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这是卫清晏没想到的，北渊帝既然给了沈汀公主的称谓，按照他那物尽其用的性子，应该会榨干沈汀最后的价值。
北临已经和北渊开战，前线战事损失惨重，国家现在该休养生息了，无论用什么办法。
他看着手里刚刚取下的纸条，上面写着:北渊帝派使臣去议和。
与此同时，来自皇帝的诏书已到了姜家，小太监展开皇帝亲笔的诏书，道:
“奉天承地，皇帝诏曰:特令姜家长子姜宸暂任议和使臣，即日起前往北临议和，不得有误。”
“钦此——”小太监合拢明黄卷轴，笑眯眯地说，“姜大公子，接旨吧。”
—
从沈汀被封“婉和”公主之后，不少世家小姐神色各异，有人不屑道:
“沈汀是四殿下的未婚妻，却被封了异性公主，这说明，陛下本身对她也没有多满意嘛。”
有人嫉妒说:“她沈汀命也太好了吧，自己又没做几件好事，凭什么无故受封？”
有人疑惑:“她沈汀现在成了公主，按照礼制，还可以和四殿下结婚吗？”
有人弱弱反驳:“可是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她们议论纷纷，怎么说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大胆猜测沈汀是皇帝的私生女。
这些谣言传到沈汀耳朵里的时候，沈汀正在换进宫的衣服，头也不抬地问了句:“皇帝有私生女？”
纤纤:“民间的确有传闻，说陛下早些年下江南的时候，邂逅了一位妙龄女子……”
“……”沈汀漠然道，“传闻罢了。”
纤纤是无比相信她的话的，闻言点头如捣蒜。她看沈汀正在缠新衣服的腰封，有些疑惑:“昨日姐姐进宫，今日怎么还要进宫？”
沈汀已经换好了衣服，她长叹一声道:“陛下急召……”
“陛下急召，让婉和公主进宫，”阿德公公弯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还望公主快些，咱家先回去复命了。”
思绪回笼，沈汀总觉得阿德公公在提点她什么，但是会是什么呢……
她不由得又想起宴会结束时有人经过她时抱怨的一句话，“边关打仗了。”
沈汀霍然起身。
公主。
急召。
北临。
打仗。
突然间有一条线将所有都穿在了一起，今日的急召是因为北临打了进来，封她为公主也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要把她送给北临人。
是和亲？还是当质子？
她前身是皇家未过门的正妃，和亲的话有损皇家颜面，传出去宗室的脸还要不要了？
大概率是质子。
怪不得。
怪不得后来直至宴会结束，萧墨都没再过来说一句话，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也再没过问任何事。
—
北渊帝抬头，“婉和来了？先坐吧。”
沈汀柔柔一拜，也是毫不客气就坐下了。
北渊帝说完就继续低头看奏折了。他不开口，沈汀也不打算讲话，就在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安静温顺的模样。
大殿顿时静了下来，只有批注奏折时的沙沙声响，和皇帝偶尔掩盖不住的咳嗽声。
沈汀适时关切道:“陛下要注意身体，您毕竟是社稷之本。”
北渊帝搁下朱笔，“是老毛病了。最近边关事多，总要及时处理完，免得耽误了正事儿。”
沈汀垂下眼:“臣女没听太懂，边关……最近是怎么了吗？”
北渊帝沉声道:“边关出了一些摩擦，现在已经打仗了。”
“臣女一介女子，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出谋划策，实在羞愧。不过如有需要，臣女也是愿意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沈汀如他所愿地掉进了圈套里，北渊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把你叫到这里吗？”
沈汀故作惭愧道:“臣女愚钝，望陛下明示。”
“是为了你和墨儿的婚约。虽然你和他并无血缘关系，但现在你既已获封公主，从名义上来看，你们的婚约会遭人诟病，怕是要作废了。”
这回答沈汀毫不惊讶，让她当质子的第一步就是尽快让她恢复自由身。但她还是装出几分伤心的样子，面上尽是为了大局而隐忍的委屈。
北渊帝缓了口气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事是皇家对不住你。”
沈汀想，哪里是皇家，分明是你这个老匹夫故意的，话说的比谁都好听。
她低下头道:“陛下言重了。”
北渊帝又安抚她两句就让她走了。
沈汀出殿门拐弯的时候，恰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旁边还有小太监不停的引路声，“世子，这边，世子……”
岭南世子，卫清晏。
卫清晏也看见她了，衣袂交错之际他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喊住她:“沈二姑娘。”
沈汀回头:“世子。”
小太监脸上顿时堆满了笑，他点头哈腰:“婉和公主。”
卫清晏对他道:“你先走吧，告诉陛下我随后就到。”
小太监也是个人精，他状似不经意问:“世子与公主认识？”
卫清晏不耐烦道:“昨天宴会上不是见过？怎么，认识的过程需要我详细再给你讲一遍吗？”
他周身冒着大气压，小太监被吓得不敢再多问，脚下生风麻利地就溜走了。
沈汀看向他:“世子好大的威风。”
世子皮笑肉不笑道:“公主谬赞了。”
沈汀:“…………”
此刻四下无人，卫清晏说:“二姑娘陪我走走吧，带我熟悉熟悉这里的路。”
“你不怕过去太晚陛下追责？”
卫清晏毫不在意道:“他不会。”
沈汀呼出一口气，不再说话了。他们就这么走了一会，沈汀突然开口:“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
