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猜

14岁那年,林笙又梦见他了。

不是走廊上那个皱眉的庄旭。不是梦里那个远远站着看她掉行李的人。是那个他——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看不清脸、却每一次都能认出来的人。

梦里,林笙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光线很柔,像黄昏,又像黎明。他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打量的,不是嘲笑的,是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目光。

林笙鼓起勇气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对她说:“我会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林笙愣了一下。妇产科医生。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职业。但她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是医生,那她也要当医生。不是因为她想当医生。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想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林笙问他:“那我呢?我会成为什么呢?”

林笙想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不是她。想知道她有没有资格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林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猜。”

语气里有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 “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的笑意。像一个人手里拿着礼物,偏偏要你先猜是什么。

林笙想追问,但梦开始散了。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想伸手去抓,但抓不到。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妇产科医生。”她小声念了一遍。

林笙不了解这个职业。不知道要读多少书,考多少试,花多少年。但她决定了——她要当医生。不是因为救死扶伤,不是因为伟大光荣,是因为他说他会成为医生。她想去他所在的地方。

她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我要当医生。

然后林笙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妇产科。

林笙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或许是未来的他,他会成为妇产科医生。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笙抱着玩偶小猫,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他:“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真的会当医生吗?还是你在骗我?”

没有人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一下。

像在说:嗯。

林笙笑了。

不是练习过的那种笑。是真的在笑。

但某天,林笙又不小心喜欢回庄旭了。也许因为对林笙来说,庄旭是真实存在的。她知道庄旭是存在的。而那个未来的他是虚无缥缈的。他也许是鬼魂。也许是人。但他还不是她的。

很奇怪。林笙明明已经在梦里确认过——不是他。她明明看到庄旭皱眉时眼里的嫌弃。她明明告诉自己“我不会再认错了”。可是喜欢这件事,从来不听道理。

林笙还是会在走过他曾经待过的走廊时放慢脚步。还是会想起他眼睛会笑的样子。还是会做梦,梦里的庄旭不对她皱眉,只是看着她,像以前那样。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那天,庄旭毕业了。

林笙鼓起勇气,给庄旭发了一条信息。

“你衣服上的荷花夹子看起来好好看。”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闭上眼睛按了发送。然后她开始等。一分钟,五分钟,一小时,一整天。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盯着“已读”那两个字,盯到眼睛发酸。她试探性地又发了一个问号。

屏幕上的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对不起,你还不是他的朋友。请开启朋友验证。”

她被删了。

不是拉黑,不是屏蔽,是删了。是那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连“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都不如的“你不是他的朋友”。

【庄旭视角】

庄旭点开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朋友打游戏。

“你衣服上的荷花夹子看起来好好看。”

他皱眉。林笙?谁?他盯着这个名字想了三秒钟,才隐约想起来——好像是他小学同学。不是很熟。说话不超过十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消息给他。他不知道的是,对林笙来说,这条消息是她花了一个小时打出来、删掉、再打出来的。他不知道她盯着那个发送键犹豫了多久。他不知道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又翻过来三次。他不知道她发完之后心跳快到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女生好烦。我和她又不熟。

他点进她的头像,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然后他按了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删除好友后,对方将无法再给你发送消息。”

他按了“确认”。

前后不到五秒钟。

然后他继续打游戏。

他不知道,那五秒钟,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是一个夜晚的坍塌。林笙盯着那行字,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死寂。像是有人把她心里的最后一盏灯也关掉了。

林笙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盯到眼睛发酸。那行字——“你还不是他的朋友”——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玩偶小猫抱过来,抱得很紧。

“我不喜欢他了。”她小声说。

但她在哭。她把手机放下,把玩偶小猫抱过来,抱得很紧。

“我不喜欢他了。”林笙小声说。

但不是真的。她知道不是真的。她还是喜欢他。只是她不能再喜欢了。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没有默念 “我想去找我的未来老公” 。她只是抱着小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所以他要删掉我。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动了动。不是点额头,不是亲吻,是很小很小的动作——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她把脸埋进小猫里。

“我不能哭。我要坚强。而且是必须。” 她说。

但她在哭。

林笙决定恨他。

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她。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妈妈说的那些话,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人家庄旭那么有钱,读国际学校,你都配不上人家。” 她一开始不相信。后来庄旭删了她,屏幕上出现 “你还不是他的朋友” 那一刻,她信了。原来妈妈说的是对的。她真的配不上。

但林笙不想配不上了。她也不想配得上。她要的是——他配不上她。

不是“我要配得上他”。不是“我要变得够好,好到他有资格选我” 。是反过来——她要好到,连庄旭都配不上她。

当然,其实庄旭的在不在乎对林笙来说真的无所谓。

可是林笙真的做不到不在乎。她在乎得要死。所以她要恨他。恨比喜欢容易放下。恨比喜欢更有力气。她想要过得比庄旭好。好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笙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有把它按下去。她让它待在那里。像一根新的刺,扎进旧的伤口。痛,但让她清醒。

“配不上”这三个字,跟了她太久了。妈妈说的。姐姐说的。同学眼神里写的。庄旭删除她的那一刻,屏幕上的“你还不是他的朋友”——全部都在说同一句话:你配不上。

林笙不想配不上了。她要的是——别人配不起她。

林笙开始用那份恨来读书。

不是“为了庄旭”,是“为了赢过庄旭”。不是“让庄旭看得起我”,是“让庄旭不配看不起我”。她把参考书打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要赢过你。”

