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弋双手撑在桌子上，指尖抓着边沿，青筋因过于用力而暴起。
在训练基地时他们曾上过问询课，要求两两一组进行练习，轮换着扮演调查员和嫌疑人。但在这门课上，无论罗弋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他都总是在童羽南面前输的一败涂地。
现在也是。
他转过身背朝着童羽南，待冷静下来后，再次俯身撑在桌子上，压迫感十足：“好，那现在，请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镜石碎片在童羽南手里很多年了，是他在一个小型拍卖会上拍来的，价格不高，十万左右。碎片一共有两个，他本意是想找到另一半的，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所以就在一个月前出手给旧货商了。
“所有手续都合法合规，你可以去查。”童羽南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罗弋：“你是怎么知道碎片还有另一半的？”
“拍卖师介绍的。”
罗弋又问：“你拍到的是假货，你不知道吗？”
他语速极快，而童羽南和他正相反，不紧不慢：“我说了，我只是一个娱乐主播，并不具备鉴定文物的资格和能力，买到假货太正常了。”
现在的局面究竟谁站上风，显而易见。
并不是非要找到真相或是故意针对，罗弋只是很着急，他不想童羽南被无故卷进案子里。
但童羽南并不配合。
他闭了下眼，而后重新注视着对方，嗓音低沉，气势逼人：“童羽南，你看着我。”
一直从容不迫的童羽南，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罗弋：“告诉我，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真话吗？”
童羽南回视着他，呼吸又轻又缓。
这是罗弋的异能，他可以分辨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在问询中非常有用。
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很容易中招。但对于童羽南来说，使用痕迹实在很明显。
其实不该意外的。
他们早已分道扬镳，一个倒腾古董，一个追查文物，完全是天差地别、彼此对立的两条路，发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道理他都懂的，可当罗弋把问询手段用在他身上时，当他们在昏暗的小房间里隔着问询桌面对面时，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你对我用异能？”童羽南眼眸晦暗地看向罗弋。
罗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半晌，童羽南扯着嘴角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得到了肯定答复，罗弋放下心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程序化地跟童羽南说：“谢谢你配合调查，你可以离开了。”
问询室外面的走廊上，冀安靠墙站着，见童羽南出来了，走上前跟他打招呼：“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里。”
童羽南不想搭理他，径直往前走。
没有被回应，冀安也丝毫不觉得尴尬，跟着他一起走：“我很意外，你竟然会有失误的时候。”
“鉴定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我这几年忙着直播，很久没认真练过，早荒废了。”
冀安紧跟着说道：“但这件事对你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你总不至于连呼吸都忘了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童羽南不胜其烦地停下脚步，扭过头问他。
“我想说，我相信我的能力，也相信你的能力，但咱俩的结果一正一反，”冀安双臂在胸前交叉，向童羽南的方向微微俯身，问道，“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童羽南冷淡地看他一眼，扔下一句“不知道”就走了。
***
这件事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并没有给童羽南的生活带来什么影响，他依旧每天准时准点的直播。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他开始仔细注意弹幕了。
【网友A：弹幕里有你情人啊你看这么认真？】
去！
【网友B：白家小少爷来看你直播了？】
去去！
【网友C：你上学的时候看书要有这么认真，也不至于现在整天窝在家里当个富N代了。】
去去去！
什么人啊都是！
想看的没看见，糟心话倒是一条接一条。
更可气的是，在他下播的前一分钟，白煦忽然招呼也不打一声的来他家了，边扯着嗓子喊他边推门而入。
童羽南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目光凶狠的恨不得当场宰了他。
“对不起，我以为你下播了。”白煦忙不迭地道歉。
童羽南忽略掉炸了锅的弹幕，手速飞快地按了下播，他已经可以想象这群网友会在网上怎么编排他了。
他冷着脸关上手机和电脑，问白煦什么事。
白煦自知有错，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走到童羽南身边。
“我这不是听说你前几天进去了，想着来给你去去晦气嘛。”
童羽南面无表情：“我看你就挺晦气。”
现在已经凌晨了，只有大排档还在火热营业中，白煦连拖带拽地把童羽南按到只能容纳半个屁股的小马扎上蹲好，大张旗鼓地点了一桌子烧烤。
