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一周转瞬即逝,又到了周日下午,清明已过,阳光正好,春风温柔。
陆正楠的感冒终于痊愈,嗓子恢复了正常音色,也不再咳嗽。林医生每天早午晚微信叮嘱吃药喝水,功不可没。陆正楠嘴上说着“小题大做”,心里却熨帖了好几天——被人惦记的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两点一刻,陆正楠的车准时停在林亦北家楼下。两人上次没约成的羽毛球今日终于成行。补足了觉神清气爽的林亦北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一眼就看见储物台上放着两杯奶茶——一杯芋泥啵啵,一杯无糖乌龙。
“陆法医今天这么周到?”林亦北拿起奶茶,语气里带着笑意。
“病了一场,更善解人意啦?”
陆正楠瞥他一眼,发动车子。
“怕你半路渴了又要哼唧。”
“我什么时候哼唧过!”
林亦北抗议,但吸管已经插进奶茶里,喝了一大口。
球馆里人不算多,两人找了块场地开始热身。林亦北这个班儿没时间经常运动,这会儿格外来劲,跑跳扣杀都不含糊。陆正楠感冒初愈,动作比平时收敛些,但接球喂球依旧精准,既不让林亦北觉得太轻松,也不让他一个人瞎跑。
打了半小时,林亦北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陆正楠递过毛巾,看他拿起奶茶猛吸一大口,提醒道:“慢点喝,刚运动完,心脏负荷大。”
林亦北摆摆手,又吸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坐到场边长椅上。陆正楠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乌龙茶,慢慢啜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林亦北偏头看向身侧——陆正楠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睫毛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喝水的动作不紧不慢。
他移开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晚上想吃什么?”陆正楠问。
“烧烤,就上次说的那家。”
林亦北放下奶茶。
“我查过了,他们五点就开门,咱们打完过去正好赶第一拨儿。”
陆正楠点点头。
“行。”
烧烤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烟火气很足。两人到的时候刚开门,店里还没几桌客人,老板招呼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
林亦北接过菜单,勾了一串——羊肉、牛肉、鸡翅、烤香菇、鱼豆腐、烤韭菜……全是两人常点的。陆正楠看了一眼,又添了几样,然后递给老板。
开车不喝酒,俩人一人一瓶汽水,烤串陆续上桌。林亦北拿起一串羊肉,吹了吹,满足地咬下一大口。
“还是这家对味。”
陆正楠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慢点吃,小心烫,又没人跟你抢。”
林亦北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两人边吃边聊,从单位的八卦聊到两家妈妈的近况,从接诊的奇葩患者聊到上次那个假药案的进展。烤串吃了大半,桌上的气氛松弛而温热。
林亦北又拿起一串鸡翅,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
“对了,前一阵接了个挺有意思的急诊。”
“嗯?”
“两个年轻男孩儿,二十出头,”林亦北咬了口鸡翅,余光扫向对面,“其中一个直肠异物,自己取不出来了,被120送来的。”
陆正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林亦北继续说,语气维持着医生讨论病例的客观态度。
“陪着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全程高度紧张,生命体征都快赶上患者了。异物取出之后,那男孩眼眶都红了,反复说是自己不好。患者反而一直在安慰他。”
他喘了口气,看向陆正楠。
“看起来两个人感情还挺好的。虽然场面有点尴尬,但作为医生,倒也不好说什么。”
陆正楠放下筷子,拿起汽水喝了一口。
“临床上这种情况多吗?”
“我自己接诊的还不多,但是据高年资同事说不算少见。”
林亦北又咬了一口肉。
“主要是年轻人,一时兴起,什么刺激都想试试,分寸没把握好就搞进医院了。”
陆正楠点点头,没说话。
林亦北吃完了这串鸡翅,犹豫了两秒,又开口:“不过有意思的是,同事们对这种事的态度挺分裂的。有人觉得就是正常病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有人就觉得挺别扭,私下会嘀咕几句‘好端端的搞什么同性恋’之类的。”
他看向陆正楠。
“你接触的案件里,会有这种情况相关的吗?”
