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少室山下已有积雪。
张无忌与周芷若一路北上,尽量避开大路,也不与江湖中人同行。周芷若换了一身淡青布衣,发间木簪未换,只将倚天剑用旧布裹了,背在身后。张无忌则穿了一件深灰棉袍,腰间不佩刀,也不带令牌,看上去与寻常赶路的行商并无分别。
可江湖消息传得比雪还快。
他们刚到河南地界,便听见茶馆里有人议论。
“听说谢老侠要重开屠狮大会,这回不只为了旧怨,还要说屠龙刀和倚天剑的下落。”
“峨眉掌门也会去吧?当年她可是拿过刀剑的人。”
“何止峨眉?明教旧部、少林僧人、六大派余众,恐怕都要去。少室山下这回要热闹了。”
周芷若端着茶碗,指尖微微一顿。
张无忌坐在她对面,垂眸不语。
邻桌又有人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张无忌也可能会现身。毕竟谢逊是他义父,他若不来,江湖上怕是要说他忘恩负义。”
另一人冷笑:“他早不是教主了,还来管什么闲事?”
“你懂什么?明教教主可以不当,谢逊的义子他总不能不当。”
周芷若抬眼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也正好看她。
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说话。
茶钱付过,他们起身离开。走到镇外,雪又落了下来。周芷若将斗篷帽檐压低,轻声道:“他们都在等你现身。”
张无忌道:“我知道。”
“你若现身,便会被当成明教中人。”
“我知道。”
“你若不现身,便会有人说你弃义父于不顾。”
张无忌停下脚步,替她拂去肩头落雪。
“芷若,”他温声道,“这些话,我从前听了太多。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
周芷若看着他。
“问什么?”
“你怕不怕与我同行?”
周芷若沉默片刻,道:“怕。”
张无忌一怔。
她向来要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这一声“怕”,轻得像雪落竹叶,却让张无忌心头一紧。
周芷若低声道:“我怕的不是江湖人说什么,也不是少林、明教、六大派如何看我。我怕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怕你又会为了顾全大局,把我推到后面。”
张无忌望着她,眼中浮起深深的愧疚。
“芷若,从前是我错了。可这一次,我不会。”
周芷若看着他,似要在他脸上找出半分虚言。可张无忌目光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她终于轻轻点头。
“好。我信你这一次。”
张无忌心口一热。
这一句“我信你”,比任何江湖盟约都更重。
正月十四夜,他们抵达少室山脚下。
山寺钟声隐隐传来,雪夜里显得格外空远。山脚下已聚了不少江湖人,有人搭起帐篷,有人围火饮酒,也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张无忌与周芷若没有靠近人群,只在山脚西侧一间破庙中暂歇。
庙中残破,佛像早已失了颜色。周芷若生了一堆小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添了几分暖意。她取出干粮,分给张无忌一半。
张无忌接过,忽然道:“芷若,那封英雄帖,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周芷若点头。
“我也觉得不对。义父归隐少林后,早已不愿再过问江湖事。他若真要了结旧怨,也不会用这种张扬的法子。”
张无忌道:“字迹虽像,却少了义父的狂意。而且帖中提及屠龙刀与倚天剑,义父绝不会拿这两件东西做引子。”
周芷若指尖轻抚布包中的倚天剑。
“有人想借义父之名,把天下目光引到少室山。”她缓缓道,“目标或许不是义父,而是我们。”
张无忌皱眉。
“我们?”
“峨眉有倚天剑。”周芷若看着他,“你有屠龙刀旧事。若有人想借刀剑重搅江湖,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峨眉与明教同时现身。”
张无忌沉声道:“若真是如此,明日只怕不只是屠狮大会。”
周芷若轻声道:“是鸿门宴。”
火光噼啪作响。
破庙外风雪更急。
张无忌将火拨旺些,低声道:“芷若,明日若有人发难,你不必替我挡。”
周芷若抬眼。
“那你呢?”