卫清晏道:“陛下召我进宫的。”
沈汀侧头瞧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婉和公主这话问的，”卫清晏凉凉笑道，“您觉得合适吗？”
“……”沈汀无言。
“不过，我确实知道一些事。至于二姑娘知不知道，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沈汀想了想，“我诚意如何，世子应该清楚。”
“不，世子不清楚。”
“……”
沈汀不动声色看了一圈周围，故意把声音压低，听起来细若蚊蝇像在耳边低语，“那世子什么时候有空？”
“干什么？”
“给你看看我的诚意和真心。”
卫清晏沉默片刻，低头扫了她一眼，又诡异地沉默了。
心有灵犀般知道他为什么沉默的沈汀:“…………”
我才十六岁！！！
再经过拐角就到地方了，沈汀适时停下脚步，“世子进去吧，臣女就先行离开了。”
—
傍晚，汀兰院。
纤纤已经睡熟了，沈汀却一直没有困意。她躺在塌上，总觉得自己不该再坐以待毙下去。
姜潮和她的合作已经结束了，她必须要开始重新做规划了，不然就只能等着被暗夜里那柄看不见的刀抵着脖子往前走。
她要尽快和卫清晏达成合作。
吱呀一声，窗叶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汀立刻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手悄悄伸进枕头底下拿小刀。
那人朝她走得越来越近，然后微微俯身，衣袖落到沈汀脸上，松香味扑面而来。
沈汀:“？”
就当沈汀握着刀，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来人开口了:“睡不着就别睡了。”
是卫清晏的声音，沈汀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是熟人不是贼人。要不然就凭她这小身板，就算有刀也斗不过啊。
她从塌上起身，顺手把手里的刀扔了出来。柔顺乌亮的长发未束，它们自由散落在身后，被窗外的风吹地微微飘扬。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沈汀问。
卫清晏嗤笑道，“你眼睫毛都在眨啊眨，傻子也能看出来吧。”
“……”
“不是我说，”他挑剔地拿过小刀，仔细看了看，“你这匕首和我的比，差远了。”
沈汀冷冷瞪他一眼。
“我有个问题二姑娘，你藏匕首是为了防身吧？但用这样的匕首对付刺客歹徒好像没什么用啊。”
沈汀:“你大半夜不睡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当然不是，”卫清晏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浪荡模样，半开玩笑说，“我来体验你的诚意和真心。”
“…………”
沈汀白天那句话调戏不成反被调戏，现在只想把面前这人嘴巴封死。
卫清晏道:“陛下今日召你，没说什么？”
沈汀反问:“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卫清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饶有趣味道，“陛下和你说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不过……”
“这不是你展现自己真心的好机会吗？既然想合作，就要拿出点诚意来啊。”
猝不及防被他直接点出自己的心思，沈汀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心里明白，卫清晏说的实话。他们之间也就见了几面，关系还没熟络到那一步，谨慎合作终归是好事。
既然是她想求合作，那她先坦诚一点也无妨。
思及此，沈汀慢慢交代了北渊帝和她谈话的内容，把重点放在了战争和解除婚约这两方面。
卫清晏一听这还了得，他的猜测全都对上了。这皇帝就差大张旗鼓说我们要把你当质子送给北临人议和，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那你呢？”沈汀问，“陛下又和你说了什么？”
卫清晏看向她一双剪水秋眸，毫不客气讽刺当朝帝王，“他还能要什么，除了岭南的兵权他还会惦记什么。”
“那你给了吗？”
卫清晏笑了起来，眼睛里却冷得吓人，没有丝毫温度。他嘘了一声道:“不可说。”
沈汀吓了一跳，她以为他生气了，但其实不是的。
卫清晏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下垂，有点凶狠厌世的味道；尽管他一张脸长得很好看，可那一眼温度望过去，跳动得再剧烈的心脏也可以给你冻成冰锥子。
所以他基本不笑，别人同他讲话时总会习惯性看他眼睛，上挑的眼尾代替了唇角。
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下信息，在这个过程中纤纤翻了个身，他们同时都安静了一瞬。暗夜里没有点灯，所以静得尤为奇怪，好像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得秘密一样。
卫清晏清咳一声，说天色太晚就不打扰二姑娘休息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沈汀抬眼看他，不说话。
“刚刚你既然这么紧张，为什么不一刀刺下去呢？”
“废话，”沈汀没好气道，“要是来个不认识的人我直接就一刀攮进去了。”
“……”
眼看着卫清晏就要翻窗，沈汀道:“所以我们算不算是已经达成合作了？”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