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六的中午,阳光透过家常菜馆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铺着碎花桌布的圆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不大的包厢里,菜香混着暖气片的温度,把冬日的清寒挡在了门外。
陆正楠先到,推门进去时,两位妈妈已经坐在里面了,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又在研究什么。
“楠楠来了!”陆妈妈抬起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快坐,小北说他有抢救的,下班晚了,过来又赶上路上堵车,得晚到一会儿。”
陆正楠“嗯”了一声,脱下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母亲旁边坐下。他向来话少,尤其是在长辈面前,问一句答一句,态度温和有礼,带着法医工作养出的沉稳,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仿佛再大的事落在他身上,都能被稳稳接住。
“楠楠,”林妈妈放下手机,笑眯眯地看着他,“最近是不是又老加班?我看你比上回见好像又瘦了点。”
“还好,正常排班。”陆正楠答得简单。
“正常排班能瘦?”陆妈妈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们那个食堂是不是还是不好吃?要不以后有空就回家吃,妈给你做。”
“不用,食堂还行。”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林亦北走了进来。他刚值完二十四小时班,眼下微微泛着青,但眉眼依旧干净清爽,一见两位妈妈就笑起来。
“妈,梅姨,不好意思啊,交完班又来个大抢救的,帮了会儿忙,再出来又赶上堵车,让你们等久了。”
“没事儿,工作重要嘛,快坐快坐。”陆妈妈赶紧招呼,“饿了吧?菜都点好了,全是你俩爱吃的。”
林妈妈自然一眼就看出儿子没休息好,语气里先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心疼:“又是一个连轴转?你这科住院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儿啊?”
“已经上了半年,还有半年。”林亦北拉开椅子,在陆正楠旁边自然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阶段都这样,上一天休一天,时间碎得很,人也走不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正楠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一盘离林亦北稍远的荤菜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林亦北属虎,打小就更爱吃肉,这些小偏好,他从年少就知道,记到如今,早已习惯成自然。四人坐定,饭菜陆续上齐,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两位妈妈聊着各自的退休计划,畅想着不久后的将来可以一同游山玩水,甚至周游列国。各自吐槽些同事间的琐碎日常,又从菜市场的菜价说到老同学的近况,语气轻松又熟稔。可饭吃到一半,话题还是自然而然、不可避免地绕到了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上。
陆妈妈先开口,语气委婉温和,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楠楠啊,你工作也稳定了,年纪也不小了,平时要是遇到合眼缘的姑娘,别总一头扎在工作里,也稍微留心一下嘛。”
陆正楠轻轻放下筷子,语气诚恳实在,没有半点敷衍:“妈,我现在案子多,经常临时出警、加班做解剖,时间一点也不固定,真没多余的精力顾及别的。”
他说的倒是不折不扣的实话。法医这一行,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下班。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只要电话一响,无论白天黑夜、吃饭睡觉,都得立刻动身赶往现场。别说正经约会、培养感情,就连踏踏实实睡一个整觉,对他而言都算得上是一种奢侈。
林妈妈跟着接话,目光转向一旁默默吃饭的林亦北:“你也是,别总拿忙当借口。你再忙,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呀!院里那么多女医生小护士的,就没有一个你能看上眼的吗?”
林亦北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态度礼貌却十分坚定:“妈,我真不是故意推脱。我现在上一休一,休息那天基本都在补觉、看文献、准备职称考试,别说见面约会,连好好拾掇一下自己的时间都少。”他顿了顿,说得更加坦诚:“而且我现阶段心思全在临床和晋升考试上,完全没空往那方面想,就算硬着头皮去见面,也是心不在焉,白白耽误人家的时间和心意,没必要嘛。”
陆正楠在旁淡淡附和了一句,语气平稳,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认同:“小北说得没错,我们俩目前的工作状态,确实都不适合谈恋爱。”
一句话,将两个人的理由归到了同一处——不是挑剔,不是抗拒,更不是对谈恋爱有什么偏见,只是工作性质特殊,目前精力实在达不到,勉强不来,也不好敷衍。
“而且,”林亦北又接着说,语气里带了点耍赖的意味,“我要是真谈恋爱了,谁陪楠哥吃夜宵啊?他一个人多孤单。”
陆正楠瞥他一眼,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少拿我说事儿。”
“本来就是嘛,”林亦北理直气壮,“咱俩可是黄金搭档,单身狗联盟,谁先脱单谁叛变。”
两位妈妈被逗笑了,林妈妈指着林亦北数落着:“你这孩子,从小就贫。”
陆妈妈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行行行,不逼你们。就是看着你们天天忙得连饭都吃不上,心疼啊!”
