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坐我后面!

思绪又飘回去了。

林笙坐在大学宿舍的床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笔记。她盯着那个化学方程式,盯了很久。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个化学课。

不是大学的。是补习班的。

16岁。炎热的下午。

那天,她才刚被妈妈鞭打。补习班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长袖,把手臂上的红痕遮住。

15岁那年,全校65名。不是进步,也不是退步。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不痛,但很重。

65名把林笙送进了4S2。最好的班是4S1,她的4S2就在隔壁。不是隔一条走廊,是隔壁。共用一面墙。她在墙的这一边。4S1在墙的那一边。有时候上课安静下来,她能听见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林笙告诉自己,隔壁而已。不是天涯海角。但那个 “隔壁” ,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听得见,就是过不去。

“还可以。”林笙对自己说。4S2还可以。65名还可以。隔壁还可以。她的人生就是由无数个“还可以”拼凑起来的。还可以疼。还可以哭。还可以活。

林笙喜欢坐第二排。不是因为她想被老师看见,是因为她想听清楚老师讲的每一句话。坐在第二排,可以看见黑板上的每一个字,可以听见老师的每一次讲解,不用眯眼睛,不用侧耳朵,不用担心错过什么。她的人生里已经错过了太多东西。学习,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但她坐在最外面——靠走道的那一侧,不是靠窗。靠窗的位置有人了。她无所谓。她坐哪里都可以。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位置有执念。因为你以为属于你的位置,随时会被拿走。就像家里的沙发,她刚坐下来,姐姐就会走过来,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她,她就自己站起来了。

林笙坐最外面,方便进出。方便随时离开。林笙早就习惯了。习惯坐最外面,习惯不占用太多空间,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不放别人桌上,习惯说话小声、笑不露齿、走路靠边。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影子不会挡路,影子不会碍眼,影子不会被人赶走——因为影子本来就不占地方。

林笙很早到。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坐在第二排最外面,翻开讲义,提前复习。手还在抖,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把笔握紧。

林笙低着头翻书。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长袖的布料磨在上面,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一下地刺。她学会了不皱眉。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椅子声、翻书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她没有抬头。她不在意谁来谁走。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讲义上的化学方程式,脑子里在配平。

大概十五分钟后,教室差不多坐满了。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好,我们开始上课。”

林笙翻开笔记本,准备抄笔记。然后她听见老师说了一句——“许煜,怎么现在才来?”

不是生气的语气,是那种习以为常的、带着一点无奈的、老师对好学生才会用的语气。因为,那是全校第一非常优秀的好学生。

林笙的手顿住了。不是“顿了一下”。是完全停住了。笔尖戳在讲义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线。许煜。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头掉进水里,不是砸在她耳朵里,是砸在她胸口。不是“听过”的那种熟悉。是更深的。像身体记得,但大脑不记得的那种熟悉。像你忘记了一个梦,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你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你的身体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反应。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种反应。她只是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不是心动。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很久以前被关上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林笙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戴着口罩。眼睛很好看。是双眼皮,但不是特别大,就是很干净。像冬天早上的空气。他的身材很好看,黑色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膀的线条是撑起来的。他有点驼背。他低着头走进来。

他没有经过她。第二排在最里头,门口在最远处。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他沿着走道,一直走,走到教室最后面,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讲义翻开。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一整间教室。她没有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没有感觉到影子从她的桌角滑过。他的存在,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远到如果不是老师叫了他的名字,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来过。

林笙转回头,看着黑板。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被打。是因为那个名字。许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整节课,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后面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她只是坐在第二排靠窗,盯着黑板,抄笔记。偶尔,她会觉得自己背后有一点不一样。不是目光。不是声音。是空气——好像教室后面的空气和她前面的空气,不是同一种。

林笙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想象的。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下课了。林笙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去。这一次,她走的路线和他不一样。她往门口走,他还在后面。他们没有交汇。她没有看他。她只是低着头,走过那些桌子,那些椅子,那些和她无关的人。她记住了他的名字。许煜。记住他的眼睛,很好看。记住他的身材,肩膀的线条。记住他有点驼背

还有——他坐在教室最后面。离她很远。远到她需要转头才能看见他。远到如果他永远不来上课,她也不会知道。但她记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一个坐在最后一排、和她没有任何交集的男生。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

“许煜。是你吗?但我有一种直觉,你的名字就是许煜。你也叫许煜?对吧。”她小声说。

不是叫那个男生。是叫这个名字。像一个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她把小猫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去补习班。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可能坐在最后一排。她可能坐在第二排。他们之间可能永远隔着那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一整间教室。

但她记住他了。这就够了。

第二个星期。

林笙走进补习班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天气太热。是因为刚才出门的时候差点迟到。是因为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痛。不是因为许煜。不是因为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和她隔着十几张桌子、几十个人、一整间教室的许煜。她坐下来,翻开讲义。手又开始抖了。

然后林笙听见身后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

不是远处。是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像冬天里一件不太厚但刚刚好的外套,不穿也不会冷死,穿了也不会热,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没回头。她不敢回头。但她知道是他。她的皮肤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根本不需要大脑确认。

