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淮感到胸口发闷。
李哲那张坠楼后苍白的脸,和CT室里那个同样惊恐的蜡像面孔重叠在一起。
一个被困在夹缝中的少年,无论怎样选择,似乎都逃不开悲剧的结局。
霸凌的阴影,不仅吞噬了直接的受害者贾小云,也扭曲了李哲这样的人,最终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深渊。
“那常天赐呢?”程清淮问:“他并不在贾小云的社会关系网里。”
“那就是跟那个大师有关了,蜡面人这种邪术,需要一个引子,总得有旧的蜡面人,去把活人异化。”顾寒声缓缓道:“常天赐应该是她制作的第二个蜡面人,刘杰、成霞等人,都是被常天赐蜡化的。”
顿了顿后,他说:“而且,常天赐是导致常丽丽死亡的主犯,但他没有被法律审判,因为他的年龄。”
“刘杰等人害死了贾小云,同样因为年龄问题,逃过了法律的制裁,甚至因为法律,他们还能继续上学,若无其事,这点跟常天赐很像,所以那个大师就把他们放在一起审判了。”
会议持续进行,更多的信息碎片被拼凑起来。
技术组确认了几处蜡油成分高度一致;而对引魂香灰的分析显示,其中掺有极少量的骨灰成分,来源不明。
“有骨灰,说不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又有受害者了?”孙志泽猜测道。
“可能。”顾寒声蹙眉:“不过,是下一个案子的受害者,也未可知呢,毕竟,看样子那大师就爱捣鼓点死人的东西。”
“造孽啊。”瞿颂安感叹了一句:“人都死了,还不叫人家入土为安。”
正在这时,负责去走访李哲母亲的警员打来电话:“顾处,我们在李哲家里发现了一点东西,电话里不太好说,你能带队过来一趟不?”
顾寒声应下了,让瞿颂安继续坐镇指挥,自己则和程清淮带着人,驱车赶往李哲家。
当年李哲父母离婚的时候,父亲带走了大半的家产,李母几乎是净身出户,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李哲又生了一场重病,为了救儿子,李母不得已卖掉了娘家留给自己的一套婚前财产房,如今她居住的地方,在景州一处工业园附近,那里由于地理位置偏僻,配套设施极其不完善,加上还有工业产生的噪音,几乎是景州房价最低的地方了。
果不其然,那小区连大门都是破败的,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虚设的岗亭。
院子里稀稀拉拉种着几棵树,还因为工业污染,树叶子上都蒙着一层灰,树下是几个破旧的健身器材,仅有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在那里玩耍。
小区一共就四栋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漆漆的,一看就没人住。
更糟糕的是,李哲家在五单元十楼,但是,这房子太老太破,没有电梯,只能吭哧吭哧自己爬。
等到了李家的大门前,程清淮已经感觉自己不行了,呼哧带喘的,像胸腔里被放了个破旧的风箱。
顾寒声倒还一脸从容,甚至还带着笑看他:“你体力不行啊。”
“你行,你最行……”程清淮瞪了他一眼:“快敲门,让大伟放我们进去。”
趁着顾寒声敲门的功夫,程清淮环视了一下楼道里的环境。
这种地方,物业应该也是懒得维护的,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白墙上刷的绿漆也是斑驳不堪,有顽皮的孩童在上头画了涂鸦,也没人去清理,李哲家对门明显是没人住的,老旧的防盗门光秃秃一个,猫眼也被封死了。
“现在还能找着这样的房子,可真不容易。”随行的一个警员低声说。
程清淮点头,深表同意。
此时,门开了,程清淮口中的“大伟”,也就是行动科长余伟探出头来:“顾处来了啊?快进来。”
进屋之后,程清淮发现这屋面积也不大,估摸着撑死四十平,只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厨房和卫生间也狭小无比,一个个儿高的成年男子进去,转身都困难。
不过,小归小,收拾得却很整洁卫生,客厅里放着一套的沙发和茶几,一个电视,靠阳台的地方摆着一张小床,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应当就是李哲的母亲,谭素馨。
余伟把他们带进唯一的那间卧室,里头是一张单人床,一件衣柜,和一套写字桌配椅子,几本书凌乱地堆在桌边,看样子,应该是李哲的房间,平时他在这里休息看书写作业,母亲没有房间,就凑合待在客厅的那张小床上。
生活虽然困难,但谭素馨在努力地给儿子自己能给的全部了。
“是这样,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这个。”余伟指着单人床,床上扔着一件男孩的棒球服外套,后背那块,明显有蜡渍过的痕迹,已经结成了很硬的一块,不过,这显然不是重点。
余伟重新戴上手套,拎起那件衣服一抖,从里头抖出来一截线香灰烬,和废弃医院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发现的时候,试着碰了一下,结果你看……”余伟说着,摘下来一截手套,他碰过线香灰烬的手指,被烫出两个黑色的疤痕。
程清淮也试探着伸出手去,被顾寒声及时地一把抓住手腕:“你干什么?”