“我挡在你前面。”
周芷若微微蹙眉。
“张无忌,你答应过我,不再把我推到后面。”
张无忌一怔,随即失笑。
“我不是推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总习惯先护住别人。”
周芷若看着他,语气难得认真。
“可我不是别人。”
张无忌心头一震。
周芷若别过脸,耳根微红,却仍道:“我是与你并肩的人。若明日真有埋伏,你我便并肩应对。你若再像从前那样,独自把一切扛下,我便……”
她顿了顿。
“便如何?”
周芷若轻哼一声。
“便不理你。”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
“好。我答应你,不再独自扛。”
周芷若这才满意,低头咬了一口干粮。
可笑意未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张无忌眼神一凝,抬手按住周芷若的手背。
周芷若会意,立刻熄了火。
庙中陷入黑暗。
风雪声中,脚步声停在庙门外。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里面有人。”
另一人冷笑:“多半是峨眉掌门。教主有令,今夜若能取她手中倚天剑,明日大事可成。”
张无忌眸光骤冷。
周芷若已抽出倚天剑,剑锋在黑暗中泛起一线寒光。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条黑影冲入庙中,刀光雪亮。可他们还未站稳,便觉劲风扑面。张无忌身形一晃,已至最前一人身前,手掌轻推,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庙外。
周芷若剑光如雪,只出一招,便逼退两人。她剑锋未伤人性命,只挑落对方兵刃,动作干净利落。
剩余几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张无忌屈指一弹,两枚石子飞出,正中那人膝弯。几人齐齐摔倒,再也爬不起来。
周芷若收剑入鞘,低声道:“他们称教主。”
张无忌沉声道:“明教中有人不愿我退位。”
周芷若看着他。
“你传位杨逍,未必所有人都服。”
张无忌点头。
“杨左使德高望重,可明教之中派系复杂。有人借谢逊之名发帖,又想夺倚天剑,背后之人必定不只想搅乱江湖。”
周芷若轻声道:“他想逼你重出。”
张无忌握紧拳头。
“若我明日现身,他便可以说我仍掌明教。若我不现身,他便可以说我背弃义父。无论如何,明教与峨眉都不得安宁。”
周芷若走到他身侧。
“那便让他明日看见,我们不再受他摆布。”
张无忌转头看她。
周芷若目光清亮,比剑锋更坚定。
“张无忌,明日你不必以明教教主身份出现,也不必以谢逊义子身份退让。你只需站在我身边,便够了。”
张无忌心中一暖,轻声道:“好。”
正月十五,少室山上雪光刺目。
少林寺前广场已聚满江湖人。六大派、明教旧部、少林僧众、各路豪杰,黑压压站了一片。广场中央搭起高台,台上摆着一张空椅,椅旁立着一块木牌,上书“谢逊”二字。
可谢逊并未现身。
少林空闻方丈立于台前,面色凝重。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人也在人群中,神色各异。
有人高声道:“谢老侠既发英雄帖,为何不见人?”
另一人应道:“莫不是被人扣在少林了?”
少林僧人齐声念佛。
“阿弥陀佛,谢施主半月前已离寺云游,并未受困。”
人群顿时哗然。
“既然离寺,那英雄帖是谁发的?”
“莫非是假帖?”
“若帖是假的,今日这场大会又是何意?”
纷乱之中,一道阴冷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帖不是假的,人也不是假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黑衣老者缓步走出。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汉子,人人佩刀,神色凶悍。
杨逍眯起眼。
“范遥?”
那人正是范遥。
可今日的他,眼中没有往日沉稳,反而带着几分阴鸷。
杨逍沉声道:“范右使,这是何意?”
范遥冷笑。
“杨左使,你得了教主之位,便忘了明教旧业?张无忌退隐,明教群龙无首,江湖中人谁还服你?今日借谢老侠之名,正是要请张无忌现身,重掌明教,共图大业。”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原来是为了逼张无忌出来!”
