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上的江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码头。几点稀疏的星星倒映在黑沉沉的江面上,与码头的灯火一起,勾勒出这片繁忙之地难得的寂静轮廓。然而,在这表面的寂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丑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也是纪雪瑶在布防图上标注的,西侧甲字三号、五号库房暗岗换防,巡逻队尚未经过的短暂空隙。
此刻有几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融入黑夜这块画布的墨滴,悄无声息地从布防图上标注的码头外围暗哨的视野盲区切入。他们动作迅捷如狸猫,完美避开了固定岗哨的视线和巡逻队的路线。他们正是由兑泽亲自带领的惊蛰行动队精锐。
甲字库房前,两名值守的齐军抱着长矛,靠着门柱,正打着瞌睡。身后的黑影骤至!只见两道寒光闪过,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清醒,就瘫倒在地,被身后的黑夜迅速拖入阴影,其他惊蛰行动队成员在兑泽的率领下鱼贯而入。兑泽借着夜晚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库房内堆积如山的木箱和其他物资。
兑泽随即低喝道:“快!将标记红漆的装有精铁、皮革的木箱搬走!”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将目标物资迅速而有序地搬运出库。
与此同时,码头另一侧,几艘停泊在码头附件的“商船”上,放下了数条小船。艮山带着另一队人马自小船下来,装扮成码头苦力的模样,悄无声息地靠岸,迅速与从库房搬运物资出来的行动队汇合,将物资快速转运上小船,再由小船运回附近的“商船”。
与此同时在丙字库区方向,几个更加灵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将一包包用油纸和特制材料包裹的引燃物,巧妙地安置在粮垛间隙、普通军械堆下等关键位置。全部引燃的引信则被小心地连接到一起,最终汇聚到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附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部分目标物资已顺利装船。夜空依旧沉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
然而,就在最后几箱□□即将搬离甲字五号库房时,异变陡生!
一队原本应该在两刻钟后才经过此区域的齐军巡逻队,竟然提前出现在了库区外围的通道上!巡逻队士兵手举的火把映照出他们甲胄的轮廓——这是布防图上未曾标注的临时增派巡逻队!原来,谨慎的王崇武在惊蛰准备动手的这两天,又修改了巡逻队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这对巡逻士兵正是按照新的巡逻路线在此刻巡逻到甲字库房附近。
“不好!” 负责外围瞭望的惊蛰暗哨立刻发出预警的鸟鸣声。
兑泽在库房门口听得真切,脸色瞬间一沉。行动已近尾声,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当机立断,低声厉喝道“艮山,带你的人,护着最后这批货物,立刻上船,起锚!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其余人,随我阻敌!”
她一把抽出腰间佩剑,长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诸位随我一起冲!”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了出去,迎向那队惊愕之下正欲呼喊示警的齐军巡逻队。兑泽身后的行动队员也毫不犹豫,纷纷亮出兵器,紧随其后,冲向了巡逻的齐军!
一场短兵相接的激战,瞬间爆发!铿锵的刀剑撞击声、压抑的怒吼、猝不及防的惨叫,骤然撕裂了码头的宁静!
远处的“商船”上,刚刚运送一批货物登船的艮山听到喊杀声,知道此刻犹豫不得。他嘶声对船工吼道:“起锚!快!按预定路线撤!”
船工奋力摇橹,商船缓缓离开岸边。最后一批来不及转运上船的物资被胡乱从小船上抛到汉水里。
而就在兑泽带人死死缠住巡逻队,为撤离争取最后时间的当口,丙字库区方向,蓦地亮起数点耀眼的火光!
巽风手下的支援队引燃了预先布置的引燃物,火舌迅速舔舐着干燥的粮草和木制军械箱,浓烟滚滚而起,伴随着噼啪的燃烧声,瞬间将半个丙字库区笼罩!
