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楼梯上没有人再下来。
温釉把盏里的茶喝完,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她站了三次才站直。
掌心里那片碎瓷没有掉。她一路捧着手,走到楼梯口。
上楼以后,她把那只盏洗干净,擦干,端到柜台后面,放在柜台正中。
放好,她看了一会儿,又往里挪了一寸。
小碗蹲在柜台上,看着那只盏。
“釉釉。”
“嗯。”
“你一夜没睡。”
“嗯。”
“他给你端茶了。”
温釉没有回答。她把柜台上的抹布叠好,搭在边上。
她拉开抽屉,把曾祖母那张字条拿出来。七个字。别让盏生饿着。
她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外套口袋。
第三天夜里,那个人走进了铺子。
他以前只站在甬道尽头。他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温釉是听见铜铃响才发现他的。铃只响了一声,就哑了。
她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旧衫,很瘦。脸上什么都没有。
铺子里还有别人。
小碗蹲在柜台角上。影先生在架子后面。红姨站在窗边。
他们都没有出声。
温釉看了他们一眼。
她忽然明白,他们不是不敢出声。他们是不敢看他——因为看一眼,就会忘。
温釉先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柜台上的灯拧亮一格。
第二件事,她走到架子前面,把影先生的皮影取下来。
那是一只矮胖老头的影人。牛皮刻的,边上磨得起了毛。背后插着三根竹签:一根主签,两根手签。
她拿着它,走回门口,把三根竹签塞进他手里。一根一根塞。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像在地下室里放了一夜的瓷。
“你拿着。”她说。
那个人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三根竹签在他手里,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他动。是他的手动。
主签往上一挑。手签一前一后。那只矮胖老头就在灯下站直了,两条胳膊垂下去,肩膀塌着。
温釉认得这个动作。
走皮影的手是有路数的。挑、抵、推、转,一共四种劲。这只手全有。
它记得。他忘了。
影先生在架子后面亮了一下。
灯纱亮了。
不是被点亮的那种亮。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亮。
温釉退了半步。
灯纱上,那只矮胖老头的影子忽然变大。影子后面,出现了别的影子。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温釉看见了戏台。
四根柱子,一块白布,两只箱子。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看不清。
台下没有人。
台上站着五个人。五个人走了四个。
第五个站在台中央,手里举着那只矮胖老头。
他举了很久。然后他把皮影放下来,放在台板上,转身走了。
走到台边,他没有回头。
后来台下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她站在台下,站得很直。她没有上台,也没有走。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上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站在那儿。
那个女人的头发是白的。她站得很直,可肩膀是塌的。
温釉认得这个肩膀。
她在曾祖母的旧照片上见过。
温釉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问点什么。她还没开口,架子后面的影先生先说话了。
“班主。”
声音很哑。像在喉咙里放了很久才拿出来。
“1958年。”影先生说,“戏班散了。他走了。”
温釉盯着灯纱。
“他叫什么。”
“他没说过。”影先生说,“我们只叫他班主。”
“他走了以后呢。”
“不知道。”影先生说,“戏班散了,人就散了。他往北走。走了以后,我几十年没有见过他。”
“他有没有家。”
“有。”
温釉等着。
影先生没有再说下去。
窗边有动静。
红姨站在那儿。她手里的剪刀停了。剪刀上还挂着半张喜字,红纸的边已经发暗了。
红姨看着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不叫他的名字。”
温釉转过头。
“谁。”
“你家那位。”红姨说,“你曾祖母。她不叫他的名字。她叫他——当家的。”
红姨说完,就把剪刀合上了。
她没有再剪纸。
温釉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剪了一辈子喜字,是不会抖的。
今天它抖了一下。
铺子里静了一下。
温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当家的。
她想起曾祖母的册子。想起册子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想起那张折了四折、交给她的纸条。
她一直以为曾祖母在等一个外人。
温釉回到架子前面。
她取了第二只皮影。
是一匹马。
她把马的竹签塞进那个人手里。
他的手动了。
这一次,灯纱上出现的不是戏台。
是一条路。
路上有一个人,牵着马。他走。
他走得很慢。可灯纱上,他走了很远。
他走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换过。
他走过一片房子。房子塌了,又盖起来。
他走的时候,衣服换了很多次。长袍换成短褂。短褂换成别的。他脚下的路,从土变成了石板。
温釉数了数。
他的衣服,换了四十七次。
她数到第四十七次的时候,停了。
那个人还在走。
灯纱又亮了一层。
这一回,影子换了一只。
不是矮胖老头。是一只盏。
牛皮刻不出这个形状。它太薄了。可灯纱上就是有一只盏。
盏后面有火。
火很大。火里有一个人影,蹲着,两只手往前伸。
温釉认得这个姿势。
是拉坯的姿势。两只手往中间合,慢慢往上提。
泥在他手里长起来。长成一只盏。
泥是青灰的。火是红的。
提了三次。第三次提起来的时候,那只盏有了口沿。口沿很薄,薄得透光。
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提。他把两只手收出来,在盏的外壁上抹了一道。
只抹了一道。
温釉看着那道抹痕。
那道痕,后来长成了冰裂纹。
她的手扶住了架子。
那只盏她见过。三片碎瓷,摊在墙根底下的蓝布上,盏沿上有一道冰裂纹,很细,像谁用指甲划的。
她看过很多次。她一直以为那是摔出来的。
温釉站在灯前,一动不动。
火边还站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皮影。皮影是皮子刻的,透光。这个是黑的。它不透光。
它有影子,可它自己不亮。
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很高。它站在火边上,不动。火烤着它,它也不动。
它看着那只正在成形的盏。
看了很久。
温釉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那是什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
影先生没有说话。红姨也没有说话。
“影先生。”温釉说,“你看得见那个东西吗。”
影先生沉默了很久。
“看得见。”
“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影先生说,“它不在我们这儿。”
“它在哪儿。”
“在窑里。”
温釉等着他往下说。
影先生没有往下说。
他只说了最后一句:“它比我们老。”
温釉回头。
盏生站在楼梯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他的袖口还是空着一截。
温釉看着他。
“你等的人,是他?”