陆正楠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法医只看死因,不看性取向。不过说到态度,”他的语气淡然而笃定,“同性恋是人类性行为的自然变异,没有任何内在的有害健康的影响。在任何个体表现中,同性恋都不构成障碍或疾病,因此不需要治疗。这在医学上早有定论。”
林亦北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稳了稳呼吸,继续用随意的语气问:“所以你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
陆正楠轻轻摇头。
“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要不违法不伤害他人,旁人有什么立场去定义‘问题’?”
他看向林亦北,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倒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林亦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什么,就是那天跟同事聊起来,觉得大家各执己见,所以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哦。”
陆正楠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串。
林亦北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说的这些话,到底只是客观陈述,还是在暗示什么?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亦北又拿起一串羊排,状似无意地问:“那你觉得,那种关系……能长久吗?”
陆正楠抬眸看他,目光很沉。
“能不能长久,取决于人,不取决于性别。”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两个人三观契合、愿意沟通、懂得包容,跟性别有什么关系?如果一方不负责任,双方没有共同目标,异性恋也未必长久。”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感情这种事,本质是两个个体之间的契约。外人看到的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怎么经营。”
林亦北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低头咬了一口肉串,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却发现食不知味。
这是陆正楠的真实想法吗?所以他真的也是弯的吗?那他喜欢的人……
林亦北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人。陆正楠正低头吃串,动作不紧不慢,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林亦北心里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吃完饭走出烧烤店,天已经黑透了。春夜的风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吹在人脸上有些凉,却很舒服。
两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谁都没说话。
林亦北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对话。
他说“两个人之间的事,旁人有什么立场去定义问题”。
他说“能不能长久,取决于人,不取决于性别”。
他说“感情是两个个体之间的契约”。
这些话,他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吗?
他偷偷侧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人。路灯的光落在陆正楠身上,把他的半边侧脸照得柔和。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步幅却始终和自己保持一致。
林亦北收回视线,心跳又快了几分。
车子在林亦北家楼下停稳。
林亦北解开安全带,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沉默了几秒。
“楠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林亦北斟酌着措辞。
“关于感情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陆正楠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哪些?”
林亦北咬了咬下唇。
“就是……与性别无关的那部分。”
陆正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正楠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林亦北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着陆正楠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沉稳,不是偶尔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他想问:“那你喜欢的人,是男的吗?”
他想问:“你有没有可能……”
但他问不出口。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那……我知道了。”
陆正楠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
林亦北被他看得心慌,连忙推开车门。
“我上去了,你路上慢点开。”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进楼门。
陆正楠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刚才那个眼神,那句“我知道了”……
他懂了。
至少,他在试图弄懂。
陆正楠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三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等待也可以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林亦北回到家,鞋都没换就靠在门上,捂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喘气。
刚才在车上,他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楠哥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语气——他差点以为下一句会是“我喜欢你”。
可他不敢赌。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想多了呢?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他又忍不住反复回想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说“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林亦北慢慢把脸埋进抱枕里。
他好像……真的在暗示我。
可他又不敢完全确定。
他就像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一样,满脑子都是“他喜欢我”、“不,万一是我自作多情呢”、“我表白吧”、“不行,要真弄错了不是连兄弟都没得做了”,就这样挣扎了不知多久,扔在一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陆正楠发来的消息。
【楠哥:别熬夜,早点休息】
和往常一样简短。
林亦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想问:“楠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说我们吗?”
但他不敢。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你也是,早点睡】
发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
可他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正楠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亦北的回复。
他点开看了一眼,弯起了嘴角。他仿佛能看到林亦北发消息时的样子——肯定是抱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最后选了最安全的那句。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每一个画面:
林亦北讲那个病例时故作随意的语气,问他“你觉得能长久吗”时紧绷的声线,听到他回答后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的眼神,下车前那句“我知道了”里藏着的试探,还有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
他的小北,真的不太会藏心事。
可也正是这份藏不住,让他越来越确定——那个人,就是他。
陆正楠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温柔,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
他想起林亦北刚才那个想问又咽回去的表情,想起他下车前那一眼的犹豫和期待。
快了。
他对自己说。
等他想好怎么开口,等他找到一个不会吓到他的方式,等他确信他已经准备好。
到那时,他会亲口告诉他——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窗外的春风轻轻吹着,带着这个夜晚的温柔,也带着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都在试探。他们都收到了回应。
只是还差一句话。而那句话,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