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会姜临

且说那日拍卖会上,姜临花了两千金,买了只霁红釉花瓶,大摇大摆地去了,留下一巷子的铜钱和满城的议论。

这事儿不过半日便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那茶馆里,说书的,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什么“月城来的姜公子,一掷千金,就只为博美人一笑”,什么“端木家三小姐的瓶子,比御窑厂的还值钱”……

传得越来越离谱,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演变成了“姜公子与端木三小姐一见钟情,两千金定终生情”的版本。

云溪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高高兴兴地请皇甫逸吃了碗阳春面,又在柳叶巷里转转圈,看了看抚民会新收的几个孤儿,逗着他们玩了一会儿。

一直到日头偏西,才依依不舍地跟皇甫逸道了别,坐着马车回了府。

回到摘星阁,云溪换了衣裳,洗了手脸,正打算继续抄《论语》,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阵脚步声。

紧接着半夏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神色。

“三小姐,前头来了客人。”

“什么客人?”云溪头也不抬,蘸了墨,继续写字。

“是个年轻的公子,听说是从月城来的。老爷现在在前厅见客,吩咐厨房预备酒菜,看着很是郑重的样子。”

“月城来的?年轻的公子?”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拍卖会上,那个花了两千金买她花瓶的人。

那人走的时候,逸哥哥叫他“姜公子”。

月城来的。

姓姜。

年轻。

对上了。

“是他?”云溪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笔,站起身来,“他来咱们家做什么?”

半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听门房上说,那位公子递了帖子进来,老爷看了帖子,亲自迎出去的。”

云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父亲亲自迎出去?

她父亲是定国公,当朝的一品大员,寻常人家的子弟来了,至多让管家迎下便罢了,能让他亲自迎出去的,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这个姓姜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走,去看看。”云溪说着便要往外走。

“三小姐!”半夏连忙拉住她,“您还没换衣裳呢,这身衣裳怎么见客?”

云溪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小袄,袖口上还沾着块墨渍,是方才抄书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纂儿,松松垮垮的,确实不大体面。

她撇了撇嘴,只好坐下来,让半夏重新梳头更衣。

换好了衣裳,云溪便迫不及待地往正厅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往听竹轩去了。

月湘正在屋里看账本。

这几日,为了迎驾的事,府里的开销,比平日里大了好几倍,都要核对清楚,马虎不得。

“姐姐!”云溪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

她冲到桌前,“姐姐,你可知道前头来了个什么客人?”

月湘头也不抬,手中的笔稳稳地写着字:“什么客人?”

“就是那个,那个花了两千金,买我个花瓶的冤大头!”

云溪坐在月湘旁边的绣墩上,眉飞色舞地说,“姐姐你不知道,今日在拍卖会上,那人可招摇了,坐着个花里胡哨的轿子,左拥右抱的,还一路撒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我骂了他一句,他非但不恼,还花了两千金买了我那只瓶子!”

她手比出个二,瞪大眼睛,“两千金!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月湘的笔终于停了停,抬起眼来,看了云溪眼。

她的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说的,是姜公子?”

“姐姐也知道他?”云溪愣了下,“他什么来头?父亲还亲自迎出去的。”

月湘搁下笔,转过身来,面对着妹妹。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姜公子,姓姜名临,是姜国公的嫡长子,姜家的世子。姜家与咱们端木家是世交,姜国公与父亲当年是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要是说起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那年父亲带你去边疆,路过月城,在姜家住过几天。你那时候才八岁,大概不记得了。”

云溪瞪大了眼睛,努力回忆了番,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在边疆的那四年,每天骑马射箭,疯玩疯闹,哪里还记得见过什么人?

“姜国公的儿子?”

云溪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姜国公那样的英雄,怎么会养出这么个纨绔儿子来?姐姐,你没看见他那副模样,穿得花里胡哨的,左拥右抱的,还在大街上撒钱,活脱脱一个败家子的样儿!”

月湘听着妹妹的抱怨,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月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姜家镇守月城,手握十万大军,是西北仅次于安王的势力。”月湘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安王手中有十万兵马,对姜家的十万虎狼之师,一直是又忌惮又觊觎。姜家若是在这个时候,露出什么破绽来,安王岂会放过?”

