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粒星

兴致勃勃赶来操场时,郁北已经在指挥学生列队。

学生率先瞄到穿成套嫩蓝运动服的陈青柠,纷纷笑。

郁北回头,对她的招手视若无睹,示意大家热身。

白河县地处徽南,三面环山无高峰,日照短,还沾了些长三角的阴湿,一到下午,温度嗖嗖往下掉。

陈青柠就是此等温差的受害者,腿上虽有了布料遮挡,漏风的脖颈还是让她汗毛直立。

动起来就好了。陈青柠小跑窜去郁北身边,假装羞赧道:“郁老师,我迟到了。”

郁北说:“不碍事,马上就下课了。”

陈青柠倾看自己运动手表:“哪有啊,明明才上课八分钟!”

郁北瞥向她,不说话。

陈青柠后知后觉他在打趣,得了劲儿似的:“看不出郁老师这么惦记我,一小时不见如隔三秋。”

郁北引学生上跑道。

冬日外套鼓囊,大家像几只大小不一的鸭子,连贯地往圈外踱。

陈青柠被落下,跟在后头喊:“哎,我要跑吗?”

黑而长的身影领着小鸭子们远去。

“郁北,你又冷暴力我!”这一声更大。

勉强听见人声的女孩儿回头,就见一笔蓝线在跑道尽头,又是叉腰,又是跺脚。

等到郁老师跑来她身侧,女孩打手语说:“陈老师一个人,很着急。”

陈青柠在风里大喘气,目迎小队伍跑完第一圈绕回来。

越过她时,郁北放慢速度:“就干站着?”

陈青柠拨着乱跑的发丝:“你都不告诉我要干嘛?”

郁北:“跑。”

陈青柠皱着鼻子跟上。

“你在拽什么?”她与郁北并排,不爽地质问。

郁北回:“我在履行上课节奏。”

陈青柠:“那你起码安排一下助教的工作而不是把她一个人丢那。”

郁北说:“助教比学生还晚到么?”

陈青柠愣住。

她从没注意过大学课堂上的那些助教,也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工作,甚至是,她去上课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各国教授吐沫横飞,口音千变万化,有咖喱味的,还有汉堡味,她一句听不懂,也懒得听,lecture半点不想管,论文下笔就断魂,最熟悉的语言是爱壹帆会员和“whatever”。

她抬高音量:“你现在说了,我就知道了嘛,人本来就有个了解和学习的过程!”

郁北放缓脚步,交代:“你跟他们跑。”

陈青柠瞪眼:“哎?”

郁北完全停下。

“你偷懒?”她转头发问,腿脚半点没松懈。

郁北双手抄回兜里,下巴示意她跟紧队伍。

陈青柠毫不费力地奔出去,跑步而已,她在健身房跟白女无限竞速的时候,郁北没准还在办公室指读按摩仪说明书呢。

“跟上我,家人们——”她迅速占据队首,回过身倒跑,像个团操教练一般神采飞扬,口号高亢:“一二三四,注意呼吸!五六七八,核心收紧!脚步跟上!节奏飞起!”

她振臂不停:

“就这样,别掉速。”

“呼吸!呼吸!最后一点!stay with me!”

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因为她的壮举,笑得东倒西歪,散漫拖拉,乱如断珠。

刚把外套挂去单杠的郁北,按了下额头。

“陈青柠。”看着队伍逼近,他及时喊停。

陈青柠驻足,鼻头脸颊浮出红晕,纳闷:“不跑了?”她才找回脚感,脂肪还没真正燃烧。

郁北说:“就跑两圈。”

“好吧。”陈青柠失望地环顾,双手高比大拇指,笑盈盈:“大家表现很棒!”

学生们负手站住,脸上也红扑扑,憋着笑。

陈青柠跟郁北讨功:“怎么样?本助教带队比你有意思多了吧。”

郁北回给她一个毫无动静的下颌角。

她歪过脸来,“诚挚”发问:“郁老师,还有什么任务要安排给你的小助手呢?”

