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起雨年会,小汤圆被奶奶抱在腿上喊爸爸。辛然坐在后排,看见邱时雨扭过头跟冯云起说话时笑容满面。
辛然低下头,把面前的红酒喝了。他平时滴酒不沾。旁边的同事说辛然你脸好红,他说热的,起身出去透气。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理了理衣领,抬着下巴走回了宴会厅。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邱时雨抱着小汤圆,冯云起坐在旁边,伸手把儿子歪掉的领结正了正。邱时雨低头跟小汤圆说了句什么,小孩咯咯笑起来,两只手同时搂住了父母的脖子。
那一桌的灯光比别处都暖。
辛然端起面前重新斟满的红酒,没喝,只是端着。
冯云起剥了一只虾放进邱时雨碗里,邱时雨没吃,先把虾夹给了儿子。小汤圆摇头,邱时雨又把虾夹回自己碗里。冯云起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自己动手给儿子剥了只新的。
旁边同事跟他碰杯,他应了一声,杯子举起来,视线还是没离开那一桌。后来宴会散场,人群往外走,辛然还坐在位子上。
他看见邱时雨抱着已经睡着的小汤圆往外走,冯云起跟在旁边,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儿子身上,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辛然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站起来也往外走,走出酒店,他抬头望了望漫天星空,嘴角往上勾了勾。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辛然准时到公司,依旧把邱时雨桌上的文件排好,杯子装水,百叶窗拉开。
邱时雨九点进办公室,他准时递日程表。邱时雨有时候待在办公室想事情,他就加班陪着。
茶水间的议论从“那条蛇”变成了“那个情种”,有人说他可怜,有人说一个Omega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倒贴一个已婚的Alpha,图什么。
辛然听见了,走回工位坐下,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装糖画竹签的透明盒子,然后关上抽屉,继续敲键盘。
除夕前一周,辛然敲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邱董,春节假期安排我整理好了,冯总和小汤圆的机票也确认了。”
“放着。”
辛然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没有走,邱时雨抬起头。辛然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锁骨上的银链子藏在领口里。
“邱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邱时雨把笔搁下,“你说。”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邱时雨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装了小半年的小心翼翼和试探。
“我知道。”邱时雨说。
辛然还没开口,邱时雨又说:“我有冯云起了。”
“我知道你结婚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答案是什么?”
辛然咬了咬唇,声音有点颤:“我知道……我只是个员工,高攀不上邱董。可是我长得好身材好,还年轻,邱董如果肯抬头看我一眼,我不比冯总差的。我……我什么都不图,我就是喜欢……邱董你。”
邱时雨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放低了。“辛然,你工作很出色,人也聪明,不要在我这里耽误自己。”
“耽误也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现在把心思全放在不该放的人身上,以后回头看这几年,全是白费。”
辛然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别说了,出去把脸洗了。”
辛然把眼泪擦在袖口上,抬起头,“邱董,你别赶我走,我不做什么,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把心清干净。”
“你不用急着清理什么。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继续做你的工作。”
辛然走出去,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快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的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把手腕上冰凉的表盘贴在眼皮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冯云起站在邱时雨办公室的拐角处,他刚才正要找邱时雨,听见了门里两个人的对话。
那天下午冯云起提前给自己下了班。
他开车去了一趟菜市场,五年来他去菜市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今天是结婚五周年纪念日。
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山药、排骨、冬瓜。回到家他把砂锅翻出来,灶台深处的砂锅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五年前邱时雨天天用它炖汤,这五年开火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把砂锅洗干净,排骨焯水,山药削皮切段,冬瓜切块,姜拍碎了丢进去。他又炒了几个菜,把餐布铺好,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搁在中间。
邱时雨进门的时候愣在玄关,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中间一口砂锅还在冒热气,冯云起坐在餐桌对面,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半杯酒。
“你今天……”邱时雨换了鞋走过来,“什么日子?”
“你猜。”
邱时雨看了看桌上的菜,想了想,“结婚纪念日。”
“坐下,汤要凉了。”冯云起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推到他面前。
邱时雨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放下了,“山药放少了。”
“我买了三根。”
“那你怎么只削了两根。”
“第三根削坏了,掉地上了。”
冯云起端起自己的酒杯,“五年了,邱时雨。”
“嗯。”
冯云起仰头喝完红酒,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邱时雨。
“我这人,嘴硬,脾气坏,事多,你也一样,但跟你的日子过到第五个年头,我还没腻。今天下午你跟你小秘书关着门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本来有点生气,后来想想,气什么,你那条链子在我脖子上都挂了五年了,他想摘,你也得肯松这个口。”
“你知道了。”
“我知道。”
邱时雨把手伸过来,覆在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你做饭比我强。”
“废话,我是设计师,比例放多少看一眼就知道。”
“嗯,设计师还丢了一根山药。”
“你闭嘴。”
邱时雨把冯云起的手翻过来,两个人的戒指碰在了一起,抬起眼都笑了。
汤圆被奶奶送去外婆家了,今晚不回来。冯云起走过去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说:“明天早上我要喝乌鸡汤。”
邱时雨说行。冯云起又说盐别放太多,上次咸了。邱时雨说行。冯云起回头看着他,“你除了说行还会说什么?”
邱时雨站起来把用过的餐盘收进水池。
“还会洗碗。”
冯云起的眼睛忽然酸了一下,他起身走到邱时雨身后戳了戳他腰,邱时雨回过头,看着他。
“明天把戒指擦擦,都花了。五年就把戒指戴成这样,你用手刨土了?”冯云起扫了眼他的戒指。
“没刨土,签文件磨的。”
“那下次签文件把戒指摘了。”
“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