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闻言,吴国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冰冷的不锈钢审讯桌上,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从椅子上软软地滑落下去,蜷缩在地,剧烈地抽搐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和呜咽。
嘶吼中,夹杂着“大师……”、“骗我……”、“报应、报应啊……”的破碎字眼。
他精心构筑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伴随着那个长着鬼爪般指甲的死胎形象,彻底崩溃粉碎。
顾寒声冷眼看着地上崩溃成一滩烂泥的吴国福,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厌恶和凝重。
他转向程清淮,声音低沉:“让他签口供按手印,然后送医,死不了的。”
程清淮立刻示意旁边的警员处理。
他走到顾寒声身边,低声道:“那死胎的情况也太诡异了吧,恐怕……”
“我知道。”顾寒声打断他,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B超单复印件,上面沾着几滴暗红的污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港城医院那边的现场初步报告同步过来了,这个所谓的‘大师’,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邪门,也更危险。”
“这人不仅在骗钱,更像是在用这些‘仪式’喂养某种东西,或者完成某种目的。”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审讯室外无尽的黑暗:“这案子远没结束,那个‘大师’,必须揪出来!”
程清淮看着那张染血的B超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过,现在先把那些冤魂超度了吧,让他们走得安详一点。”
夜色浓稠如墨,但处里后院临时划出的那片空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顾寒声与宋时相对而立,中间是一张简易的香案。案上并无繁复祭品,只一尊小巧的铜制香炉。
三柱线香已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格外肃穆。
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按特定方位散落,一根浸过朱砂的红线,将它们隐隐串联。
程清淮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切。
他此刻屏息凝神,空地上方的空气仿佛在微微扭曲,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即便穿着厚外套,也觉脊背发凉。
宋时换上了一身简朴的深色道袍,手中捏诀,口中诵念着程清淮听不懂的咒文。
顾寒声则静立一旁,那双标志性的红瞳在夜色与香火微光映照下,不再显得妖异,反而沉淀出一种悲悯来。
他没有念诵,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仿佛在与什么沟通。
随着宋时的咒文声渐渐转急,空地上的寒意陡然加剧。程清淮下意识地眯起眼。
然后,他看到了——
先是淡淡的、扭曲的影子,在香案前凝聚。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她们大多身形臃肿,腹部隆起,面容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浓烈的痛苦与怨愤。有的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有的肢体扭曲,有的只是茫然地漂浮。
而在她们身边或怀中,隐约还有更小的影子,蜷缩着无声啜泣。
这些虚影出现时,呜咽声变得清晰,那是女子压抑的悲鸣与婴儿细弱的啼哭交织成的绝望之音。
怨气几乎凝成实质,让程清淮呼吸一窒。
宋时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诵咒声愈大。
顾寒声此时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香炉上方:“尘归尘,土归土,仇已报,冤已伸。前路有光,莫再回头。”
他的话像是有某种力量,程清淮看见,顾寒声的红瞳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芒流转了一下,很短暂,却让那些躁动不安的虚影齐齐一颤。
咒文与话语持续着,香火气渐渐弥漫,奇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浑身湿透、面目肿胀的蒋恬,身上的水迹仿佛被无形之手拂去,肿胀消退,露出原本清秀美丽的脸庞。
她茫然四顾,最终目光落在香案后的两人身上,又看向自己身边一个逐渐清晰起来的小小男婴。
那婴孩不再蜷缩,舒展四肢,向她伸出小手。
蒋恬的虚影脸上,怨毒与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丝悲凉,最终变成释然。
她弯下腰,极轻柔地抱起那个孩子,透明的身影朝着顾寒声与宋时的方向,微微躬身。
随即,母子俩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晨雾般消散在夜色里,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接着是傻妞。
她扭曲的肢体恢复正常,脸上痴傻茫然的神情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天真。
她身边没有孩子——大师剖出发现是女胎后,或许并未处理那胎儿灵魂,只是独自站着,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香火,咧开嘴,似乎想笑,然后也化作点点微光散去。
一个,又一个……
怨气被抚平,痛苦被涤荡。
狰狞可怖的形态褪去,还原成属于人的平静模样。
她们大多抱着身边同样变得安宁的婴孩灵魂,朝着施法的二人颔首致意,目光中再无恨意,只有感激与告别,而后相继消散。
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抱着双生女婴的虚影温柔一笑,盈盈拜别后隐去,空地上那令人脊背发寒的阴冷与呜咽,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澄澈与安宁。
夜风轻柔拂过,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却显得格外真实而平和。
香炉里的三柱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宋时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那身肃穆的道士气质也随之松懈下来,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略显疲惫。
顾寒声也收回手,红瞳中的金芒早已隐去,恢复成沉静的暗红。
他静静看着虚影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转向程清淮和宋时。
“辛苦了,老宋。”。
“分内之事。”宋时摆摆手,看了看天色:“超度完毕,她们都能得到安宁,重新进入轮回了。”
程清淮走过来:“结束了吗?”