郁北说:“旁边去。”

“喔……”她横向挪远,看着听话,实际动作是过街螃蟹,十分欠。

学生难以按捺的笑颜是最好佐证,虽然听不见,但陈老师的动作会说话,有语言。

郁北带着学生去往假草坪中央,把原本地上几只捆扎齐整的跳绳分发出去,嘱咐他们自由活动。

环臂陪了孩子们一会儿,郁北发觉有人过于静悄悄,蹙眉回头寻找。

全蓝的女生变成了上黑下蓝。

他把视线投向器材区的单杠,果然,外套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陈青柠:“谁让你穿的?”

女生双手绞着过长的袖口,理所当然脸:“我冰冷的身体。”

郁北:“你自己衣服呢?”

她像街头变态那般冷不丁敞开:“在身上。”

动作险些打到郁北,他退后半步:“我问你外套呢?”

陈青柠说:“在宿舍。”

郁北面色冷峻几分:“脱了。”

陈青柠振振有声:“你现在也不穿啊?”

郁北:“我不穿你就可以随便穿?不经由我同意?”

陈青柠:“那你同意吗?”

郁北:“不同意。”

陈青柠为难起来,扁着嘴:“可是我来回要十分钟呢,作为助教,擅离职守不太好。”

郁北说:“允许你暂离十分钟。脱了,放回去。”

没情趣的男人。陈青柠翻个白眼,两手往后一撩,把冲锋衣褪了,攥成大团抛到郁北胸口。

郁北接住,握着外套垂手:“有点分寸好么,陈老师。”

陈青柠视线下移,盯住郁北颇有存在感的胸膛:“你胸这么大,还穿紧身毛衣,很有分寸吗?”

郁北词穷,开口吐不出话,只能咽进去风。

裹着亮面黑的加拿大鹅羽绒服从寝室折返时,下课的铃音刚好奏响,陈青柠郁闷地“嗷”了一声,怎么就下课了,她还没逗够郁北。

她不信邪地往操场走,身边是飞窜的小孩,还有老妈子式叫唤叮咛的老师。

草毯上没了队形,更不见那个鹤立鸡群的冷脸男妈咪。

陈青柠吐出团白雾,转身往教学楼走。

她顺手摸出手机,敲开郁北微信,滴滴答答输入几个字:我迷路了……又干哕一声,尽数删去。

多此一举。

反正他总要回办公室。

这么一琢磨,陈青柠安然将手机插回兜里,哼起歌。

没到副歌部分,陈青柠左边胳膊被轻拍一下——谁,打断她的仙乐solo?她皱眉扭头。

是个女孩面孔。

不等她认清来人,女孩率先启唇:“陈……老西。”

陈青柠仔细辨认她长相,想起是班里那个唯一戴助听器的女生,忙端出笑:“你好呀~”

女孩羞涩地垂眼,又看向她:“老西、好。”

陈青柠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张张口,迟疑一下:“个——里西。”

陈青柠顿住了。

她无法阻止迷惑往脸上蔓延,侧耳:“你能再说一遍吗?”

女生脸涨红,重复一遍,比之前吐字更慢,更用力,也停顿更久。

然而陈青柠还是理解困难。

不轻松的感觉又跑出来了,好像本来坐在正常行驶的车里,突然有人把轮胎换成了三角或正方形的,瞬间寸步难行。

陈青柠攥攥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按出输入法,指给那女孩看。

女生心领神会,啄米式点头,双手接过,熟练地打字,交回来。

陈青柠这才弄清楚她的姓名:葛灵希。

她放弃玩猜字游戏,另起一行敲字:希希妹妹,你名字很好听,人也很漂亮。

眉心紧了许久的妹妹总算展颜,无声地笑:老师才漂亮。

陈青柠:我们都漂亮,靓姐与靓妹。

两个人并肩走,来回使用手机,没一会儿,大半个屏幕上都是字。

到楼道口,葛灵希才恋恋不舍地挥手,跟陈青柠道别。

待她转身上楼,陈青柠长长舒了口气,上一次交流这么困难还是出国三个月,她在公寓爽跳帕梅拉,楼下有位白女兴师问罪,门一开,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陈青柠一句没听懂。

等于没挨骂。

她按着门板,垂眉顺目:“sorry,sorry,i’m so sorry.”