“谢逊果然与他义子联手!”
“峨眉掌门也来了,看来刀剑之事也不简单。”
周芷若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这些话,指尖微冷。
张无忌却向前一步。
“范右使。”
这一声不高,却压住满场喧哗。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
张无忌牵着周芷若的手,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
那一刻,广场上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他。
“张无忌!”
“他果然来了!”
“他身边是峨眉掌门!”
“两人竟一同现身!”
范遥看见张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之色。
“张教主,你终于肯现身了。”
张无忌摇头。
“我不是教主。”
范遥冷笑:“你传位杨逍,不过是一时意气。明教弟兄不认,江湖不认,天下也不认。只要你今日站回这个位置,明教仍奉你为主。”
他说着,抬手一指身后众人。
“这些弟兄,皆愿随你重举义旗。”
张无忌看着那些人,心中却一片清明。
“范右使,若你真为明教,便不该假借义父之名,更不该以江湖为棋,逼我回头。”
范遥脸色一沉。
“张无忌,你太天真。你以为放下教主之位,江湖便会放过你?你以为与峨眉掌门站在一起,便能躲开天下纷争?可笑。”
周芷若上前半步。
“范右使,”她声音清冷,“你口口声声为了明教,可今夜派人夜袭破庙、欲夺倚天剑的人,也是你吧?”
范遥目光一冷。
“峨眉掌门果然厉害。可惜,你手中倚天剑今日留不住。”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余人同时拔刀。
少林僧人齐声喝道:“不可在佛门之地动武!”
范遥厉声道:“今日之事,少林若拦,便是与明教为敌!”
空闻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少室山乃清净之地,诸位施主还请住手。”
范遥却已挥刀冲向张无忌。
张无忌不闪不避,只抬手一挡。
刀锋落在他掌心前寸许,再难前进半分。
范遥脸色大变。
张无忌轻声道:“范右使,你曾为明教忍辱负重十余年,我敬你。可今日之事,你错了。”
范遥咬牙:“错的是你!你若不退,明教何至于此?”
张无忌摇头。
“明教不该系于一人之身。若我今日回头,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你,以刀剑、以旧怨、以天下大义逼我。到那时,明教不再是明教,只是争权夺利之地。”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范右使,请回吧。”
范遥怒极,刀锋一转,竟直取周芷若。
“既不肯回头,那便先取峨眉掌门!”
张无忌眼神骤冷。
他没有出掌,也没有运九阳神功,只侧身一步,将周芷若护在身后。
刀锋擦过他肩头,划破衣袍,渗出一道血痕。
周芷若脸色一变。
“张无忌!”
张无忌却仍不退。
他看着范遥,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你可以伤我,但不可碰她。”
范遥怔住。
他见过张无忌的仁慈,见过他的退让,见过他为了大局一再忍耐。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张无忌。
不退,不怒,不辩。
只守一人。
周芷若握住他的手,指尖微颤。
“张无忌,让我来。”
张无忌侧头看她。
周芷若抽出倚天剑,剑光映雪,清寒如月。
“范右使,”她淡淡道,“你若要刀剑,便先问过我手中剑。”
范遥冷笑:“峨眉掌门,你以为凭你一人——”
话未说完,周芷若已出剑。
她的剑很快。
快得不像峨眉派寻常剑法,倒像藏着九阴真经中的凌厉。可她又收住了最狠的一招,剑锋只在范遥腕上一掠,刀便落地。
范遥踉跄后退,腕上鲜血直流。
他盯着周芷若,眼中终于露出惧色。
周芷若收剑,声音冷如霜雪。
“今日我不杀你,是念你曾为明教有功。若再敢动他,下一剑便不会偏。”
满场寂静。
杨逍望着台上二人,忽然笑了。
他朗声道:“诸位听见了吗?张兄弟已不是教主。今日之事,与他无关,与峨眉也无关。若有人仍想借谢老侠之名搅乱江湖,我杨逍第一个不答应。”
韦一笑也道:“不错!明教弟兄若要奉新教主,便奉杨左使。谁再拿旧事做文章,便是与明教为敌!”
