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黑透之前,她扫了一遍地。
从柜台后面扫到门槛,一块砖一块砖扫过来。扫到门槛里侧那块地方,扫帚停了一下。
那里有两个印,压得很实,是她自己的。
她没有把印扫掉。她把扫帚抬起来,从那块地方跨过去,接着往下扫。
扫完她把扫帚靠回墙边。扫帚柄上有一道裂,是旧的。
点灯以前她把台面擦了一遍。湿布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那块圆印的时候,布绕开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点了灯。
先柜台上方,再案上,再后檐底下,再楼梯中间。里屋窗台那半截蜡,她划了一根火柴。
五处。和昨夜一样。
添油的时候她看的是刻度。后檐那只铁皮灯,她添到七分。油是昨天剩的油,添完四盏,她把壶口在壶沿上刮了一下,刮净最后一滴。
烧一整夜,本该下去四分。
灯亮起来她数了一遍。
碗退了架。皮影灯在楼梯中间。香炉在矮几上。剪刀在窗边。镜子在墙角。海螺在窗台。笔洗在案上。册子在台面上。矮盏在柜台角。
九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柜台正中摆着那只青花碗。碗是空的,昨天下午三点空到现在。
她把碗端起来,进厨房洗了三遍水。碗沿补好的那道缺口,她用指腹走了一圈,走完把碗扣回架上。
后院那扇窗的插销是涩的。
她抬起来半指,往里,再往下落。
第一下卡住了。
她没有试第二下。她把窗扇推回原处,转身走了。
她把卷帘门放下来,放到离地一尺,停住。
她没有放到底。这是这些天的做法。
灶台是凉的。她没有起火。锅里是空的。
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担的。她用瓢把水面那点浮灰撇掉,撇完把瓢挂回原处。
她倒了一碗水,端到柜台后面,放在手边。水面上落了一点灯花的灰,她用指尖把那点灰挑出来。
她拿起那块软布。
温釉擦那只矮盏。擦三遍。第三遍布上没有带下东西。她停手。
布是灰的,四边起了毛。她捏着两头抖了一下,抖平,叠成四折,放回台面上。
她数台面上那些痕。三十六道。上个月是三十四道。多出来的两道是初盏划的。
那两道挨得很近。一道划到头,边是齐的。另一道划到一半就回了手,回手的地方带出一个小钩,是指甲退出来的时候刮起来的。
她用拇指在那个小钩上蹭了一下。蹭完把手拿开。
柜台那一头有一块圆印。印里比别处干净,是高的那只盏压出来的。
她的手没有放到那块印上去。
她翻开册子,看到“初盏”两个字。她没有写字。
那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第一只。盏生。雨过天青色。冰裂纹。
她看了一眼,没有念出声。
笔在砚上搁着,笔头朝上。她把笔帽拔开,看了一眼笔锋,又套回去。
她把册子往前翻。二十四页,她一页数过去,数到第十九页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只有半行。
数完她把册子合上,没有放回樟木匣,就搁在台面上。
她想起曾祖母把册子交给她那天。那天她没有接话。
她没有想下去。
她走到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有下去。
门缝底下那条线比昨天淡。她蹲下去,用指腹在地砖上摸了一下。地砖是干的,一点潮气也没有。
她站起来,走回前面。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只矮盏转了半圈。盏底朝外。她看着盏底那一圈干痕。
那一圈是干的。她把灯挪近了一寸,看那一圈的形状。是个不圆的圈,有一处进去了,有一处出来了。
她没有伸手去擦那一圈。
她坐下,把手放在台面上。掌心是凉的。
柜台底下有动静。
小碗抱着那只青花碗睡在那儿。碗口朝着自己,碗沿补好的那道缺口贴着下巴。
柜台底下那块地方,从前铺着一块叠了四折的布。那块布今天不在了。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两折,垫在小碗头底下。
她没有把他抱到里屋去。
屋子中间还摆着那张小方凳。四条腿,有一条短半寸,底下垫了一片瓦。那片瓦歪了。
她用脚把它踢正。
她没有把凳子收回去。
楼梯中间那盏皮影灯亮着。灯里有个人影,抱着扇子。
扇子一直是合着的。她抬头看了一眼,把头低回去。
窗台上那只海螺,壳口朝着门外。
她看了一眼。她没有去转它。
她把左手抬起来,对着灯看。
青从腕骨往下走,走到第六寸半,停住。今天的数和昨天一样。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一道。盖完又撸上去。
她把手放下。
灯从头顶上落下来。她低头看地上。
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把门口那一尺看了一眼。外面是黑的,看不见石板。
九点二十,里屋那半截蜡烧到一指。
十一点,门上那串铜铃没有响。铜铃是坏的,她来的第一天就坏了,只响过一声。
十二点,红姨的剪刀停了。今天停在第十八下。她没有剪完一个。
城那边敲了三下。
她没有抬头去数第二遍。
夜里有风。