心里:**!** your daddy!** your husband!** your family!

旧事不愿重提,陈青柠抱住曾经孱弱如绵羊的外乡人——自己,回办公室。

她脚踩上课铃推门,探头往里扫了眼,居然又没一个人。

鬼校吗?

陈青柠研究相册里课表,郁北下节没课,他也该回办公室了。

人还真是不禁说,熄掉手机,一抬头,郁北从回廊尽头走来。

陈青柠淡定倚门。

来到她身前,郁北停步:“怎么不进去?”

陈青柠:“等着为郁北老师开门。”

郁北:“门本来就开着。”

陈青柠:“我是郁北老师的门。”

郁北侧过头去,呵了口气:“让不让?”

“这就为您打开,”陈青柠舞姿就位:“要旋转门还是移动门?”

郁北以往常听人说他体面,那时没放心上,如今觉得,不无道理。

反正他的办公桌也被占了,去其他地方照样干活。

这么想着,郁北抬脚就离开原处。

“哎——”陈青柠扯住他衣袖,冲锋衣面料硬挺,嚓嚓的,她委屈的腔调揉在里头:“就跟你开个玩笑嘛~”

郁北格开她手,进办公室。

陈青柠嘴快翘上天,带着胜利之笑跟过去。

正要坐下,陈青柠说:“先让我进去。”

郁北岿然直立。

陈青柠款款步入,挨坐到椅子上,她娃娃棕的大美瞳斜向郁北:“你刚下课去哪了?”

郁北整理桌边材料。

“厕所?”

“……”

男人又从兜里摸出他那支该死的百乐笔,嘎达摁开,似要把她隔绝在外。

陈青柠用两边食指撑脸,朝向他:“我刚遇到我们学生了。”

葛什么来着……她从桌肚里偷看手机“小抄”:“葛灵希,那个双语girl。”

“嗯。”郁北冷冷淡淡应一声。

“你不好奇发生了什么吗?”

郁北撩起眼皮:“你一点手语不会,能发生什么?”

陈青柠呛回去:“我不会手语我还不会拼音?”

陈青柠火眼金睛,抓到男人嘴角几不可闻地提了一下,那绝不是被她可爱到,是蔑笑。

“我们聊得火热!”她扬声。

“嗯,再接再厉。”郁北的陈词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你一开始就很会手语?”陈青柠两手捏拳,按在桌边:“高贵什么,我走的还不都是你的来时路。”

郁北看她:“我刚来的时候,禁止学生跟我写字或打字交流。”

陈青柠不解:“为什么?”

郁北:“为了锻炼手语。”

斗志和诡计双双浮出,陈青柠说:“那你教我手语,就从今天开始。”

郁北说:“我教过你了。早上好,你们好。”

陈青柠嘁声:“太简单了。”

郁北搁了笔,直起上身:“是吗,做给我看看。”

陈青柠直接走炫技流,左手“早上好”,右手“你们好”,看谁还不承认她聪明绝顶左右脑都分外协调?

“错了。”郁北垂眼,将笔握回手里。

“哪里错了?”

“态度错了。”

“我动作总没错吧。”

“错了。”

“又是哪里错了?”

“不合规。”

“说明你教的就是错的。”

郁北支起左手:“主导手。”

又抬起右手:“支撑手。”

“它们相辅相成,不是各说各的。你的表达不规范。”他说。

陈青柠狡辩:“你就说你看没看懂吧?”

郁北懒得和她争论,低头写字。

陈青柠死乞白赖起来:“你昨天来传达室接我还跟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现在又把我当弃婴,男人嘴里就没一句话可相信。”

郁北笔尖一停,思忖片刻:“先回去自学二十五个常用手语,抽查通过了,我亲自教你。”

郁北身上的普通毛衣:紧身毛衣吗我吗?

20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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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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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宇宙换一颗青柠
连载中七宝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