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艺宇，你给我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啪的一声，一沓试卷被重重扔到地上四散开来，有几张落到了周艺宇脚下。
周艺宇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的视线，但距离她最近的那张数学试卷上，那被老师特地标红的数字还是清晰地映在瞳孔里。
35。
太糟糕的数字，即使是放在百分制的试卷上也算是糟糕透顶的分数，更何况是一百五十分的试卷。周艺宇不敢去看妈妈的表情，头越来越低，恨不能化身鹌鹑，把头低到地里去。
只可惜她个子太高，再怎么低头，站在那里还是无比显眼。
妈妈蒋珍坐在周艺宇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周艺宇高一学年期末考的成绩单，眼神好似就要喷出火来。
“语文110，英语87，数学35，政史地还算说得过去，物化生没有一门考过30分，你到底在学校干什么？你舅舅托关系才把你送到青川中学旁听，你就给我考出这么个成绩？”
蒋珍用力抖动着那张纸，越来越用力，声调也越来越大，说到后面干脆站起来，用手指去敲周艺宇的额头。
染成红色的，锋利的指甲点在额头上，即使隔着一层刘海，痛感也还是异常明显。
六月底的青川市已经进入了盛夏，即使是傍晚也依旧燥热难当，蒋珍没有开空调，周艺宇更不敢在这个时候去开，可她实在怕热，又爱流汗，刘海已经汗湿得一绺一绺，黏在额头上。
没事的，没事的，骂完了就好了。
周艺宇被蒋珍戳得往后退了两步，眼泪在眼眶打转，但她不敢真的哭出来，如果掉眼泪被蒋珍看见，那肯定免不了又是一顿更过分的数落。
蒋珍倒很少动手打她，可是她说出来的那些话，倒还不如给她一顿打来的痛快，周艺宇咬着牙，忍耐着，没事的，只要她骂完就没事了。
“周艺宇，别一副窝窝囊囊的死人相，把头抬起来！”蒋珍本就生气，看周艺宇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攥住周艺宇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拽，逼她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视线交汇之间，周艺宇在蒋珍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她的眼睛很圆，鼻子和嘴唇也是圆钝的，人不胖，因为个子高，显得更瘦些。及肩的短发毛躁地耷拉在两侧，额头上的刘海乱七八糟，因为刚刚憋着情绪，现在她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
赶忙错开眼睛，周艺宇不想看见这样的自己。
蒋珍的训话还在继续：
“你爸那个死人跑了，我把你接到青川来，你舅舅给你找去青川中学，要不是你舅舅，就你那个成绩，这辈子你也进不去这么好的学校，你不说好好感念我们对你的好，认真学习，成绩还越考越差，你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妈......对不起，我会努力学的......”周艺宇哽着嗓子，呼吸不受控制地加重了，腿也微微发抖，竭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是不管怎么想调整呼吸都还是没有用。
头顶的白炽灯光太冷，冷得有些刺眼，蒋珍眯了眯眼，她还想说什么，看着周艺宇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懒得再说，叹了口气，用力把成绩单拍到周艺宇胸口：
“我看见你这副死相我就烦，跟你爸一模一样。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把这儿收拾收拾。”
“好。”
周艺宇弯腰把掉到地上的成绩单，还有那些试卷一张一张都捡起来，蒋珍的语气变得和缓了，以往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基本上就差不多要说完了，趁着低头捡东西，周艺宇终于短暂地松了口气。
果然，正如周艺宇所预料的，蒋珍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看手机。
“对了，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下学期开学高二，要分班考，是吧？”
“是的。”
分不分班考，反正以她的成绩也是无论如何考不进尖子班的，蒋珍知道，所以不会逼着自己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骂也骂完了，出了气之后再数落她两句也就行了。
和蒋珍一起生活了这一年，周艺宇也对她有了一点的了解，虽然不多，但勉强够用了。
把满地的试卷都捡起来，周艺宇重新站回原地，如果五分钟之内蒋珍都没有其他的事情要跟她说，那今天晚上就结束了。和过去一年的每一次一样，她只需要负责承受责骂，不回应，不能哭，静静站着，等着蒋珍消气。
墙上的电子钟滴答滴答的记录着分秒的流逝，蒋珍持续看着手机没有抬起头，五分钟过后，周艺宇转身准备回房间。
“哎，先别急走。”蒋珍叫住周艺宇，但没抬起头看她。
周艺宇：“怎么了妈？”
手机那头仿佛是一件挺重要的事，蒋珍把脸抬起来对着周艺宇的方向，却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头的人似乎发来了一条语音，蒋珍点开，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周艺宇的耳边响起：
“没关系的，不麻烦，您太客气了阿姨。”
十分清亮的女声，还带着笑意。
是谁呢？周艺宇咬着嘴唇上的死皮，在脑中构想着那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好像和蒋珍的关系不错，刚刚和自己讲话还是横眉冷对的，现在对着手机笑意盈盈，这种表情，蒋珍从没给过她。
