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空白人的记忆

天亮透了。楼梯上没有人再下来。

温釉把盏里的茶喝完,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她站了三次才站直。

掌心里那片碎瓷没有掉。她一路捧着手,走到楼梯口。

上楼以后,她把那只盏洗干净,擦干,端到柜台后面,放在柜台正中。

放好,她看了一会儿,又往里挪了一寸。

小碗蹲在柜台上,看着那只盏。

“釉釉。”

“嗯。”

“你一夜没睡。”

“嗯。”

“他给你端茶了。”

温釉没有回答。她把柜台上的抹布叠好,搭在边上。

她拉开抽屉,把曾祖母那张字条拿出来。七个字。别让盏生饿着。

她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外套口袋。

第三天夜里,那个人走进了铺子。

他以前只站在甬道尽头。他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温釉是听见铜铃响才发现他的。铃只响了一声,就哑了。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旧衫,很瘦。脸上什么都没有。

铺子里还有别人。

小碗蹲在柜台角上。影先生在架子后面。红姨站在窗边。

他们都没有出声。

温釉看了他们一眼。

她忽然明白,他们不是不敢出声。他们是不敢看他——因为看一眼,就会忘。

温釉先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柜台上的灯拧亮一格。

第二件事,她走到架子前面,把影先生的皮影取下来。

那是一只矮胖老头的影人。牛皮刻的,边上磨得起了毛。背后插着三根竹签:一根主签,两根手签。

她拿着它,走回门口,把三根竹签塞进他手里。一根一根塞。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像在地下室里放了一夜的瓷。

“你拿着。”她说。

那个人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三根竹签在他手里,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他动。是他的手动。

主签往上一挑。手签一前一后。那只矮胖老头就在灯下站直了,两条胳膊垂下去,肩膀塌着。

温釉认得这个动作。

走皮影的手是有路数的。挑、抵、推、转,一共四种劲。这只手全有。

它记得。他忘了。

影先生在架子后面亮了一下。

灯纱亮了。

不是被点亮的那种亮。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亮。

温釉退了半步。

灯纱上,那只矮胖老头的影子忽然变大。影子后面,出现了别的影子。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温釉看见了戏台。

四根柱子,一块白布,两只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看不清。

台下没有人。

台上站着五个人。五个人走了四个。

第五个站在台中央,手里举着那只矮胖老头。

他举了很久。然后他把皮影放下来,放在台板上,转身走了。

走到台边,他没有回头。

后来台下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她站在台下,站得很直。她没有上台,也没有走。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上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站在那儿。

那个女人的头发是白的。她站得很直,可肩膀是塌的。

温釉认得这个肩膀。

她在曾祖母的旧照片上见过。

温釉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问点什么。她还没开口,架子后面的影先生先说话了。

“班主。”

声音很哑。像在喉咙里放了很久才拿出来。

“1958年。”影先生说,“戏班散了。他走了。”

温釉盯着灯纱。

“他叫什么。”

“他没说过。”影先生说,“我们只叫他班主。”

“他走了以后呢。”

“不知道。”影先生说,“戏班散了,人就散了。他往北走。走了以后,我几十年没有见过他。”

“他有没有家。”

“有。”

温釉等着。

影先生没有再说下去。

窗边有动静。

红姨站在那儿。她手里的剪刀停了。剪刀上还挂着半张喜字,红纸的边已经发暗了。

红姨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不叫他的名字。”

温釉转过头。

“谁。”

“你家那位。”红姨说,“你曾祖母。她不叫他的名字。她叫他——当家的。”

红姨说完,就把剪刀合上了。

她没有再剪纸。

温釉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剪了一辈子喜字,是不会抖的。

今天它抖了一下。

铺子里静了一下。

温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当家的。

她想起曾祖母的册子。想起册子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想起那张折了四折、交给她的纸条。

