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微微侧头，活动全身的骨骼关节，骨节摩擦发出喀喀的声响。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时刻。
No.63811周身光晕渐消，鳞片一样的皮肤因无法复合突如其来的大量能量而皲裂，紫色的液体从皮肤的裂缝不断下流。他眼球也因体内爆冲的能量而突出，像畸形的观赏类金鱼。
No.63811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季星从嘶吼声中感受到不可名状的痛苦，可惜声音的主人再也无法将痛苦诉之于口，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彻头彻尾的怪物。看来感染者丧失掉的似乎不只是神智，还有语言功能。
平静之后，那双突起的眼死气沉沉地注视着季星走出光墙的庇护——如果他还能看见的话。
季星进入攻击范围，No.63811瞬间发动。
利爪出击，直取季星脖颈，季星后仰避开要害，劲瘦的腰身绷成一条直线。侧脸有风袭来，季星左手匕首格挡，撞击之下，能量顺着No.63811的攻击冲击他的身体，被季星身穿的高能材料抵消大半，但余波仍让季星重心不稳。
又一拳袭来，季星腾空而起，落地连步后撤和No.63811拉开距离，两把匕首在他手中迅速组装。季星抬臂射击，对No.63811连开数枪。
No.63811被激怒，仰头长啸，一颗眼球不堪重负地爆出来，仅靠脆弱的组织和眼眶连接，晃悠悠地悬在脸前。
曜像一匹投诚的狼，桀骜的鬃毛伪装得柔顺，他安静蹲守在光墙之内，观赏战局。
长靴包裹着修长紧绷的小腿，修身外衣下随动作时隐时现的线条。季星的每一次进攻和躲避都利落漂亮，对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看得沉迷。
几次交手，季星发现No.63811优势在于力量型攻击。他的力量无懈可击，找不到破绽。
相比之下，他的速度快，却快不过子弹。
季星立刻采取远攻。他一边回避No.63811的靠近，一边朝他射击。No.63811的半边身体几乎被子弹轰烂，拖着一条残腿和季星僵持，他的速度越来越慢。
而季星弹夹里的子弹也所剩无多。
季星放弃远攻，重新回归近搏。
手枪在他手中变回匕首，曜坐在地上朝季星喊：“我们的弱点在心晶，进攻右侧胸口。”
不用曜提醒季星自然也知道。
凉凉地朝曜看了一眼，季星手持双刃冲向No.63811。
No.63811右手无力地下垂，之前的射击全部瞄准心口，他为避开要害，右侧手臂承受了大部分伤害。
No.63811的进攻和防守都只有左手，肉贴肉的搏斗中，他试图用能量震退季星。
双方谁也无法杀死对方，一直僵持不下。
季星攻势减慢，主动暴露败迹，他沿着长长的光墙且战且退，直至退道角落。
季星身后是坚实的金属墙壁，面前是受伤发狂的感染者，他状似已至绝路，引诱No.63811最后一击。
No.63811铁拳高扬，在距离季星只有半寸的地方忽然停下。
他愣愣看着埋入胸口的双刃，又愣愣地转头，看着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曜。
曜的整个小臂从背后没入他的身体，No.63811能感受到，前后两股力量挟持着他的心晶，他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
曜的手臂猛然撤出，掏出一颗黄色心晶，No.63811庞大的身躯像被突然切断电源的机器，轰然倒地。
曜对季星勾起唇角：“合作愉快。”
警报解除。
不过片刻，白带领青和碧上来，只见监狱地面一片惨烈。
曜把感染者的黄色心晶交给白，并说：“枫的心晶被No.63811捏碎了。”
白发出一声叹息，对季星说：“华芳教授在三楼等你，今天的事情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们一个交代。”
季星最在乎的就是华芳教授的安全，但看见白几乎溢出眼眶的悲楚，问责的话没能说出口。
应该给白处理情绪的时间，他想。
“好，我等你的交代。”季星说完，转身进了电梯。
曜也跟着他进来了。
季星第一次单独和曜处在同一空间，那种不可忽视的目光更强烈了。
季星转向曜，冷着脸问他：“你在看什么？”
面对着面，曜眼神直勾勾的，竟直接抬起了手，却在即将碰触到季星的时候被迫停住。
季星的枪正抵在他的小腹。
“还有子弹吗？”曜问。
“你可以试试。”这是季星的回答。
曜往前进一步，和枪口贴得更紧密了，。
季星抬头看着曜，缓缓扣动扳机。曜的手义无反顾落在他脸上，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受伤了。”曜给季星看指腹蹭下来的血迹。
“叮”地一声，电梯响起到达三楼的提示音。
发达科技之下没有秘密，监狱实验室和电梯里发生的一切都被监控忠实记录下来。
绯带人蹲守在电梯门前等着看好戏。
电梯里的季星和曜剑拔弩张，绯指指季星的枪，明知故问：“宝贝，不，指挥官大人，曜如何冒犯了您，使您如此愤怒？”
面对绯的拱火，曜无辜地摊开双手，沉声低语：“亲爱的指挥官大人，我完全服从您的命令。”
“命令”二字他咬得重，仿佛在尖利的犬齿间细细碾磨过，意有所指。
留在墙内的命令，或是……
“试试”的命令。
季星若无其事收起手枪别在腰间，长靴方向掉转，头也不回地走出电梯。
看不见的身后，曜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季星的身影，那根沾了血的手指，被他珍视地按在唇上。
华芳教授带季星回到自由号，瑶光立刻给季星做心理评估。
“太乱来了，您当前的配备不是战斗模式。”瑶光抱怨。
“那就升级到战斗模式。”
瑶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忙忙碌碌手上的设备，用行动代替了婉拒。
季星不耐烦但配合，背着医疗室外的华芳教授小声嘀咕，“没那么脆弱，不是纸糊的。”
