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雪，比中原更冷。
张无忌站在帐外，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草场，风吹过来时，衣角猎猎作响。他已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随赵敏离开大都，离开那个曾经让他爱过、痛过、犹豫过的江湖。那时的他以为，只要远离中原，远离峨眉，远离那些让他心乱如麻的人和事，自己便能慢慢平静下来。
可平静并没有来。
赵敏很好。她依旧聪明、骄傲、洒脱，会在雪地里骑马，会在夜里煮一壶马奶酒，笑着对他说：“张无忌，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确实欠她。
欠她绿柳山庄里的几分心动，欠她万安寺中的舍身相救，欠她一次次不顾身份、不顾家族、不顾天下人眼光的追随。
可他也欠周芷若。
欠得更多，更沉，更难以启齿。
每当夜深人静，他闭上眼，看见的不是赵敏明媚的笑，而是周芷若站在峨眉金顶上的背影。她穿着素白道袍，发间插着一支木簪，手里握着倚天剑，眉目清冷，像一尊不肯回头的玉像。
他想起灵蛇岛上那一夜。
想起她眼中的绝望与疯狂。
想起少室山下，她站在人群中，明明恨他入骨，却仍在他受伤时悄悄递来一瓶药。
想起屠狮大会上，她以峨眉掌门之身与天下英雄为敌，只为守住那一点点不肯示人的尊严。
想起最后分别时，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张无忌握紧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赵敏从帐中走出来，披着一件狐裘，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她看见张无忌站在雪地里，便知道他又在想周芷若。
她没有生气。
这三个月里，她已经看够了。
“喝汤。”赵敏把碗递给他，“再站下去，你就要变成草原上的雪人。”
张无忌接过碗，低声道：“多谢。”
赵敏看着他，忽然问：“你想回去？”
张无忌一怔。
赵敏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却依旧骄傲：“你不用瞒我。你每次想起她，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
张无忌沉默良久，终于道：“赵姑娘，我……”
“别叫我赵姑娘。”赵敏打断他，“叫我赵敏。”
张无忌看着她。
赵敏仰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张无忌，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来草原吗？”她问。
张无忌摇头。
“因为我以为，只要离得够远，你就会慢慢忘了她。”赵敏的声音很轻，“我以为草原的风能吹散你的心事，以为马奶酒能醉倒你的回忆，以为我陪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
她顿了顿，苦笑一声。
“可我错了。”
张无忌心头一痛：“赵敏，我并非……”
“你并非有意伤我，我知道。”赵敏看着他，“你向来心软，向来不忍。可心软有时候比绝情更伤人。因为你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看见你心里始终有别人。”
风雪呼啸而过。
张无忌低声道：“对不起。”
赵敏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忽然笑了。
“张无忌，你不必对我说对不起。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谁欠谁。”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想清楚没有。”
张无忌握紧手中的碗。
他想清楚了吗？
这三个月，他日日问自己。
他爱赵敏吗？
爱的。
可那种爱，像草原上的风，热烈却难以停留。他会为她心动，会为她牵挂，会在她受伤时心急如焚。可每当夜深，他真正放不下的人，始终是周芷若。
他想起汉水边那个撑船的小姑娘。
想起她给他喂粥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无忌哥哥”时，声音轻得像春水。
想起她曾经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却一次次被他推开，被江湖推着走向另一条路。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对周芷若的亏欠，不只是灵蛇岛那一夜，不只是少室山那一战。
而是他从未真正站在她身边。
在她最害怕的时候，他犹豫过。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退缩过。
在她被天下人误解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握住她的手。
张无忌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决断。
“我想回去。”他说。
赵敏静静看着他。
“回去找她？”
“是。”
“若她不愿见你呢？”
张无忌沉默片刻，道：“那我便一直等。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赵敏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苦涩，反而有些释然。
“张无忌，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优柔寡断。可你一旦想清楚，又比谁都固执。”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走吧。”
张无忌一怔：“什么？”
“我说，走吧。”赵敏没有回头，“回中原去。去找她。”
