哎,这都不重要,快说到底是谁!”
“自然是括州刺史,沈盛。”提起沈盛,沈弈神情如常,毫无波澜。
伏泠有些失望,“那不就是你爹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已经不是我爹了。”沈弈瞥了她一眼。
“若有水灾,他必奔赴前线,若有饥荒,他必放粮赈灾。同僚多奉承他爱民如子,我也曾以为他是个好官,可真相却是他将括州当作聚宝盆,大肆受贿搜刮民脂。”
“沈盛当真是个伪君子。”伏泠的神情也冷了下来。
沈弈微微摇头,“不止如此。我曾以为他爱妻爱子,他却手刃发妻,掩藏真相后,又妄图杖杀长子。”
手刃发妻,杖杀长子?!
如此惨无人道,沈盛哪还是人,分明是畜生!不过他为何要这么做?
“理由呢?”
“恨我们母子碍事,所以除之后快。”沈弈冷笑。
伏泠面色凝重,“若沈盛喜新厌旧,你们母子虽不合他心意,但何至于赶尽杀绝?更何况你还是沈家嫡长子,他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杀你们?”
“我最初也想不明白,直到……”他缄默不语,瞥了眼伏泠的胸口。
伏泠心头一震,怀揣里的东西好似开始隐隐发烫。
申字玉坠!
沈弈的母亲申氏因这块玉坠而殒命?
可沈申二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沈盛此举无异于自折一翼。
伏泠想不通其中的关窍,沈弈一定隐瞒了什么。
“难怪你那日那么痛快地把玉坠给我了,敢情是个烫手山芋,你就不怕我把它扔了?”
“你我身上之物都是烫手山芋,当日你选哪个其实都一样。不过,今日是催命符,待来日到了京城申家,便是你换千金的凭证。”
沈弈突然笑了,他语气十分笃定,“你一定不会扔。”
伏泠被他的笃定气笑了,她咬牙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财迷?”
“非也,我信你绝非利欲熏心、贪生怕死之辈。”他将问题反抛回去,有些挑衅地问:“你对自己没信心吗?”
伏泠冷哼一声,激将法,她可不吃这一套。她懒得斗嘴,扫了眼桌上的碗碟,“快吃饭,剩这么多你留着喂狗吗?”
沈弈有些无奈,“食不言、寝不语,方才只顾上言,没顾上食。”
伏泠白了他一眼,再次躺回榻上,打算浅眯一会儿。
“老规矩。”她冷冷道。
沈弈勾唇一笑,明白她这是让他像昨天一样,帮她留意外面的动静,再唤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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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泠心中有事睡不着,没等沈弈叫她,自己就爬起来了。
船工们已经吃完饭,灶房只剩下陈五娘一人,此刻正在灶台边上用饭。
伏泠心中暗暗叹息,看这情形,估计陈婶每天都是等船工们走了才吃上饭,难怪那时吴船主一口咬定桌上的鱼虾不是陈婶吃的。
“给你添麻烦了,婶子。”
陈五娘见伏泠来了,忙放下碗筷,接过她伏泠里的托盘,开心道:“哎呦,什么添不添麻烦的,我外甥他同意了!”
伏泠眼睛微微睁大,诧异道:“同意了?他怎么同意的?”
“他呀,不是不近人情,就是有点嘴硬心软,加上最近上股火气,所以上午才那么暴躁,后来他气消了,就自己想通了。”
伏泠不太相信她的说辞。
陈五娘明摆着是替吴大顺说好话,或许吴大顺是因为陈婶一直求情,才会勉强同意的。
伏泠不想让陈五娘为难,“不行,方才回去我也想明白了,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船主恼我也是情理之中,今后的饭钱您就照常算,不必夹在中间为难。”
陈五娘有些急了,“他同意了就是同意了,你咋还不同意上了?你这孩子怎么也是头犟驴!”
“你以为婶子看你可怜才替你说话吗?”她叹了口气,“我那外甥跟官老爷巡查一样,除了问灶房的公事儿,半句都不跟我多讲,每天就你能同我讲两句闲话。”
陈五娘柔声道:“婶子都谈妥了,你就放心吧,别有什么负担。”
陈五娘在这船上孤独,夜深人静时总是想起她儿子,这么多年天天如此。
刘阿贵恰好跟她儿子年纪相仿,争着帮她干活,与她闲话家常。她总觉得,若儿子还活着,应该也是像他这般……
伏泠低头寻思了一会,若拂了陈婶的好意,只怕会伤她的心,因此松口道:“好,婶子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陈五娘终于喜笑颜开。
陈五娘吃完饭,伏泠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这回伏泠做事更加卖力,她把碗筷和大锅刷好后,又将橱案、柜子和地面擦得一尘不染。
想必吴大顺是听陈婶说“刘阿贵”午后会来做工抵饭钱,期间他还来灶房巡视了一圈,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伏泠主动同吴大顺问好,结果他权当没听见,也没拿正眼瞧她。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挑出毛病,到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伏泠见灶房收拾得差不多,又开始烧水,毕竟船舱里还有个大少爷等着她回去换药。
心里不禁感叹坐船真是麻烦,若是住店,烧水、上药这种事店小二就能做,可现在她得跟仆人一样伺候沈弈。
啧,只拿千金貌似有些亏啊?
到时候得让这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好好伺候她一回才行。
伏泠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端着水盆回到船舱时,沈弈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你怎么坐起来了?”
“躺累了。”
“脱衣服。”伏泠了当道。
“什么?”沈弈一怔,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伏泠翻了个白眼,“脱衣服换药啊。”
沈弈别过头,缓缓解开衣带,把衣衫褪到腰间。
堂而皇之让女子近身,着实令他汗颜,可眼下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伏泠拆开他身上的竹片和绷布,先用温水擦掉残留的药膏,又按照老郎中教的方法上药包扎。
那药对患处的刺激较大,痛得沈弈浑身紧绷,死死咬紧牙关。
伏泠瞥见他忍痛的模样,不禁想起这一路来他忍痛不语的样子。
“你还挺能忍,那日在医馆郎中为你刮腐肉也没听见你吭一声。”
不曾想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弱郎君,倒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她心中生出几分欣赏。
“喊疼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自己挨过去。”沈弈无奈苦笑。
“难怪我在沈府趴墙角时,看你快被打死了都没出口求饶。”
他轻轻嗯了声,“每次挨家法,都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每次?沈盛经常打你吗?”伏泠好奇问道、
沈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以前没有,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两月前……
看来这父子俩才开始反目成仇没多久,那两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侠也会趴墙角吗?”沈弈突然话锋一转。
“我要是没趴墙角,你早就死了。”伏泠眼珠子一转,目光狡黠,“话说……沈盛为什么要杀你们?”
沈弈侧头用余光瞥她一眼,他瞧不清背后的伏泠是何神情。
“你不是已经知晓了么。”
“玉坠?”伏泠没好气地说:“你肯定隐瞒了什么,别想蒙我。”
沈弈顿了顿,坦诚道:“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等到了京都我再告诉你。”
伏泠撇撇嘴,万一她知道真相,这小子到京城得势后,再反水杀她……说不准真有这种可能,还是不听为妙。
她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下去。
沈弈倒是没往她这方面想。
如今线索都断了,就算指认沈盛谋杀,也难以扳倒他。手里证据不足,说再多也只是空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