许煜坐在她后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换位置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随便选的。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他应该不记得吧。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她只是第二排最外面的一个女生,不起眼,不特别,没有人会注意的那种。

她的后背绷得很紧。像有一根线从她的脊椎骨拉上去,拉到天花板,拉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她怕她一动,他就会看见她。她更怕她一动,他就会知道她在紧张。

老师开始讲课。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的手在抖,不是以前那种因为害怕而抖,是另一种抖。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坐在后面的人一定能听见。她用左手按住右手,但她按不住心跳。她按不住那种“他在我身后”的感觉。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笙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回头。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意。她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回头了,如果她看他了,如果她的眼睛告诉他“我注意到你了”——那她就输了。她不知道在输什么。但她不能输。

她转过头,跟旁边的男闺蜜说话。是故意的。她需要做一件正常的事,一件“我不是在紧张”的事。她需要让后面那个人知道——或者让后面那个人以为——她不在意。她只是来上课的。她只是随便跟旁边的人聊聊天。他坐在她后面,跟她没有关系。

“ 欸,”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大到她自己也注意到了,但她没有收回来,“那个庄旭好像现在还挺好看的。”

男闺蜜看了她一眼。以前她提到庄旭的时候,他都是支持的。会帮她分析,会说 “你喜欢就试试呗” ,会听她讲那些有的没的。但这次不一样。男闺蜜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他知道许煜坐在那里。林笙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全班都知道。也许许煜坐在她后面这件事,全班的同学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在假装不知道。

男闺蜜转回头,看着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林笙愣了一下。

“去喜欢你的许煜啦。”

林笙吓了一跳。不是被声音吓到的,是被那句话的内容吓到的。“你的许煜”。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砸在她胸口。她不敢回头看。她不敢看许煜有没有听见。她不敢看男闺蜜的表情。她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她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烫到整个脸颊都红了。

男闺蜜说完,还不满地看了看许煜。不是看林笙的那种看,是看许煜的那种看。像是在说——你坐在这里干嘛?你倒是说句话啊?林笙不知道男闺蜜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来了——看出来她紧张,看出来她假装不在意,看出来她从许煜坐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手就在抖。

她只知道一件事:许煜坐在她后面。他可能听见了。他可能没听见。他可能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他可能在笑。他可能在皱眉。他可能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知道。她不敢回头去看。

但她后来还是回头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她假装转过头去看后面的人——其实她只是想看墙上的钟。她只是想把头转到那个方向。她只是“顺便”看了一眼。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太好看了。那天她没看清。她只知道他的眼睛好看,但不知道好看成那样。不是双眼皮的问题,不是大小的问题,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你被看见的时候,你知道的那种光。

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笙转回头。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低下头,盯着讲义。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只知道一件事:许煜坐在她后面。许煜的眼睛很好看。许煜看了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了。不是听见,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停在那里的。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不重,但你知道他在。那道目光很热,热到她觉得衣服要被烫出一个洞。她的后背绷得更紧了。她不敢动。她不敢回头。她怕她一回头,那道目光就会移开。她更怕她一回头,发现那道目光看的不是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谁。也许是在看她。也许是在看她前面的那个人。也许只是发呆,目光刚好落在她的方向。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但手不抖了。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站了很久,忽然头顶上出现了一把伞。你不知道是谁撑的。你不知道是不是撑给你的。但雨停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老师没有出去。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看这个同学的笔记,问问那个同学有没有听懂。然后老师走到了教室后面,走到许煜旁边。

林笙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但她听见老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教室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许煜,你为什么看她看到这样?”

林笙的手顿住了。笔尖戳在讲义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线。她的心脏停了一拍。不是“跳得太快”,是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看她。老师说的“她”是谁?是她吗?还是别人?教室里有很多女生。许煜可能在看别人。许煜可能在看前面第三排的那个女生。许煜可能在看窗外。许煜可能谁都没看。老师可能只是在开玩笑。老师可能说的不是“她”,是“书”。老师可能说的是——“你为什么看书看到这样?”林笙不知道。她不知道老师说的是谁。她不知道许煜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许煜的表情是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因为她的耳朵在老师说出“她”的那个瞬间,就关上了。她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她不敢开门。

她没有回头。她假装在写笔记。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许煜有没有回答。不知道那道目光还在不在。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后背还是热的。不是冷气太冷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像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久到他的体温传过来,穿过空气,穿过衣服,穿过皮肤,传到她的骨头里。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是不是在看“她”。但她希望是。她害怕是。她希望不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课了。林笙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去。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把脸埋进小猫的身体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坐在我后面。”“他看我了。可能是看我。可能不是。我不知道。”“老师问他,你为什么看她看到这样。我不知道老师说的‘她’是不是我。但我想是。我希望是。我害怕是。”

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下。她不知道那是谁。是那个许煜,还是另一个许煜。她分不清了。她把小猫抱得更紧。

“对了。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她小声说。窗外的路灯亮着。她闭上眼睛。明天开学了。

她记住他的眼睛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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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想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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