张无忌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赵敏，我……”
“别说了。”赵敏抬手止住他，“我赵敏这辈子，从来不愿强留一个心不在我这里的人。你欠我的，不用还。你欠她的，去还。”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只是张无忌，这一次，别再让她等太久。”
张无忌眼眶微热，拱手深深一礼。
“赵姑娘，此生此世，无忌铭记。”
赵敏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去吧。草原的风留给我，峨眉的雪留给她。”
张无忌翻身上马。
马匹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回头望去，赵敏仍站在帐外，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身影在漫天白雪中显得孤单，却依旧挺拔。
张无忌心中一痛，勒住缰绳。
赵敏却忽然回头，朝他笑了笑。
“张无忌。”
“嗯？”
“若她答应嫁给你，记得请我喝喜酒。”
张无忌怔住。
赵敏笑着摆手：“若她不答应，你也别回来见我。”
马蹄声渐渐远去。
赵敏站在雪地里，望着张无忌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周芷若啊周芷若，”她低声说，“你可千万别再辜负他了。”
风雪掩去她的声音。
草原上，只剩下一串向南而去的马蹄印。
张无忌一路南下。
他走得很快，却并不慌乱。从前他总被江湖推着走，被明教推着走，被天下大义推着走。可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而走。
越靠近中原，江湖消息便越多。
他在客栈里听见有人说，峨眉派近日闭门谢客，周掌门极少露面。
又有人说，周芷若自屠狮大会后性情大变，虽仍执掌峨眉，却不再参与江湖纷争。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周芷若常在夜深时独自登上金顶，一站便是一整夜。
张无忌听见这些话，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不敢再耽搁。
七日后，他抵达峨眉山脚下。
山门前的石阶被积雪覆盖，寒风吹过，松涛阵阵。张无忌抬头望向金顶，那里云雾缭绕，白雪皑皑，仿佛隔着人间与天上。
他一步步往上走。
山风很冷，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到了峨眉山门前，两名女弟子拦住他。
“来者何人？”
张无忌拱手道：“烦请通报周掌门，就说……故人张无忌求见。”
两名女弟子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其中一人冷声道：“掌门有令，不见外人。”
张无忌心中一沉，却仍道：“我不是外人。”
女弟子皱眉：“张教主，从前你是外人，如今更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张无忌心里。
他无法反驳。
从前，他确实没有资格站在周芷若身边。
如今，他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资格。
就在这时，山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让他进来。”
张无忌浑身一震。
那声音隔着风雪传来，依旧熟悉，依旧清冷，却比从前多了一丝疲惫。
山门缓缓打开。
周芷若站在门内。
她穿着素白道袍，发间仍插着那支木簪，眉眼比从前更清瘦，也更沉静。她看着张无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张无忌知道，那潭水底下，藏着太多他曾经不敢触碰的痛。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静静对视。
风雪落在他们之间。
许久，周芷若轻声道：“张无忌，你为何回来？”
张无忌望着她，声音微哑。
“芷若，我来向你认错。”
周芷若指尖微微一颤。
“认错？”她淡淡一笑，“张教主欠天下人的错太多，为何偏偏来向我认？”
张无忌向前一步。
“因为欠天下人的，我可以还。欠你的，我还不清。”
周芷若别过脸，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你还不清，便不必还。”
张无忌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芷若，从前是我糊涂，是我软弱，是我没有护住你。可如今我想明白了。”
周芷若没有说话。
张无忌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再做那个谁都需要、却谁都护不住的张无忌。我只想护住你。”
风雪忽然大了。
周芷若站在风雪中，久久没有开口。
张无忌也不催她。
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话就能愈合的。有些亏欠，也不是一次重逢就能弥补的。
他愿意等。
等到峨眉的雪化，等到汉水春生，等到她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许久，周芷若终于开口。
“张无忌，你可知你这一来，江湖会怎么说？”
张无忌道：“我不管。”
“明教会怎么说？”
“我也不管。”
周芷若看着他：“那你管什么？”
张无忌望着她，目光坚定。
“我只管你。”
周芷若眼中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进来吧。”
张无忌心头一松，却不敢太过欢喜。
他跟着她走进峨眉山门。
身后，风雪依旧。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张无忌。
他要重新走向周芷若。
一步一步，认认真真，再也不要放开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草原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