在老板第N次跑来上菜之后，童羽南默默把手机从桌子上拿走，以免占了本就不大的地方。
“你还有朋友要来？”他无言地看着“摩肩接踵”的盘子们，问道。
“没有啊，”白煦拆了双筷子递给他，催促道，“快吃，不然一会儿放不下了。”
童羽南：……
放不下了所以放我肚子里吗？？
天知道白煦究竟点了多少菜，童羽南感觉自己一直在吃，但桌子上还是满满当当没个放手机的地方。
问他为什么要点这么多，他说：
“时间太晚了，咱平常总去的那家店已经关门了，我想着你刚出来，不能委屈了你，所以就按咱平常吃饭的价位点了。”
说完又嘀咕了一句：“谁知道这家大排档量这么大……”
童羽南气笑了：“我现在就挺委屈的。”
由于菜量实在是太大，一时半会儿吃不完，他们只能打包回去。两个人手上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透明塑料袋，有的鼓鼓囊囊，有的漏油滴汤，每根手指都在均匀受力，完成着应尽的义务。
白煦用肩膀撞了一下童羽南，嬉皮笑脸地问：“咱俩像不像刚从商场血拼回来？”
童羽南脸色铁青：“没那么体面。”
这家大排档夹在两条街道中间，场地铺得相当大，他们沿路走过去，忽然，白煦感觉身边好像少了个人。
他疑惑地回头，发现童羽南正站在原地，视线望向左前方。
“怎么了？”他顺着童羽南的目光看过去，熙熙攘攘的全是人，没什么特别的。
童羽南抿了下唇，没说话。
他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罗弋。
他的身姿非常挺拔，肩宽腰窄，步履稳健，手中那盘食物仿佛轻如鸿毛，仅仅用指尖的力气就能端得很稳。
童羽南看着他走到其中一个桌子旁边坐下，跟人说话时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那桌坐了五六个人，有童羽南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看得出来他们互相之间关系非常好，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每个人眼中都闪着不可磨灭的光，有对现在生活的如愿以偿，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向往。
里面年纪最大的应该就是罗弋了，但他的状态混在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们中间也毫不逊色，依然蓬勃有朝气，依然热烈有力量。
童羽南回想了一下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时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也不差。
最起码在被基地开除之前，他也曾满腔热血，十足有劲头，立志要干出一番伟业。
童羽南笑了一下，说不上是落寞还是唏嘘。
“你突然笑什么？”白煦有些惊恐地问。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走吧。”
这种热闹早就不属于他了。
***
难得今天办公室的人都没加班，罗弋招呼大家一起出来吃烧烤。
说来这些人也真是神了，不知道是嫌平常工作太轻松了还是单纯爱讨论案情，吃个饭话题也离不开案子，听的罗弋头都大了，只好借口出去点菜歇歇脑子。
等回来的时候，大家倒是不聊案情了，话题中心变成了他。
“罗队，听冀老师说你们是同学啊？”李山好奇地问道。
罗弋点点头。
“还有开劳斯莱斯的那个，也是你们同学啊？”见罗弋再次点头，王斯很是激动，一边苍蝇搓手一边期待道，“你们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好到能让我毫无理由地感受一下他的豪车的地步？”
罗弋吃了口羊肉串，闻言扫他一眼，说：“豪车你就别想了，但毫无理由地被扣工资我可以满足你。”
王斯瞬间噤声，拿起一把烤串就开始撸。
冀安笑着替罗弋解释：“你们罗队跟他的老同学已经从挚友变成仇家了，童羽南不开着车把他撞死就不错了。豪车坐不上，灵车倒是可以体验一把。”
话音刚落，只见几道如炬的视线同时向他射来，眼睛里充满了对八卦的渴望。
冀安：……
他观察了一下罗弋的脸色，见他只是闷头喝酒并未阻止，于是清了清嗓子，声色并茂地开口：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这一届的毕业典礼上，基地里并列第一的两个人竟同时缺席。
“总教官一看，这还了得，奖都不颁了立马派人去找他们。大家找啊找，找啊找，说什么也找不到。OK现在无奖问答，你们猜猜是为什么？”
王斯：“没在基地？”
冀安左右晃了晃食指。
李山：“睡过头了没听到有人来找？”
冀安打了个响指：“接近了！还有其他答案吗？”
其他人摇了摇头。
“揭晓答案，”冀安指了指罗弋，“因为他俩在寝室里打架打到半死，要不是血顺着门缝流出来了，可能烂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
大家顿时齐刷刷地看向罗弋，目瞪口呆地竖起大拇指。
“罗弋的武力值你们是知道的，卯足了劲儿一拳下去，不死也得残血。童羽南其实也不差，他很灵活，打架都是用巧劲儿。
“他俩一个靠脑子一个靠蛮力，硬是给自己干掉半条命。”
“四分之三条。”罗弋默默纠正。
冀安跟着点头重复：“四分之三条。”
“那后来呢？”王斯急切地问。
“后来这俩残废被送到ICU，罗弋躺了三个月，童羽南躺了半年。因为性质恶劣，童羽南被开除了，罗弋这次再也不是并列第一，而是以全基地第一名的好成绩毕业。
“你们现在应该还能看到基地里的光荣榜里，罗弋的大名在熠熠发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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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