“对她们而言,结束了。”顾寒声看向他,眼神深邃:“对我们,还早。”
他顿了顿,忽然问:“折腾了大半夜,要不要去喝点?我请客。”
宋时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我就算了,家里有点事,得赶回去。”
顾寒声也不强求,点点头:“行,那下次,回去好好休息。”
宋时也不多客套,对程清淮也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大楼的拐角。
“就剩我们了。”顾寒声转向程清淮:“老地方,老周的羊肉馆,还能喝点吗?”
程清淮确实也觉得心头压着的东西需要舒缓一下,便道:“行。”
深夜的老周羊肉馆,依旧亮着温暖的灯。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一桌快要吃完的夜班司机。
老周看到顾寒声带着程清淮进来,也不多问,熟稔地指了指靠里那张安静的小桌:“坐吧,还是老几样?”
“换几样吧,分量足点。”顾寒声拉开椅子坐下,点了几道菜后,说:“然后来点酒。”
很快,热腾腾的乳白色羊汤,切得薄厚均匀、撒着翠绿香菜和辣椒油的剔骨羊肉,爽脆的拌羊肚,烤得酥香的芝麻烧饼,以及两壶烫好的白酒就上了桌。
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酒气,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夜寒与残留的阴郁感。
二人先闷头喝了几口热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顾寒声给斟满酒,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杯酒,带着辛辣的暖流滚入喉中。
几杯下肚,话匣子才慢慢打开。
聊了聊案子后续的手续,刘栩和吴国福的认罪过程,港城那边吴晓丽和那个诡异死胎的后续处理,已由当地警方和法医接手,相关资料正在同步。
但话题都刻意避开了刚刚结束的超度仪式,仿佛那是一场需要消化,却不必言说的梦。
顾寒声喝酒的速度比平时快。
程清淮很快注意到,他那双清醒时锐利无比的红瞳,开始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眼神也不如平时聚焦。
脸颊上泛起浅红,话却慢慢少了,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或者听着程清淮说,点点头。
这样的红晕,让他的相貌显得越发昳丽。
“老大,”程清淮忍不住问:“你没事吧?怎么喝得这么着急?”
顾寒声抬眼看他,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模糊:“没事……这点酒,不算什么。”
话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飘忽。
程清淮知道顾寒声酒量其实不差,但今晚他似乎有些不同。
也许是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也许是超度仪式消耗了心神,又或许是那个长着鬼爪指甲的死胎,背后隐藏的“大师”,带来的无形压力。
又喝了两杯,顾寒声拿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桌上。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努力集中精神,但眼皮却有些沉重地垂了垂。
“清淮,”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比平时含糊:“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程清淮一愣,点了点头:“这个案子,确实。”
“鬼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执念消了,也就走了。”
顾寒声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红瞳映着灯光,显得有些迷离:“人呢?为了钱,为了权,为了那点可笑的执念……什么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