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沪上。
连绵的阴雨缠了整月,把十里洋场泡得湿冷、暗沉。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远处的留声机飘来细碎的曲调,被雨声揉得模糊。
法租界,霞飞路。
唐玖刚从一家西洋药房走出。
她穿着一身月白旗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雅,带着几分刚从欧洲回来的清贵气质。
任谁看,她都是一位不问世事、安稳度日的唐家大小姐。
没人知道,她手提包内藏着的不是香水与手信,而是一份关系到无数人生死的密件。
她留洋归来,不是为了锦衣玉食,而是为了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她沿着巷口慢行,油纸伞在雨里轻轻转了半圈。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奥斯汀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轮胎碾过积水,静得近乎诡异。
唐玖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车,她认得。
整个沪上,没人不认得——那是邢衍的车。
车窗缓缓降下。
雨雾之中,男人侧脸锋利如刻,一身深灰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眉眼冷冽,眼神沉如寒潭,周身带着身居高位才有的压迫感。
邢衍。
军统上海站实权人物,手段狠厉,行踪难测,是各方地下势力最忌惮的存在。
也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
“唐小姐。”
他先开口,声音低沉,被雨水浸得微凉,听不出喜怒,只有一贯的平静。
唐玖立在雨里,伞沿遮住大半神情,语气疏离而得体:
“邢处长。”
“深夜雨大,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质问,没有逼问,只是一句平淡的提议,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唐玖沉默片刻。
她太了解他。
邢衍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是留意。
是留意她的行踪,留意她刚刚去过的地方,留意她身上一切不合常理的细节。
但他没有点破。
没有搜身,没有拿人,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伪装。
唐玖轻轻收了伞,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车厢里很静,只有淡淡的烟草与干净的雪松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闷。
“开车。”
邢衍淡淡吩咐,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她。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
一路沉默,安静得能听见雨打车顶的声音。
“在国外待了这几年,习惯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寻常旧友寒暄。
“还好。”唐玖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轻声道,“只是终究要回来。”
“沪上现在不太平。”
邢衍的声音很轻,“你不该留在这儿。”
唐玖侧过头,看向他。
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哪儿才太平?”她轻声问。
邢衍没有回答。
这乱世,哪儿都不太平。
他在明,执刀守秩序。
她在暗,以身赴深渊。
他们早已站在两条不同的路上,各自背负使命,各自奔赴终点。
车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
这里离她的住处不远,却足够安全。
“多谢邢处长。”
唐玖微微颔首,推门下车。
她撑着伞,走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