云溪虽然性子跳脱,却也是个聪明的。

姐姐这话点,她便品出了几分味道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声。

“姐姐的意思是他装出来的?”

月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姜家与咱们家是世交,姜国公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父亲说过,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治军极严,自己的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他此次进京,若真是以纨绔子弟的面目示人,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云溪,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心里有数便罢了,不可在外头乱说,尤其是在,”她想了想,没有说下去。

云溪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表示自己绝不会乱说。

但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忿,就算他是装的,那副左拥右抱、撒钱招摇的模样,也着实叫人看不顺眼。

“哼,”她小声嘟囔了句,“装纨绔就装纨绔,用得着那么夸张么?又是美人又是撒钱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月湘听见了,忍不住轻轻笑了声,伸手在妹妹额头上戳了下:“人家怎么行事,还要你教不成?行了,别在这里念叨了。你去看看厨房那边,父亲留了客,酒菜要备得丰盛些。”

云溪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冲月湘做了个鬼脸:“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又拿出两千金来,请父亲吃顿饭?”

月湘哭笑不得,拿起桌上的账本作势要扔她,云溪早已笑着跑了出去。

月湘站在窗前,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账本,却没有再看,只是怔怔地出神。

姜临。

姜国公世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遍这个名字,然后将账本合上,收进了抽屉里。

“希望这位姜公子,”她低声自语,“真的是来办正事的。”

前厅书房里,灯火通明。

端木恒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茶盏果品,茶是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他的面色比白日里松弛了几分,但眉宇间那层隐隐的忧色,却始终没有散去。

对面客座上,坐着个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与白日里在柳叶巷招摇过市的那位纨绔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换了身玄色的劲装,窄袖束腰,干净利落,头上也没有戴那顶招摇的金冠,只用根黑色的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和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睛。

他的坐姿也与白日里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军中子弟特有的利落与英气。

白日里那个左拥右抱、撒钱招摇的纨绔子弟,此刻像是层被剥去的壳,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模样。

“姜临给世伯请安。”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家父再三嘱咐,让小侄代他向世伯问好。家父说与世伯一别数年,心中时常挂念,待边疆事务稍缓,定当亲自来金陵,看望世伯。”

端木恒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好,好,”端木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父亲身体可好?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的事,那老东西也不给我写封信。”

“家父身体硬朗,只是边疆事务繁忙,不得抽身。家父常说这些年若不是世伯在朝中周旋,姜家在月城也安生不了。世伯的恩情,姜家上下都记在心里。”

端木恒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了回去。他端起茶盏来喝了口,目光在姜临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你父亲信上说了你此次进京的事。”端木恒的声音压低了,目光沉沉的,“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姜临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也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世伯,小侄是前日到的金陵。”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丝锐利的光芒,“昨日圣上进城的时候,小侄混在百姓里头,亲眼看见了。”

端木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下,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安王……比传闻中更加猖狂,圣上銮驾到城门,满城文武跪迎,唯独安王负手而立,纹丝不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两年,安王在西北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借着抵御北狄的名义,不断地扩充兵马、囤积粮草。明面上是十万,实际上只怕远远不止,他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亲信,排除异己,西北的将领,不是他的人,便是被他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你父亲在月城还能撑得住,也是不容易。”

姜临点了点头,面色沉凝如水:“家父也是因为这个,才让小侄进京来。安王对姜家,一直是又拉拢又打压,他几次三番派人来月城,许以高官厚禄,要姜家归附于他。家父不肯,他便在粮草辎重上做手脚,克扣姜家军的供给。这两年,姜家军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所以你此次进京,是……”

“是来示弱的。”姜临接过话头,嘴角浮起苦笑,“安王忌惮姜家,不过是因为姜家手里有十万兵马。若是让安王觉得姜家不足为惧,觉得姜家的世子不过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他对姜家的戒心便会放松几分,姜家也好趁这个机会喘口气。”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小侄进城这几日,故意做出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金陵城里的人爱传闲话,不出几日,姜国公家出了个败家子的消息便会传到安王耳朵里,安王知道了自然会对姜家放松警惕。”

端木恒听了沉默了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与谋略。

他想起当年与姜国公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日子,想起那个豪爽仗义、不拘小节的汉子。如今他的儿子也长大了,长成了个能在乱局中周旋、能为了家族忍辱负重的男人。

“你父亲生了个好儿子。”端木恒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姜临微微垂首,谦虚道:“世伯过奖了,小侄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姜家世代镇守月城,为的是保一方百姓平安。若是让安王吞了姜家的兵马,西北的局势便会彻底失衡,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端木恒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昨日在城门口,看见了安王,还有什么别的发现没有?”