少林僧人齐声念佛。
“阿弥陀佛。”
范遥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竟会被张无忌一句话、周芷若一剑破去。更没想到,明教旧部竟真的不再追随张无忌。
他咬牙道:“张无忌,你真不肯回头?”
张无忌摇头。
“不肯。”
“那你与峨眉掌门之间,又算什么?”
张无忌看向周芷若。
周芷若也看着他。
雪落在他们眉间,像一场迟来的白头。
张无忌轻声道:“她是我此生最想守住的人。”
周芷若耳根微红,却没有否认。
范遥怔了怔,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最想守住的人。张无忌,你今日为了她放下明教,放下江湖,放下天下。可你可知,江湖不会放过你们?”
张无忌道:“我知道。”
“那你仍不悔?”
张无忌握紧周芷若的手。
“不悔。”
范遥盯着他许久,终于转身。
“走。”
他带着人退入雪中,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广场上仍有许多人未散。
有人叹息,有人议论,有人不甘,也有人默默看着张无忌与周芷若,眼中露出复杂神色。
空闻方丈合十道:“张施主,周施主,今日之事已了。只是江湖风波未平,二位还需小心。”
张无忌拱手。
“多谢大师。”
杨逍走上前来,看着张无忌,神色感慨。
“兄弟,你当真不再回来了?”
张无忌摇头。
“杨左使,明教交给你,我放心。”
杨逍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是张无忌先前传位时留下的教主令牌。
“这令牌,你收回去吧。”
张无忌一怔。
杨逍笑道:“我杨逍做明教教主,靠的是弟兄们信我,不是靠一块令牌。你既已放下,便不必再留这东西在我这里。它该属于你,也不该属于你。”
张无忌接过令牌,指尖微凉。
他低头看着令牌上“明教教主”四字,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在他肩上的重量,终于一点点散去。
周芷若轻声道:“我们走吧。”
张无忌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少室山。
身后钟声悠长,雪落满肩。
江湖仍在他们身后喧哗,可他们已不再回头。
下山途中,周芷若忽然问:“张无忌,你方才说,我是你此生最想守住的人。”
张无忌脚步微顿。
“嗯。”
“这话,你可曾对别人说过?”
张无忌想了想,认真道:“没有。”
周芷若低头笑了笑。
“那便只准对我说。”
张无忌望着她,眼中尽是温柔。
“好。只对你说。”
周芷若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替他包扎肩头伤口。
血已止住,可那道伤口仍触目惊心。
周芷若指尖微颤,轻声道:“疼吗?”
张无忌摇头。
“不疼。”
周芷若抬眼看他。
“骗人。”
张无忌笑了。
“有你在,便不疼。”
周芷若耳根一热,手上动作却更轻。
她系好帕子,低声道:“张无忌。”
“嗯?”
“等此事彻底了结,我们去汉水吧。”
张无忌一怔。
“汉水?”
周芷若望向远处苍茫雪野,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汉水边有我从前住过的地方。那里没有峨眉,没有明教,没有江湖恩怨。只有一条河,几户人家,春天有柳,夏天有荷,秋天有渔火,冬天有雪。”
她转过头,看着张无忌。
“你若愿意,我们便去那里。”
张无忌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他想起许多年前,汉水边那个清晨。
想起那个撑船的小姑娘。
想起自己曾以为,那只是一段短暂而温柔的过客缘分。
如今才明白,原来他这一生兜兜转转,始终要回到那条河边,回到她身边。
“芷若,”他声音微哑,“我愿意。”
周芷若轻轻点头。
风雪落在两人之间。
可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少室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