“妈,我们心里有数,”陆正楠恳切地说,“等工作节奏稳定下来,会考虑的。”
话说到这份上,两位妈妈也不再勉强,只是不停地往俩孩子碗里夹菜。一遍遍地叮嘱,再忙也要按时吃饭,再累也要注意身体,别年纪轻轻就把身体熬坏了。
一顿饭下来,催婚的话题被轻轻放过,没有争执,没有尴尬,没有敷衍,只有两代人之间互相体谅的理解与退让。饭菜热气氤氲,话语温和家常,这是属于他们两对母子最安稳、最熟悉的相处模式。
吃完饭走出餐馆,冬日的阳光不算刺眼,薄薄地铺在街道上,照在身上微微发暖。空气清冷,却让人神清气爽。
两位妈妈还要一起去逛街,就先走了。林亦北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懒声道:“我回去补觉,晚上还得抽时间背背职称考试的复习题。”
“一起走吧,我今天回爸妈那,顺路。”陆正楠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一贯如此。
“好。”林亦北蹭车蹭得心安理得。
市局离陆正楠家较远,所以在他工作后不久,父母就在单位附近给他买了个小公寓,免得他上下班奔波辛苦。而林亦北因为年资尚低,不够资格申请医院的车位,且地铁上下班十分方便,因此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离陆正楠父母家只隔了两条街。陆正楠要是回父母家,确实能顺路送林亦北。这是多年相处下来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林亦北早就不会跟他客气了。
两人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一路没多说什么,却丝毫不觉得尴尬或沉默。从襁褓中相识,到背着书包一同上学,再到各自走上救死扶伤、探寻真相的岗位,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不必刻意找话题,不必勉强迎合,不必假装热闹,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就足够舒服,足够安心。
坐上车,林亦北系好安全带,车厢里飘着淡淡的、干净的柑橘气息,是他之前送给陆正楠的车用香氛。楠哥爱吃橘子,这种清新的水果香气能让人舒适放松又不会催眠,适合放在车里提神醒脑。
他想起饭桌上两人一唱一和、联手婉拒相亲的事,侧头看了一眼认真开车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刚才,合作愉快。”
陆正楠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道路上,唇角极淡、极轻地翘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那必须的”。简单四个字,藏着近三十年养成的的默契。
车刚平稳驶入车道,陆正楠放在无线充电座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一阵连续的短促铃音,这不是微信,不是邮件,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刑侦支队紧急出警的提示音。铃声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刚卸下疲惫的平静。
陆正楠眸色微沉,从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息,一秒收回到属于法医的冷静与锐利。林亦北脸上的轻松也淡了下去,下意识坐直了一点。他们都懂,这条提示音一响,就意味着有人离世,有真相待寻。紧跟着有电话铃响起,陆正楠淡淡看了一眼屏幕,点了下耳机接听电话,在听完同事的简单介绍后,声音恢复成工作时的沉稳低沉:“好的,我这就来,你把位置发给我”。
挂断电话后,他向林亦北微偏了一下头,“我先送你到前面的地铁站”。林亦北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这是他俩最寻常不过的日常,无论是法医还是急诊科医生,其实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休息日,工作需要随叫随到是默认的职业修养。车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不息。他们刚刚从家长里短的温暖里抽身,下一秒,就又要一头扎进这直面生死的工作里。只是这时他俩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警铃,会把他们带进同一起案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