她知道庄旭成绩没那么好。她知道他只是家里有钱。但妈妈觉得他好,那就够了。她要考到连妈妈都说不出“你配不上”这三个字。

手还是会抖。心脏还是会痛。有时候趴在桌上喘不过气,她就看那行字一眼。“我要赢过你。”然后继续写。

林笙在意的从来不是庄旭。她在意的是那个声音——“你配不上”。从小到大,这个声音跟了她太久了。你配不上第一班。你配不上别人的喜欢。你配不上好的东西。你只配被打,被骂,被嫌弃。

林笙不想配不上了。她想要的是别人配不起她。而不是她配不起别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

“我要赢过他。” 林笙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但林笙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林笙闭上眼睛。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嫌弃她恨庄旭。那个人只会说:好,我陪你。

庄旭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让林笙把恨集中起来的靶子。等她有一天真的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林笙会回头看一眼——然后发现,她早就不需要恨他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

但现在,林笙还做不到。

所以她继续恨。继续读书。继续往前走。

不只是读书。还有运动。

身材。

手抖她控制不了。心脏痛她控制不了。别人爱不爱她她控制不了。但体重?吃多少东西、跑多少圈、跳多少下——她能控制。

林笙开始上网查。“怎么瘦腿。”“怎么减肚子。”“怎么在一个月内瘦五公斤。”她把那些方法抄在一个旧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像在抄考试重点。然后她开始执行。

早餐吃半碗麦片。午餐吃几口青菜。晚餐不吃了。晚上饿得睡不着,她把玩偶小猫抱得很紧,闭着眼睛数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再数一遍。

她说她在减肥。

妈妈问她:“你怎么吃那么少?”

她说:“不饿。”

姐姐问她:“你是不是又搞什么名堂?”

她说:“没有。”

她没有说谎。她不是“搞名堂”。她是在做一件她能控制的事。

每天放学回家,林笙把书包放下,换鞋,然后开始跳。原地跳。两百下。跳到腿软,跳到喘不过气,跳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数着。

然后她站起来。再跳一百下。

她说她在运动。但她在心里说:我要变瘦。瘦到庄旭后悔删掉我。瘦到妈妈说不出“你配不上”。瘦到所有人都不敢再嫌弃我。

可是身体不听话。有一天,她跳着跳着,突然眼前一黑。她扶住桌子,蹲下来,等那片黑色慢慢退去。手在抖。头在痛。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她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在干什么?”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

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吃东西了。她把脸埋进小猫里,闻到栀子花的味道——那个沐浴露的味道,她在网上买的。因为林笙记得,他的身上有栀子花香。她洗澡的时候用它,闭上眼睛,假装他在。

“哥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我做对了吗?”她问。“我变瘦了,他就会后悔吗?妈妈就会满意吗?我就会……不痛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不是点额头。是更轻的东西。像在说:你已经很好了。不用变瘦也够好了。

林笙没有相信。

她只是在心里说:可是你不存在。你是我想出来的。你说的话,不算数。

那股力量没有回应。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他说的话真的不算数。但她还是把小猫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她还是只吃了半碗麦片。还是跳了两百下。还是蹲在地上喘气,汗水滴在地板上。还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在干什么”。

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听见“你配不上”这三个字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就算把那三个字,从她的身体里,一刀一刀地剜出去。

哪怕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

也比被那三个字压一辈子好。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他了。

不是走廊上那个皱眉的庄旭。不是梦里那个远远站着看她掉行李的人。是那个他。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是他。因为他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笙想问他:我是不是很丑?我是不是很胖?我是不是……配不上任何人?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怕答案。

他走过来。不是庄旭那种远远站着的走法。是朝着她走过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伸出手。

不是亲吻。不是拥抱。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配不上。你是被错待了。”

林笙醒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到枕头上了。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自己想出来安慰自己的。但她选择相信。

因为如果不信,她就没有别的了。

她坐起来,翻开那个旧笔记本。在“我要当医生”下面,加了一行字。

“我要好到,让所有人都配不上嫌弃我。”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

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不知道会不会走到。不知道走到了之后,那些伤口会不会就不痛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在走。这就够了。

可是身体不听话。

手还是会抖。头还是会痛。跑着跑着突然喘不过气,蹲在地上缓很久才能站起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明明想往前跑,零件却一直在脱落。但她没有停。她对自己说:“你要坚强。你要考赢他。你要变瘦。你要变好。”

她以为她可以了。以为那句话足够让她撑下去了。可是考试出来,全校第55名。

比去年的综合排名退步了。

林笙盯着那个数字,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死寂。她那么努力。她恨他。她读书。她运动减肥。她逼自己。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进步。可是没有。她退步了。8名。

她躺在床上,抱着玩偶小猫,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为什么?”她小声问。“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没有人回答她。

林笙想: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妈妈说得对?是不是我本来就配不上任何东西?

可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说:你已经很努力了。55名也很厉害了。你只是在和自己赛跑,不是和庄旭。

是未来的自己对她说的。林笙没有相信那个声音。她只觉得累。

那天晚上,林笙没有默念“我想去找我的未来老公”。她只是抱着小猫,闭上眼睛,希望明天不要来。但明天还是来了。

林笙起床,洗脸,刷牙,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练习那个笑容。嘴角上扬,不多不少,看起来像正常人。然后出门。

林笙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来了。不是梦里。是她睡着之后,有一股力量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不是亲吻,不是点额头,是很轻很轻的触碰——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对她说:没关系,慢慢来。

她不知道。她只是抱着玩偶小猫,缩了缩,缩进一个她意识不到却在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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臆想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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