“走水了!走水了!” 更远处被惊动的其他码头守卫和驻军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原本还算有序应对惊蛰的齐军立刻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打乱。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兑泽一刀劈退面前的齐军,看到火起,知道制造混乱的目的已达到,“撤!” 兑泽说完,立刻虚晃一招,带头向预定的撤离点狂奔。行动队员们跟随兑泽且战且退,借着燃烧产生的浓烟和混乱,迅速与齐军脱离接触,转眼消失在鄞州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混乱在漕运码头蔓延,救火的呼喊、追击的命令、伤员的哀嚎混杂在一起。而满载着“货物”的惊蛰商船则已悄然融入下游的黑暗江面,不见踪影。
此刻在离漕运码头不远处的江边一处废弃的望楼顶层上,纪雪瑶凭栏而立,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和发丝。她脸上戴着那张代表“离火”的纯黑面具,琥珀色的眼眸透过面具正遥遥注视着码头方向那越来越盛的火光,以及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下去的喧嚣。
这对于惊蛰和她自己而言,都是一次重大的胜利。
码头的混乱似乎开始得到控制,火势在齐军的奋力扑救下渐渐减弱,但冲天的浓烟和狼藉的景象,已足以让大齐方面颜面扫地,也让惊蛰的名号,以最震撼的方式传遍四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纪雪瑶没有回头——这个据点是惊蛰的秘密据点,能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司辰走到她身侧,同样面具覆面,与她并肩望向那片仍在燃烧的码头。火光在他面具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深沉的眼眸。高奕承看着眼前的冲天火光,又想起十年前长信宫的大火。那场大火彻底埋葬了大齐五皇子高奕承,只剩下一个一心复仇的司辰。而今夜这场大火之后,恐怕在大齐朝廷眼中,惊蛰也将从一个在鄞州小打小闹的疥癣之疾,变成自己的眼中钉了吧。今后惊蛰将会面对更多的压力和追捕,但自己从母妃去世的那一天起就下定决心走上这条复仇之路,十年来的每一步都如在刀尖舞蹈,如履薄冰的走到现在,早已没想过回头。
高奕承的眼光扫过站在身侧的纪雪瑶,眼前这个名义上与他合作的“盟友”。这几日来,他通过惊蛰的各种情报渠道来调查她的身份,却只了解到她确实跟西洲的抵抗组织红莲有联系,在组织中地位不低,其他的有关她的出身、身份、亲友等都查不到线索,这个女人身上仍然满是谜团。
出于这么多年来养成的谨小慎微的个性,高奕承出于本能的觉得她十分危险,自己不应该轻易相信这么一个充满神秘的女人。但那天在书房内,看到她带着满身疲惫和伤痕,将布防图放在他桌上,看着她眼里为履行和自己约定的坚持和决绝,不知怎得他居然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应该相信她,虽然这个感觉与自己多年来养成的谨慎本能相悖。
“这次干得不错。”
忽然,一句简短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夸赞,从高奕承口中低低地吐出。
纪雪瑶微微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隔着面具看向他。火光映照下,他依然站得笔直,侧脸轮廓冷硬如石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看她。仿佛刚才那句称赞,只是她因疲惫而产生的幻听,或者是这深夜的江风带来的错觉。
那个永远一副面无表情、算计深沉、对她处处戒备的高奕承,竟然会对她说出“干得不错”这样肯定的话?
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开始逐渐相信她了。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渐渐黯淡下去的火光,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可以算是为我们之间的合作开了一个好头么?”纪雪瑶笑着说道。
高奕承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依然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这场惊天动地的袭击与眼前的对话,都不过是这漫长夜晚的注脚。
第二天,惊蛰在漕运码头抢夺来的物资随后被分批悄然运入徐家商会在城郊的几处隐秘仓库。这些地方看似只是徐家普通货栈或废弃作坊,实则地下另有乾坤,都是惊蛰经营多年的物资藏匿与周转点。
接下来的几日,高奕承每天都异常忙碌。他白天要处理玄镜台得公务;到了晚上还要暗中指挥惊蛰成员,将这批烫手的物资尽快转运出去。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对纪雪瑶承诺给西洲的那部分物资,按照之前和纪雪瑶商议的清单,要将这次夺取的精良的刀剑弓弩、箭矢、分装打包,准备外运至西洲。为确保万无一失,高奕承亲自检查了这批物资的包装和伪装。
另一方面,则是要将剩余的高价值货物,以及部分不那么敏感的普通铁器等货物通过徐家商会那盘根错节、却又足够隐蔽的渠道,悄然分散给鄞州城中数个与徐家有长期生意往来且对大齐统治心怀不满的中小商户。这些商户自有大齐皇家支持的杨家商会在鄞州仗势占领大半商市后,大多经营艰难,一直以来都是通过惊蛰的地下渠道获得这些“来路不明”的紧俏货,将货物迅速消化到市场中去赚取利润为生。虽知道这其中风险巨大,但在大齐的压榨和杨家商会的挤占之下,这些商户为求生存依然会铤而走险,也会对货物来源保密。
纪雪瑶起初并未过多在意这些繁琐的货物分派工作,她更关心自己的那份物资能否安全送往西洲。但一连数日,看着高奕承白日里在玄镜台应付差事,入夜后便又来到徐家别院仓库,与徐裕昌及艮山核对账目、安排货物去向,有时甚至亲自动手搬运、检查,忙得几乎不见人影,连带着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疲惫,她心中那股一直存在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再次浮了上来。
这夜,高奕承刚从城西一处隐蔽的惊蛰据点回来,他正想回房稍作梳洗,却在通往自己院落的回廊下,被倚栏而立的纪雪瑶拦住了去路。
纪雪瑶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少了平日的戏谑与锋芒,多了几分探究的认真。
“忙完了?” 她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奕承脚步一顿:“有事么?”
“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纪雪瑶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成立惊蛰,为了替母报仇,颠覆大齐皇室,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明白……” 她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你为何要花费如此大的心力,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将这些截获的物资,分散给那些与你无亲无故的鄞州商户?这看起来,并不直接利于你的复仇大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解:“你身为‘司辰’,在黑暗中筹谋已属不易,何必再将这些沉重的负担扛在自己肩上?只专注复仇,岂不更简单么?”
