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的日子，像被调成了0.75倍速。课程表上的空白格子多了起来，但压力却并未减轻多少。昏昏欲睡的专业课，教授的声音如同最好的助眠器；令人头皮发麻的矩阵理论，那些符号和公式在佟舒窈眼里简直是天书；至于选修的《电影鉴赏》，则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补觉或摸鱼圣地。
重来一次，佟舒窈是真心想好好学习的。她提前预习，认真做笔记，课后还泡图书馆。可当矩阵课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第三道推导题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嘎吱作响，无法顺畅咬合。
“老天爷，能不能赐我一个能学懂数学的脑子啊……”课间，她趴在桌上哀嚎，愤愤地拆开周唯分享的“亲嘴烧”辣条，用辛辣的刺激对抗智识上的挫败感。
手机震动，是叶明希回复了她周末一起吃饭的邀约：「晓晓，这周开始我要去兼职了，周末两天都有课。」
对了。佟舒窈想起来了，叶明希从大一开始就在做家教，为了赚取生活费和攒钱。看看，未来的“人生赢家”此刻正在踏实地吃着每一分“苦中苦”。这种认知让佟舒窈既佩服，心里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她知道叶明希家里还有个正在读高三、成绩异常优秀的弟弟。此时的叶子，所有规划大概都围绕着“尽快毕业工作，供弟弟读书，为父母减负”吧。考研？那是很久以后，弟弟顺利考入Z大、拿到丰厚奖学金后，她才敢悄悄生出的奢侈念头。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两人都在佟舒窈的书桌前自习。佟舒窈被矩阵题卡得心烦意乱，瞥见对面叶明希正在看一本《货币金融学》，神情专注。她想起叶明希的终身大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叶子，问你个事儿。”佟舒窈状似随意地开口。
“嗯？”叶明希从书页间抬起头。
“你……认不认识一个姓秦的男生？ Z大的。”
叶明希眼里掠过一丝诧异，笔尖顿住了：“姓秦？Z大的？”她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里检索，“秦亦航？”
“对！就是他！”佟舒窈没想到她真的知道名字，立刻坐直了身体，八卦之魂开始燃烧，“你真知道？怎么知道的？快说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兴奋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好奇。
叶明希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放下笔，解释道：“谈不上知道。是我高中那个考上Z大的学长，你记得吧？他和秦亦航好像关系不错，听他提过几次。”
“哦，那个学霸学长。”佟舒窈点点头，兴趣不减，“然后呢？就只是听说过？”
“我现在做的这个家教工作，就是学长介绍的。”叶明希继续道，语气平静，“补课的那家小女孩，她表哥好像也和秦亦航很熟，这个秦学长偶尔会和她表哥一起来她家，有过几面之缘吧。就这些。”
原来如此。虽然见过也认识，但明显他们本人还没有正式的交集。佟舒窈心里有了谱。
“问这个干嘛？”叶明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啊？没什么没什么，”佟舒窈赶紧摆手，拿起自己的矩阵书挡住脸，“就……突然想起来好像听谁提过这名字，随便问问。”她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叶明希那本厚重的专业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对了叶子，你将来……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比如，继续深造什么的？”
叶明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然后停下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没想那么远。现在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顺利毕业，找份好工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弟明年高考，他成绩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但到时候学费、生活费……爸妈年纪也大了。”
她没有说完，但佟舒窈全听懂了。那未竟的话里，是一个姐姐早早扛起的责任，是把家人的未来放在自己梦想之前的务实，也是暂时不敢奢望“另一种可能性”的谨慎。上一世，正是弟弟以高分考入Z大计算机系，并凭借高中学校奖励和大学奖学金极大缓解了家庭经济压力后，叶明希肩头的重担才骤然一轻，那个被深埋的“考研”念头才破土而出，并最终让她展翅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现在，还不是时候。佟舒窈心里微微发酸，却又充满了理解。她伸出手，拍了拍叶明希的手背，语气轻快却坚定：“嗯！咱们叶子肯定没问题，找的工作一定棒棒的！以后就是叶总，带我飞！”
叶明希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那点微沉的氛围散去了些。“快看你的矩阵吧。”
几天后的傍晚，寝室里弥漫着外卖的香气。方晴刷着手机，突然“啊”了一声：“你们看热搜！K国出大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周唯凑过去。
“K国南部一个旅游城市的步行街，发生特大踩踏事故！我的天，视频看着好吓人！”方晴把手机转向大家，画面上混乱拥挤的人群让人心惊。
郑星灿也点开了新闻APP，念着标题：“9月18日当地时间下午6时许，K国南部某市著名步行街发生严重踩踏事件，当地相关部门已紧急介入……目前统计已有二十余人受伤……”
佟舒窈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来了！虽然时间细节和她模糊的记忆有些出入，但事件真的发生了！
她立刻抓起手机，跑到阳台，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小姑佟艳的电话。
“小姑！你看新闻了吗？K国那个踩踏事件！你们……”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急促。
“看了看了，刚看到，正想给你爸打电话呢。”佟艳的声音传来，带着后怕，“没事儿，晓晓，别担心！厂里派去的打板师傅上周就回来了，他们几个都吃不惯那边的东西，任务一结束就改签机票提前回了。我的天，新闻上说就在他们之前住的那酒店旁边不远……真是菩萨保佑，吓死人了！”
挂了电话，佟舒窈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秋夜的凉风吹过，她却觉得浑身微微发烫。
改变了，真的改变了。
上一世，模糊的记忆里，这起事件似乎造成了包括外籍游客在内的死亡，而小姑父正是在那次独自出差中受伤，留下了后遗症。这一次，因为她的提醒，小姑父没有去，派去的师傅们也提前归来，平安无事。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之后，是更加坚实的希望，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顶开了沉重的石板。
既然这件事可以改变，那么23年母亲的理财陷阱、24年那场致命的车祸、父亲日渐衰败的身体……也一定可以改变！佟舒窈在心里，对着夜空默默握紧了拳头。
然而，现实的学业压力依旧。当佟舒窈再次被矩阵作业逼得抓狂时，坐在对面的叶明希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货币银行学》，拿过她的作业本。
“你看这里，晓晓，”她的笔尖点在题目上，声音平静耐心，“这个变换，需要套用这个公式……”
思路在清晰的讲解中逐渐明朗。讲完题，叶明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晓晓，我学长说，Z大这周末有个不错的经管类公开讲座，主讲人挺有名的。他多了一张票，问我想不想去。你要不要一起？听听应该没坏处。”
Z大的讲座？佟舒窈眼睛一亮。那里不仅是学术高地，也是未来很多故事可能发生的地方。哪怕只是去感受一下氛围，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偶然”做点铺垫。
“去！当然去！”
“那周六早上，校门口见？”
“好！”
改变，正一点一点发生。佟舒窈看着重新低头看书的叶明希，心想，叶子，别急，你只管努力向前走。属于你的时机，一定会来。而这一次，我会看着你，祝福你，甚至……或许能陪你一起，走向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