瑶光手上操作着给季星做头部扫描，眼睛盯着评估报告，嘴也没闲着，回怼他：“华芳教授年纪大了，请您说话大声些。”
季星躺在扫描床上，闭上眼也闭上嘴。
检查完毕，瑶光走出医疗室，把评估结果汇报给华芳教授。从各项指标来看，季星状态良好。
在某次在外星任务中，季星患上很严重的战后应激创伤综合征。经过整整一年的心理治疗，季星战胜了心中的血色阴霾，重新回归到正常生活。
然而，一切看起来的“正常”都是表象，华芳教授知道，那段隐痛是沉睡的火山，总有一天会再度喷发。
C星首脑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的基调是沉重的，继No.49701玄之后，他们再度失去了一个同伴。
讲到枫，白的眼底浮现泪光，她用大段的语言表达了对枫的惋惜和悲伤，似乎正在召开的不是一场政治会议，而是枫的追悼会。
没有人敢打断她，这个看起来柔和甚至多愁善感的女人，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能量，可惜除了玄，没人见过她出手。
一切有关暴力和管制的事情，总有曜代劳，她永远纯净无瑕，曜是她最忠诚的打手。
漫长的缅怀过后，才入正题。
白在空气中虚点了两下，圆桌正上空出现一个光屏，播放的是枫死亡前的最后影像。
监控中的枫掌心聚集能量团，击碎了盛装No.63811的容器，容器中的No.63811被唤醒，就近夺取了枫的生命。
整个过程中，枫没有一丝反抗的动作，脸上是近乎献祭般的平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双眼直直盯着某个角落的监控，跨过时间的维度和圆桌上的同伴对视，其中饱含的情感复杂而盈满。
快意、决绝，和恨。
枫在七人中能量最弱，存在感最低，却也性格最好，他总是默默的帮助，默默地服从，默默地调和。他是最温吞的一个，他不该有仇恨，仇恨的情绪使枫看起来如此陌生。
影像暂停，定格在枫深深的凝视画面。
“可怜的枫，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绯的指尖沾了沾眼尾，擦掉了并不存在的眼泪，“他在看谁？”
没有人回答，真心或假意，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哀伤。
绯眸光如黄蜂尾针，扫射向圆桌上的其他四人，“没人承认的话，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请。”白整个下午都沉浸在枫的死亡，她的声音中是化不开的疲倦。
“枫大概是殉了玄，谁不知道，所有人中，他最敬重玄。”绯话锋一转，接下来的话如冷水炸油锅，“不过，枫的恨从何而来？他的眼睛在看谁？白，是你吗？”
“绯，不要乱说。”青出声制止，并不是出于对白的维护，而是唯恐白发怒。
白和曜是玄一手提拔上来的，一跃成为仅次于玄的首脑，青、绯、碧、枫的位次顺位后移。
绯说得不对，最敬重玄的人从来不是枫，而是白。玄的死亡是白心中的一根刺，绯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白一旦动怒，无人能够承担她的怒火。
白抬手制止了青的劝解，一字一顿问：“有、何、依、据。”
绯娇艳地笑起来，“当时在场的除了枫，就是你和曜，别这么紧张，只是一个猜想。”
绯仍是嬉笑的样子，白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绯渐渐笑不出了。
空气中巨大的能量波动冲击着在座几人，只有曜神色不改，有余力抵挡。在沉重的能量威压之下，绯不得不低头，自牙缝中挤出一句抱歉。
会议室的门轰然破开，压迫感消失。白走出去，一场会议不欢而散。
被强制睡眠的季星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是血，很多的血，染红了整个休息舱。
他平静地躺着，静待艳红的颜色从视线中退去。
深度睡眠使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凭生物钟猜测，夜已深了。
季星打开休息舱的舱门，瑶光像幽灵一样在门外站桩。
“您高超的演技差点儿瞒过我。”
季星冷硬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评估指标显示，您的心理状态十分正常，可您欺骗了我。”瑶光用眼神谴责季星，“应该说，您连自己都骗过了。”
季星疲惫地按压太阳穴，无心纠缠，只问道：“老师在哪里？”
“华芳教授在实验基地。”瑶光回答，却没打算放过季星，追问他，“您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逃避心理治疗？”
“……为什么折磨自己？”
“痊愈代表遗忘，遗忘才是折磨。”季星绕开瑶光走出房间，“我出去走走，不要跟着我。”
月亮独属于蓝星。
C星的夜空月亮，也没有类似月亮的存在。
在这柔软的时刻，季星觉得自己应该思念，思念人，或者故乡。他酝酿好了情绪，抬头却发现空中没有寄托。
情绪堵塞，上不去也下不来，像航行中失重的感觉。季星最擅长应对失重，他很快调节好自己，踏着星光，走向实验基地。
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夜晚的实验基地布防更加紧密。但季星凭借手环穿梭其中，仿入无人之境。
实验室灯光明亮，华芳教授带领学生们沉浸在实验仪器和数据之间，没察觉到季星的到来，季星在玻璃墙外静静看了片刻，无声走开了。
此刻的他只想确定华芳教授的安全，并不想和她相见。
远处的山脉散发着紫色微光，季星被光亮吸引，寻光走了许久，那光始终远远闪烁着。
又走了片刻，季星停下脚步，这看似不遥远的距离似乎永远不能抵达尽头。
C星有太多的诡异的疑点。
季星转身打算往回走，不察间对身后之人骤然出手，他的拳风被稳稳接住，那人顺势卸了他的力，绕至他身后，将季星圈在怀里。
“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