盏生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说:“嗯。”
一个字。
温釉站在原地。
“你等了他多久。”
“803年。”
“你知道他是谁吗。”
盏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的手。那只手在动,一挑一抵。
“他知道你在等他吗。”
盏生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
那个人还在走皮影。他没有看盏生。
盏生就站在他面前,站着。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碗在柜台角上蹲不住了,换了个姿势。
后来盏生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再靠近。
温釉回过头。
灯纱上又换了。
这一回是三个影人。
一个男的,站在左边。一个女的,站在右边。中间还站着一个。
很小。
只到那个女影人的腰。
温釉盯着那个小影人看。
它的手是抬着的。像在够什么。
那个女影人低下头,把手放下去。她没有够着。
温釉盯着那个小影人。
她数了数灯纱上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个。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曾祖母的册子里,第一只写的是盏生,第二只写的是那只被摔碎的盏。
册子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个孩子。
她想起册子第七页那行字:我忘了她的脸。
写那行字的人,和灯纱上那个女影人,是同一个人。
温釉伸出自己的手。
她想碰一下那个人脸上的空白。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停在半空,离他的脸还有三寸。
就像灯纱上那个女影人一样。
一模一样。
“你不是她。”
盏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来。
温釉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收回。她也没有往前。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盏生说。
温釉把手放下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青色的纹,到第五寸的地方停着。没有往前走。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门口那个人还在走皮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他的手在动,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温釉看着他身上。
那个人身上,第一次浮出了数。
99%。
他每想起一件,那个数就往下掉一格。
戏台散了。掉到91%。
窑里的火。掉到63%。
三个影人站在一起。掉到41%。
温釉看着那个数,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没有记忆。他是记一件,忘一件。他一边捡,一边漏。
他是第一个忘了自己的人。
温釉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碰他。她只是把脸凑近了一点,看着他脸上那片空白。
“你还记得多少。”
他的手动着。竹签在他手里一挑一抵。
他身上的数,掉到了38%。
温釉看着那个数。
38%。
意思是:他身上还有38%的东西,是没有人记得的。
灯纱上的影子淡了。
最后灭的是那个最小的影人。
它灭得最慢。
灭之前,它还站着。手还是抬着的。
温釉站在灯前,看着灯纱。
空的。
她想起七岁那年,站在铺子门外。她妈站在她身边,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她那时候不懂。
她站了很久。
她想起曾祖母的册子里,第一页写的“第一只”,第七页写的“我忘了她的脸”。
册子里从来没有写过一个孩子。
温釉上楼了。
她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一页一页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她翻得很慢。她专门看页边,看字缝,看有没有被涂掉的地方。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册子合上。
桌上那盏灯的光很黄。她坐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册子翻回第一页,用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她写的是:三个影人。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没有写“孩子”。她不敢写。
楼下,那个人还站在门口。
他不走。他也不进来。
温釉下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那只矮胖老头。
灯灭了。他还没有放下。
她想起红姨说过的话。红姨说,见过。她来过。站在门外。没进来。
那时候温釉以为红姨说的是别人。
温釉把字条放回口袋时,发现口袋里有另一样东西。
是她妈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妈。1993年。”下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字。
她凑近看,是曾祖母的笔迹:“她来过。”
(器物独白)
他记起来了。他造过一只盏。他爱过一个人。他想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她摔了它。他没有拦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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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空白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