高奕承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月光勾勒出他清俊却略显冷硬的面庞轮廓。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朝着府邸侧门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纪雪瑶一愣,旋即跟了上去。
高奕承和纪雪瑶像两个寻常的夜归人,徒步穿行在鄞州寂静的街巷中。高奕承对鄞州的道路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领着纪雪瑶来到了一片相对不那么繁华、店铺门脸也略显陈旧的区域。这里是鄞州中小商户的聚集地,白天里应当有些热闹,此刻却已门户紧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高奕承在一家挂着“陈记杂货”褪色招牌的店铺前停下脚步,旁边一家尚未完全打烊、门缝里透出些微灯光的“张氏绸缎庄”,似乎有人影在门后一闪,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那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了,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神。
整条街,因他们——准确的说是因为徐奕的到来,似乎变得更加寂静,整条街道都弥漫开一种带着警惕与厌恶的氛围,纪雪瑶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商户门窗所透出的冰冷而排斥。
她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些商户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而是对“徐弈”——玄镜台主事——这个身份的恐惧与憎恨。在这些鄞州本地商户眼中,他是大齐朝廷的爪牙,是压迫他们的帮凶。
高奕承对这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指着“陈记杂货”紧闭的门板,低声道:“看到那条街角堆放的麻袋了吗?里面装的是这次从北边来的粟米。”又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家“王记铁匠铺”熄了火的炉子,“那家‘王记铁匠铺’新添的几块生铁料,成色与官营铁坊流出的一般无二,也是这几天才有的。”
纪雪瑶立刻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上次我们从‘漕运码头仓库’抢来的那批物资么?”
高奕承点了点头:“不止这两家。这条街上,至少还有四五家店铺,这几天都或多或少收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货物,粮食、布匹、铁器、皮货。这些货物通常他们是要付出至少高出一倍的价钱才能从杨家商会那里买到的。”
他转过头,看向纪雪瑶,月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你问我为什么要帮助鄞州当地的这些商户?这就是答案。”
纪雪瑶看着高奕承那张透着无尽疲惫的侧脸,忽然问道:“可是,这些商户他们并不知道是你帮他们弄来的货物。你也看到了,你在这些商户的眼里只是那个让他们畏惧、憎恨的‘徐主事’。你冒着生命危险,费尽心机,帮了他们,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唾弃和敌意,这值得吗?”
高奕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沉默的看着远方黑夜中的点点灯火。
“我今年二十三岁。”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从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带着念儿逃出邺城,来到鄞州至今,正好十年。我人生的差不多一半时间,是在鄞州度过的。”
他转回目光,看向纪雪瑶,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却映出他内心深处少有的柔软情绪:“邺城的皇宫,只不过是个囚笼,那里与我而言只是母妃惨死的记忆。而鄞州不同,这里或许没有邺城皇宫的锦衣玉食,但这里却是可以让我和念儿能够像普通人一样活下来的地方。徐伯、春桃姐,还有许多像这条街上的普通人一样,都在这十年中帮助过我和念儿。”
“我亲眼看到大齐的铁蹄踏破鄞州后,原本繁荣的商市如何被大齐支持的杨家商会垄断,本地商户如何被挤压得奄奄一息。商贸是鄞州的根本,鄞州过去之所以繁荣就是来自于无数像这条街道上的普通商户的经营,可大齐的垄断和压迫让这些商户每日都只能为生存挣扎。”高奕承收敛起了刚才语气中的一丝柔软,转而恢复了一贯的冷寒。
“我恨大齐皇室,我一定要找出那个害死我母亲的凶手!这是我要找大齐讨回的血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但我帮助鄞州的这些商户,不仅仅是为了报答这十年来鄞州对我们的帮助,更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任由大齐将鄞州的生机和活力彻底榨干,那我们惊蛰以及鄞州土地上任何想要反抗大齐暴政的人,都将失去最后的生存土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高奕承转头看向纪雪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至于他们对我的误解,我并不在意,总有一天,他们会了解到真相的。”
高奕承缓缓的说出了这番他埋藏在心里的话,尽管没有豪言壮语,但这番话,在经历过无数艰险,四处颠沛流离的纪雪瑶听来却更让她感到信服。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孤寂,也看着他对被外敌压迫下的鄞州——这片他的“第二故乡”——那种复杂而深沉的责任感。纪雪瑶想起了西洲覆灭后,自己在西洲四处流亡途中看到的那些在大齐铁蹄的威压下,却依旧挣扎求存的同胞,那种为同胞为故国的责任和心情,她能够感同身受。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也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远处大齐权贵们居住区域的笙歌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清冷与真实。
纪雪瑶长久地沉默着,琥珀色的眼眸中光影变幻。最终,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我明白了。”
“走吧,” 高奕承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夜深了,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