不知道她们又聊了什么，半晌，蒋珍才说：“这个暑假你别在家傻呆着了，我给你安排了补课。”
“补课？”周艺宇一愣。
“干嘛？你还不乐意？”
“不是...”周艺宇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上学期她就说想补习来着，那个时候蒋珍不同意啊，她说补课太贵，问周艺宇是不是一天不想着怎么糟蹋钱就难受，舅舅家的女儿也从来没补过课，还不是考上青川大学了，人家都行你怎么不行？
光秃秃的指甲扣着手里的卷子，周艺宇等着蒋珍的下文。
“你舅舅的朋友，也是正在跟我们公司谈合作的许逸磊，你不认识，见着叫许叔叔就行，他女儿是师大的研究生，暑假在家说想找个兼职家教历练历练，你舅舅跟我说了，我去找许逸磊说，他女儿同意帮你补课。”
舅舅朋友的女儿，那么蒋珍是在聊自己补课的事情？
不管是许叔叔，还是他女儿，周艺宇也都不认识，蒋珍并不会把她的生活圈子透露给自己。
不过她也不好奇，不管是谁，既然蒋珍已经安排了，她照做就行了，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具体怎么上课呢？时间，在哪里什么的？”
见周艺宇很快地接受了补课这件事，蒋珍很满意她的反应，放下手机，脸上竟然带着一点笑意：
“目前是定的每周三，还有周五，早上九点到十一点半，去你许叔叔家里，我估计你也是学不了物化生了，选科你老实选政史地，这个暑假让人家好好给你补补数学和英语。”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周艺宇记着补课的时间。
似乎是这件事让蒋珍感觉到顺心，她的语气也彻底和缓下来，听起来倒有一种谆谆教诲的感觉：“机会难得，人家说了也是自己想历练，所以免费给你补课，这么好的事你上哪儿去找，跟着人家好好学，如果开学考再没有进步的话——”
蒋珍的话头顿了顿，周艺宇的手指和心跳也跟着顿了顿。
再没有进步的话，就怎样？
周艺宇抬起眼睛看向蒋珍，手指用力攥紧了手机。
蒋珍的表情看上去比刚刚已经和颜悦色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是，可是周艺宇却感到了比刚才要更加强烈的不适。
“如果你的开学考，再没有进步的话，”蒋珍突然笑了笑，“你也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我会把你送回桐安去，你就去跟着你姑姑一起住，我可以给她生活费，一直到你毕业。”
砰——
一根弦在脑子里炸开了。
周艺宇浑身发冷，手指攥得手机硌进掌心，发疼都感觉不到。
送她回桐安…… 送她回姑姑家……
“干嘛用这种表情看着我？”蒋珍翘起腿，“害怕了？”
僵硬地点点头，周艺宇简短地嗯了一声。
“知道害怕就好好学，我可不想一直在一个没用的废物身上花钱花精力，明白吗？”
“…… 我会的。”
“每次说你什么你都说会会会，光说可没用，我等着你的分数，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我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好好利用这两个月吧。”
蒋珍说完，又拿起手机，也不再看周艺宇。
这下是真的没有事情了，可以回自己房间了。
周艺宇拿着自己的手机，成绩单，还有那沓试卷，慢吞吞地往最里面的拐角——她的房间里走。
脚步好像灌了铅那样重，周艺宇没有力气开灯，她的这间屋子在她住进来之前是用来堆杂物的，采光最差，几乎看不到光，天一黑下来，在不开灯的时候基本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摸着黑，周艺宇走到窗前坐下来。
今天是周一，后天她就该去补课了。
成绩差这件事她并不是没有努力过，可不管怎么试图去听，去写，数理化的课程她就是不明白。文科类的几门学科，她去背，去抄写，在其中也琢磨出了一点趣味，渐渐地也能提升了分数，可是数学她真的学不进去，原本基础就差，高中的课程最开始她就跟不上，新加的内容更是完全不懂。
两个月，真的能让她进步到蒋珍要求的那样吗？听起来似乎很长，可实际上一周就上两次课，一节课两个半小时，她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到蒋珍预想的那个程度吗？
周艺宇实在不敢替自己保证。
可是她真的，真的不想回到桐安，更不想去姑姑家。
划开手机，给自己定了明天早起的闹钟，周艺宇深深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眼前一片漆黑，只勉强看得清一点轮廓，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蒋珍的声音，她还在和那位许叔叔家的女儿聊天，用着亲切的，友善的语气。对面总发语音过来，蒋珍开着外放，周艺宇也能听得见一些，什么来我家很方便的，我爸妈都忙到很晚才会回来，我家白天只有我和我弟弟两个人，哎呀不会麻烦，不用客气......
还有个弟弟？多大的弟弟？周艺宇在黑暗里停了一下。
只有她们两个人，那自己去补课，弟弟也在旁边看着吗？周艺宇还没补过课，也想象不出来具体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的。
——哎呀我女儿在家什么也不会，脑子呆呆的，有劳你照顾了。
蒋珍充满笑意的回复打断了周艺宇的思绪。
没意思，周艺宇懒得再听了，从床头拿出耳塞戴上。
说白了其实她是被蒋珍当成了人情吧，就算她反应再慢，可她也不傻，舅舅合作伙伴的女儿想找人练手，蒋珍就把自己推销出去了，又不用花钱，蒋珍自然求之不得。
补课，许家，桐安，姑姑，四件事在脑子里转个没完。周艺宇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耳塞挡得住蒋珍的声音，挡不住她心里的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