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落于帕间

“逸哥哥,”云溪的声音还带着些哭后的沙哑,“你怎么在这里,是在等我?”

皇甫逸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块帕子递给了云溪。

“眼睛还红着呢,再擦擦。”

云溪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沾上了层淡淡的脂粉痕迹。

她看着帕子上的兰花绣样,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随即又耷拉了下去。

“逸哥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过分?对淑娴那样。”

皇甫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云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云溪抬起头来,看着他。

皇甫逸的目光落在池子里的锦鲤上,声音温润而平和,像是在讲个很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在金陵养过只猫,很胖,很懒,整天就知道睡觉,我很喜欢它,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后来有天,我要回京城了,临走之前把它托付给了别人照顾。我走的那天,它追着我的马车跑了很远,最后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冲我叫,我没有停下来。”

“回到京城之后,我听说那只猫死了。它不肯吃别人给的东西,饿死的。”

云溪的眼眶又红了:“逸哥哥……”

皇甫逸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平静。

“我自责了很久,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它。如果我不走,如果我不把它托付给别人,它就不会死。我甚至有段时间不敢看见猫,看见猫就会想起它,心里就疼。”

他停顿了下,然后微笑。

“后来我想通了,我走是不得已的。我把它托付给别人,是以为那样对它最好,我没有想到它会不吃东西,我以为猫换了主人也能活,我不知道它那么认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有想周全,可我不能因为自责,就一辈子不敢看猫,那是对猫的不公平,也是对我自己的不公平。”

他看着云溪,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云溪,你母亲的事不是你的错。淑娴掉进河里,不是你的错;你母亲救她,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才八岁,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把这件事背在身上一辈子。”

云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滚落。她拼命地摇头,哽咽着说:“可是……可是如果不是因为生我难产,母亲的身体就不会垮,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她救了淑娴就不会……追根究底,都是因为我……”

皇甫逸伸出手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其实他的力道不大,却稳稳的,像是根定海神针,将云溪颤抖的身体稳住了。

“云溪,”他的声音郑重起来,“你母亲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淑娴的错。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那不是你的选择,你还没有出生,你什么都不能选择。你母亲救淑娴,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救人,她不会后悔。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她不会希望你因为她,去怨恨一个无辜的孩子,更不会希望你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

“你母亲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说不怪你?”

云溪哭得说不出话来,只点头。

皇甫逸将帕子递给她,声音温柔:“那你就要信她的话,她说不怪你就是不怪你,你若是再怪自己,便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了。”

云溪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哭了很久,很久。

皇甫逸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溪终于止住了哭。

她用帕子擦干净了脸,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皇甫逸。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逸哥哥,”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爽利,“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淑娴是我妹妹,我不该那样对她,我……我以后会改的。”

皇甫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温柔的笑容。

“这就对了,慢慢来不着急。”

云溪点了点头,将帕子叠好了要塞还给他。

皇甫逸摆了摆手:“你留着用吧。”

云溪便将帕子塞进了袖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压出来的褶皱。

她低头看着皇甫逸,忽然认真地说:“逸哥哥,谢谢你。”

皇甫逸也站起身来,笑了笑:“谢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废话罢了。”

“不是废话,”云溪摇了摇头,“是很重要的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走吧,你该回去歇歇了,眼睛肿成这样,叫月湘姐看见了又要心疼了。”

云溪“嗯”了声,跟着他走出了花园。

走到岔路口时,皇甫逸停了下来。

“我回行宫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云溪点了点头,冲他挥了挥手:“逸哥哥慢走。”

皇甫逸笑了笑,转身往府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云溪。

“云溪,”他声音低低的,“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云溪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皇甫逸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云溪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暖暖的。

走到摘星阁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的,次第亮了起来,云溪正要进门,忽然看见月湘站在门口。

月湘换了身家常的衣裳。

她站在门口的灯笼下面,手里端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云溪的脚步顿住了。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在这里等着?外头凉,仔细着了风寒。”

月湘没有说话,她走上前来将凉茶递给旁边的丫鬟。

自己则伸出手来,替云溪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眼睛肿成这样,”她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带着几分心疼,“回去让半夏拿帕子浸了凉水给你敷敷,不然明日该疼了。”

云溪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姐姐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淑娴的,我今天……我今天很不懂事。”