风从门缝那一尺里进来,贴着地面走,走到柜台脚,绕过她的裤脚,走了。
她没有站起来去放门。
风过以后更静。她听见巷子那头有过路的脚步,两步,又两步,走远了。不是往这边来的。
她把耳朵往门口那边偏了一下。门缝那一尺里没有动静。
她想起那孩子说过的话。
有碗。有灯。有人擦我三遍。
三遍。她今天擦了三遍。明天也是三遍。
碗里的饭昨天下午就空了。她今天没有再盛。
她想起早上那三个米团子。口袋浅,她塞了三次才塞进去,塞完用手掌在外头压了一下,压平。
现在那三个团子在路上。
她想起那根鞋带。她蹲下去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系完她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那孩子一动也没有动。
她想起那孩子说的另外一句:记性不好的那个不是我。
她想起它跨门槛之前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它把这只矮盏往她这边推了一寸。
她现在就坐在这只盏的前面。
她看着那只矮盏,说了一句:“只剩你了。”
矮盏没有响。
她把手换了个位置。两只手叠着,放在她平时放的那块地方。
台面是凉的。她的手压在上面,压久了,那一块比别处温一点。
她没有把手挪开去焐那一块。
后来她把两只手抽回来,笼进袖子里。
袖子里也是凉的。
过了很久,她把手又放回台面上,放回原处。
她数过一次数。数到一百,停了。
她没有数第二遍。
下半夜她的腿麻了。
她把脚在桌子底下换了个位置,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有声音。
她等了三息,才把脚放稳。
一点半,她把册子又翻开一次。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合上以后她把封皮摸了一遍。靛蓝布封,四个角都磨白了。
两点四十,后檐那只铁皮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灯芯长了。
她没有起身去剪。
三点五十,里屋那半截蜡的火苗响了一下。
后半夜,楼梯中间那盏皮影灯的纸动了一下。她抬起头。
扇子还是合着的。
四点半,巷子那头过去第一辆车。车轮碾在石板上,响了两声,过去了。
她坐了一整夜。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
天亮之前,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那只矮盏拿起来。她把它翻过来,盏底朝上。盏底那一圈干痕还在。她用指腹在那圈干痕上摸了一遍。摸完她把盏放回去。盏底朝外。
她拿起那块软布。
第四遍。从口沿到底心,走一遍。布上没有带下东西。
她把布放下。
她把手掌摊平,贴在胸口,贴在心口那块地方。
贴了很久。
五点十分,天边开始返白。
五点二十,屋檐上有鸟叫了一声。只叫了一声。
五点四十,柜台上方那盏灯的光变白了。
她坐着没有动。
六点,她站起来吹灯。先案上,再柜台上方,再后檐,再楼梯中间。四盏。
里屋那半截蜡只剩一指。她没有吹,让它自己烧完。
那碗水还在手边。水面上的灰沉了底。她把碗端到灶上,倒了。
她把册子放回樟木匣,匣盖扣上。扣完手在匣盖上按了一下。
天亮以后她巡了一圈。
后檐那只铁皮灯,油还在七分上。案上那一只也在七分上。柜台上方、楼梯中间,都是。
一整夜,四盏灯,油没有下去。
她站在后檐底下看了三息。灯罩是温的。
后院那扇窗的插销插上了。
她站在窗下看了三息。窗台上那道积水也没有了。布搭在窗棂上,搭的位置和她昨天放的一样。
她回头把柜台角上那只矮盏又看了一眼。盏底朝外,一寸没有挪。
她走到门口。
门口那块木牌朝外的一面是“今日歇”。那是她昨天翻的。她今天没有去翻它。
门槛外第一块青石板上落了一层霜。霜上有两道扫过的痕,从门口一直扫到巷子那头。
她昨天没有扫。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她听见一个声音。是碗沿磕在柜台上的声音。她抬起头。小碗醒了。小碗抱着那只青花碗,站在柜台上,看着她。小碗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碗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
碗是空的。
她伸手把碗接过来。碗底是凉的。
她进厨房新盛了半碗,端回来,摆在柜台正中,碗口朝着门。
摆完她把小碗抱回柜台底下,让他接着睡。她把外套从底下抽出来,抖了两下,穿上。
她听见风从巷子那头进来。她抬起头。门口没有人。她说了一句:“今天也麻烦你了。”
风里没有字。
(器物独白)
它走了。柜台空了。她把那只矮盏擦了四遍。
第四遍擦完,她把掌心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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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空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