“我想看看这是什么东西。”程清淮吓了一跳,顾寒声太用力了,攥得他手腕生疼。
“小程,你就别碰了,邪得很。”余伟说:“但咋把它带回处里化验呢……”
程清淮闻言,看向了顾寒声。
对方终于松开了他,低声道:“你试试,要感觉不对劲,就赶紧把手拿开。”
程清淮点头应下,试着去拿。
结果无事发生,那撮线香灰烬就这么乖乖地待在他手里。
“我靠。”余伟看的目瞪口呆:“难不成这东西还会区别对待啊?”
程清淮小心翼翼地把灰烬撞进证物袋里,刚刚封好口,面前却突然闪过一幕。
是实验楼的天台,李哲正独自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哭。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慢吞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样子是预备回家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阴风刮过,李哲猛地抬起头,接着,像看见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似的,连连后退,尖声大叫道:“别找我,别来找我,我也是被逼无奈……他们现在也在欺负我了,我、我也算遭报应了,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顺着李哲的目光看去,程清淮见到了贾小云的冤魂,和医院里如出一辙。
面对又哭又叫的李哲,贾小云却不为所动,反而是轻声道:“我放过你了,那当时,有人肯放过我吗?”
李哲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求饶,涕泗横流间,只知道说对不起。
贾小云说:“起来。”
仿佛被蛊惑了似的,李哲呆呆地抬起头,而后,不受控制地站直了身子。
再然后,就是监控里拍到的那一幕,他被贾小云推下天台边缘,坠楼而死。
程清淮的视角是跟着李哲的。
在他从天台下坠的过程中,一张蜡化的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肥胖无神,正是常天赐。
“小程?小程!”
余伟的呼喊声,把程清淮惊醒了过来。
“咋了你这是?又看见鬼了?”
程清淮体质特殊的事,是整个处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了。
“算是吧。”
他定了定心神,把刚刚看到的一幕,简洁地讲给在场警员听。
“这么说,李哲是在被贾小云推下楼的过程中,看到了蜡面人,然后被蜡化的?”余伟若有所思。
“是。”
“那他怎么,尸体在学校,蜡像在医院啊?按理说,不都尸体在哪儿,蜡像在哪儿吗?”
“应该是,那个大师的手段升级了。”顾寒声若有所思:“李哲的那个蜡像,可能只是分出来的一部分魂魄。”
“没准啊,刘杰和成霞那些人也是。”
“让他们人以正常的死亡形态被人发现,这样别人会以为,是意外,或者普通的刑事案件,但实际上,魂魄被蜡化的那部分,在废弃医院做仪式。”
“那这不是,有意在掩埋吗?”余伟提出了疑惑:“这可不像是那个大师的风格啊顾处。”
“说到点子上了。”顾寒声说,望向了被程清淮拿着的证物袋:“不像她,此前她作案,都是巴不得我们越早发现越好。”
“这个线香灰烬,不出意外,应该也是有骨灰的成分……”
闻言,余伟露出了恶寒的表情。
“说明受害者不止一个,而她这样掩藏,也说明,在医院里的那场仪式还没有结束,还有新的受害者。”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是瞿颂安打来的。
接通后,对方的声音明显带着疲惫感。
“老顾,坏消息,刚刚接到110转接,说是在一处水库边,发现了刘杰和成霞的尸体。”
“哪个水库?”
程清淮在旁边听着,心沉了下去。
“捕鱼坝水库,初步判断是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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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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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