“你知道了就很好。”月湘说。

她伸出手,将云溪额前的一缕碎发捻起来,别到耳后,“淑娴那边,我已经安抚过了。谢姨娘是个明白人,不会往心里去的,你改日有空,去谢姨娘院子里坐坐,跟淑娴说几句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淑娴是个好孩子,不会记恨你的。”

云溪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去。”

月湘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摘星阁里走。

“走吧,进去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莲子羹,喝了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什么都好了。”

云溪跟着姐姐走进院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抱住了月湘。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月湘的肩膀里,含含糊糊的,“谢谢你。”

“傻丫头,跟姐姐还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是你姐姐,我不疼你谁疼你?”

她抱了很久才松开手,抬起头来冲月湘露出个笑容,

“姐姐,我饿了,莲子羹呢?”

月湘被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下:“就知道吃,进来吧,早给你备好了。”

姐妹俩手挽着手,走进了摘星阁。廊下的灯笼在她们身后轻轻地摇晃着,洒下一地昏黄的光。

院子里,那丛新栽的芍药开得正好,粉白嫣红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远处,听松阁的方向。

姜临站在窗前,看着摘星阁方向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沈风端着茶走进来,见他站在那里出神,低声问:“世子,看什么呢?”

姜临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接过茶盏抿了口。

“没什么,”他声音淡淡的,“在想一些事。”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窗外的月亮。

“端木云溪,”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吹灭了灯。

月湘将云溪哄睡了,才轻手轻脚地从摘星阁出来。

云溪哭了大半日,早已精疲力竭,喝了莲子羹,又让半夏拿凉帕子敷了眼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月湘坐在床边看了她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拢到一边,这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吹灭了灯,掩上门出来。

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了新蜡,火苗稳稳地燃着,将青石板路照得昏黄而温暖。

月湘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着,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这一院的寂静。

月湘走到听竹轩门口时,她却没有进去,而是拐了个弯,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她今日在花园里安抚了淑娴,又哄好了云溪,一整天下来,早已累得腰酸背痛,但她心里头还有件事悬着,不办妥了睡也睡不安稳。

走到正院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正院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将窗纸上映出个高大的影子,是父亲。

他还没有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不知在想什么。

月湘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下,正要上前敲门,书房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端木恒站在门口,看见月湘微微怔了,旋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月湘?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月湘走上前去,福了福:“女儿刚从云溪那里过来,父亲不也没歇着么?”

端木恒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坐?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月湘点了点头,跟着父亲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盏灯,火苗不大,将将够照亮桌案周围的一方天地。

桌案上摊着幅大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了,看得出是常年翻阅的。

端木恒让月湘在椅子上坐了,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月湘倒了盏。

父女俩相对,沉默了会儿。

“云溪睡了?”端木恒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

“睡了。”月湘点了点头,“哭了大半日累了,睡得沉。”

端木恒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幅地图上,却并没有在看。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间那道竖纹比白日里又深了几分。

“今日花园里的事我听说了。”

端木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无奈,“云溪那孩子,心里头的结打得太深了。这些年,我一直想解开它,却总是不得法。”

月湘捧着凉茶,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亲不必过于担忧,云溪今日哭了场,又被景王殿下开导了番,心里头已经松快了许多。她答应了我,明日去谢姨娘院子里看淑娴,跟她说几句好话,她既然答应了便会做到的。”

“景王?”

“是。”月湘点了点头,“今日在花园里,云溪哭完之后,景王陪她坐了好一会儿。不知说了些什么,但云溪出来的时候,神色比进去时好了许多。”

端木恒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想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景王那孩子,”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倒是个好的,从小在金陵长大,跟咱们家比邻而居,跟云溪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月湘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父亲没说出来的那个只是是什么。

景王殿下是皇帝的长子,虽然生母出身卑微,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但到底是皇子。

皇家的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而是朝堂上的事、天下的事。

按照云溪的性子,嫁到寻常百姓家都要操心,何况是皇家?

而且景王身子太弱,也是个隐患。

父女俩之间又陷入了会儿沉默。

月湘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父亲开口。

她知道父亲深夜不睡,又将她叫进来,必定是有话要说的。

“月湘,”他的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目光也沉了下来,“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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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云欢
连载中凝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