姜临的目光微微一闪,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他低声道:“世伯,小侄说句不该说的话,圣上的龙体,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端木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端木恒沉默了。他的面色沉凝如水,眉头紧锁。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桌上的烛火在轻轻地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摇摇晃晃的。

“圣上这几年,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太医院的人日夜守着,汤药不断,却也只是勉强维持。前年冬天,圣上在太庙祭天的时候晕过去一回,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消息被压了下来。但瞒得了外面的人,瞒不了里头的人,安王那边只怕早就知道了。”

姜临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所以安王这两年越发猖狂,他知道圣上的日子不多了。”

端木恒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像是座沉默已久的火山,在压抑着底下的沸腾。

“圣上若是……不在了,安王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手握十万大军,朝中又有不少党羽,到时候……”

兵变,夺位。

天下大乱。

“世伯,姜家虽然只有十万兵马,但个个都是跟着家父出生入死的老兵,能征善战,以一当十。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姜家必定站在世伯这边,站在,”他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站在该站的人那边。”

端木恒睁开眼睛看着姜临,他的目光中有审视,有考量,“你父亲的意思?”

“家父的原话是端木恒是我过命的兄弟,他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他保谁,我就保谁。’”

“好,”他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与威严,“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的心意,我领了,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要从长计议。你在金陵的这段日子,明面上还是做你的纨绔子弟,该吃吃,该喝喝,该花钱花钱,别露出马脚来,暗地里你帮我盯着安王的动向。他在金陵城里必定有暗桩,你替我摸摸,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姜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小侄领命。”

端木恒也站起身来,走到姜临跟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姜临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明亮:“世伯放心,小侄不会给您丢人的。”

端木恒点了点头,又看了他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对了,我那个三丫头云溪,你今日见过了?”

姜临想起今日在柳叶巷,那个穿着大红色衣裳的小姑娘,双手叉腰,冲着他的轿子骂了句“哪里来的纨绔子弟”,想起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想起她瞬间变脸、见钱眼开的市侩样子,想起她将银票塞进袖子里时那副心满意足的得意劲儿……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见过了。”他声音恢复了几分白日里的慵懒,但眼底却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令嫒……很有意思。”

端木恒看着他那副想笑又强忍着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摇了摇头,叹道:“我那三丫头,被她娘惯坏了,又被我在边疆养了几年,性子野得很,收都收不回来。她今日要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她一般见识。”

姜临连忙道:“世伯说哪里话。令嫒率真爽朗,颇有乃父之风,小侄佩服得很。况且,”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终于没忍住,浮了上来,“况且令嫒烧的瓷器,确实值两千金。”

端木恒愣了下,然后又是阵大笑:“好你个小子,学会打趣了!两千金买个花瓶,你也真舍得!”

“左右是做戏,花多少银子,都算在姜家的账上。况且,那些银子是捐给抚民会的,接济难民,是积德的事,花两千金积个德,不亏。”

端木恒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姜临的肩膀,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满天繁星落在了地上。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秦淮河上的丝竹声和歌声,飘飘渺渺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端木恒站在窗前,背对着姜临,沉默了许久,“阿临,”他忽然开口了,“你怕不怕?”

姜临明白了端木恒在问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端木恒身后,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这片土地上,有千万百姓,有无数家庭,有他父亲镇守的月城,有端木恒守护的金陵,有他们共同的、不容任何人践踏的家园。

“不怕,该怕的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端木恒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

“好,”他声音洪亮了几分,“好小子。你父亲没有看错你。”

“走,陪我喝两杯去。厨房里应该备好了酒菜,你世伯我啊,今日高兴得很,要好好喝场。”

“小侄,定当奉陪。”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倚云欢
连载中凝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