她一直以为曾祖母在等一个外人。

温釉回到架子前面。

她取了第二只皮影。

是一匹马。

她把马的竹签塞进那个人手里。

他的手动了。

这一次,灯纱上出现的不是戏台。

是一条路。

路上有一个人,牵着马。他走。

他走得很慢。可灯纱上,他走了很远。

他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换过。

他走过一片房子。房子塌了,又盖起来。

他走的时候,衣服换了很多次。长袍换成短褂。短褂换成别的。他脚下的路,从土变成了石板。

温釉数了数。

他的衣服,换了四十七次。

她数到第四十七次的时候,停了。

那个人还在走。

灯纱又亮了一层。

这一回,影子换了一只。

不是矮胖老头。是一只盏。

牛皮刻不出这个形状。它太薄了。可灯纱上就是有一只盏。

盏后面有火。

火很大。火里有一个人影,蹲着,两只手往前伸。

温釉认得这个姿势。

是拉坯的姿势。两只手往中间合,慢慢往上提。

泥在他手里长起来。长成一只盏。

泥是青灰的。火是红的。

提了三次。第三次提起来的时候,那只盏有了口沿。口沿很薄,薄得透光。

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提。他把两只手收出来,在盏的外壁上抹了一道。

只抹了一道。

温釉看着那道抹痕。

那道痕,后来长成了冰裂纹。

她的手扶住了架子。

那只盏她见过。三片碎瓷,摊在墙根底下的蓝布上,盏沿上有一道冰裂纹,很细,像谁用指甲划的。

她看过很多次。她一直以为那是摔出来的。

温釉站在灯前,一动不动。

火边还站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皮影。皮影是皮子刻的,透光。这个是黑的。它不透光。

它有影子,可它自己不亮。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很高。它站在火边上,不动。火烤着它,它也不动。

它看着那只正在成形的盏。

看了很久。

温釉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

影先生没有说话。红姨也没有说话。

“影先生。”温釉说,“你看得见那个东西吗。”

影先生沉默了很久。

“看得见。”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影先生说,“它不在我们这儿。”

“它在哪儿。”

“在窑里。”

温釉等着他往下说。

影先生没有往下说。

他只说了最后一句:“它比我们老。”

温釉回头。

盏生站在楼梯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他的袖口还是空着一截。

温釉看着他。

“你等的人,是他?”

盏生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说:“嗯。”

一个字。

温釉站在原地。

“你等了他多久。”

“803年。”

“你知道他是谁吗。”

盏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的手。那只手在动,一挑一抵。

“他知道你在等他吗。”

盏生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

那个人还在走皮影。他没有看盏生。

盏生就站在他面前,站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碗在柜台角上蹲不住了,换了个姿势。

后来盏生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再靠近。

温釉回过头。

灯纱上又换了。

这一回是三个影人。

一个男的,站在左边。一个女的,站在右边。中间还站着一个。

很小。

只到那个女影人的腰。

温釉盯着那个小影人看。

它的手是抬着的。像在够什么。

那个女影人低下头,把手放下去。她没有够着。

温釉盯着那个小影人。

她数了数灯纱上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个。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曾祖母的册子里,第一只写的是盏生,第二只写的是那只被摔碎的盏。

册子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个孩子。

她想起册子第七页那行字:我忘了她的脸。

写那行字的人,和灯纱上那个女影人,是同一个人。

温釉伸出自己的手。

她想碰一下那个人脸上的空白。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停在半空,离他的脸还有三寸。

就像灯纱上那个女影人一样。

一模一样。

“你不是她。”

盏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来。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收回。她也没有往前。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盏生说。

温釉把手放下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青色的纹,到第五寸的地方停着。没有往前走。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门口那个人还在走皮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他的手在动,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温釉看着他身上。

那个人身上,第一次浮出了数。

99%。

他每想起一件,那个数就往下掉一格。

戏台散了。掉到91%。

窑里的火。掉到63%。

三个影人站在一起。掉到41%。

温釉看着那个数,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有记忆。他是记一件,忘一件。他一边捡,一边漏。

他是第一个忘了自己的人。

温釉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碰他。她只是把脸凑近了一点,看着他脸上那片空白。

“你还记得多少。”

他的手动着。竹签在他手里一挑一抵。

他身上的数,掉到了38%。

温釉看着那个数。

38%。

意思是:他身上还有38%的东西,是没有人记得的。

灯纱上的影子淡了。

最后灭的是那个最小的影人。

它灭得最慢。

灭之前,它还站着。手还是抬着的。

温釉站在灯前,看着灯纱。

空的。

她想起七岁那年,站在铺子门外。她妈站在她身边,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她那时候不懂。

她站了很久。

她想起曾祖母的册子里,第一页写的“第一只”,第七页写的“我忘了她的脸”。

册子里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孩子。

温釉上楼了。

她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一页一页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她翻得很慢。她专门看页边,看字缝,看有没有被涂掉的地方。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册子合上。

桌上那盏灯的光很黄。她坐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册子翻回第一页,用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她写的是:三个影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没有写“孩子”。她不敢写。

楼下,那个人还站在门口。

他不走。他也不进来。

温釉下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那只矮胖老头。

灯灭了。他还没有放下。

她想起红姨说过的话。红姨说,见过。她来过。站在门外。没进来。

那时候温釉以为红姨说的是别人。

温釉把字条放回口袋时,发现口袋里有另一样东西。

是她妈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妈。1993年。”下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字。

她凑近看,是曾祖母的笔迹:“她来过。”

(器物独白)

他记起来了。他造过一只盏。他爱过一个人。他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她摔了它。他没有拦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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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空白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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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等一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