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淮景这个名字，是沈念薇带来的。
那天她风风火火地闯进霍染的院子，手里扬着一张报纸，眼睛亮得像捡了宝。
“阿染！阿染！你快看！”
霍染接过报纸，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是一则社会新闻，配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站在某处剪彩现场，眉目英挺，气度不凡。
“傅淮景，”沈念薇凑过来，指着照片，“留洋回来的，家里是做洋行的，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最关键的是——”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他托人打听你。”
霍染抬起头，看着她。
“打听我？”
沈念薇点点头：“上个月商会聚会，他跟我爹问起你。问我爹，霍家那位大小姐，许了人家没有。”
霍染没说话。
宋嘉鱼从屋里出来，正听见最后一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了人家”四个字，像根刺一样，扎进她心里。
沈念薇看见她，招手叫她过来。
“小鱼，你来得正好。你说，这个傅淮景，配不配你姐姐？”
宋嘉鱼走过去，站在霍染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确实好看。眉眼端正，气质儒雅，一看就是那种家世好、教养好的人。
“配。”她说，声音平平的。
霍染看了她一眼。
沈念薇没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异样，还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说：“我听我爹说，这人品性很好，不抽烟不喝酒，连应酬都很少去。留洋回来这么多年，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你说，这不是等着你姐姐呢吗？”
霍染把报纸放下。
“念薇，”她说，“你少操这些心。”
沈念薇眨眨眼睛：“怎么？你不喜欢？”
霍染没回答。她站起身，往屋里走。
“我还有账要对，”她说，“你们聊。”
她走了。
沈念薇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这是？”她问宋嘉鱼，“我说错话了？”
宋嘉鱼摇摇头，没说话。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傅淮景。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傅淮景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先是商会的人来提亲。霍染拒绝了，说不急。
然后是傅家送来的帖子，请霍小姐赏光赴宴。霍染回绝了，说身子不适。
再然后是傅淮景亲自登门。
那天霍染不在，去铺子里了。宋嘉鱼一个人在院子里，听见门房来报，说傅先生求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请。”
傅淮景走进来的时候，宋嘉鱼正站在桂花树下。
阳光透过叶子，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干净清爽，看见宋嘉鱼，微微一怔。
“您是……”他问。
“宋嘉鱼。”她说，“霍染的妹妹。”
傅淮景恍然，笑着点了点头。
“宋小姐好。”
宋嘉鱼看着他。近看比照片上更好看，眉眼温和，笑容真诚，不像那些假惺惺的公子哥。
“傅先生来找我姐姐？”她问。
傅淮景点点头：“是。有些事想和霍小姐谈。”
“她不在，”宋嘉鱼说，“去铺子了。”
傅淮景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笑了。
“那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要走。
“傅先生。”宋嘉鱼忽然叫住他。
傅淮景回过头。
宋嘉鱼看着他，问：“你喜欢我姐姐？”
傅淮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大大方方的，“我喜欢她。”
宋嘉鱼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她问。
傅淮景想了想，说：“霍小姐和别的姑娘不一样。我见过她几次，她说话做事，让人舒服。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这样的女子，值得人喜欢。”
宋嘉鱼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说得对。姐姐就是这样的。让人舒服，让人喜欢。
可是她听着这些话，就是不舒服。
“傅先生，”她说，“我姐姐不喜欢被人追得太紧。”
傅淮景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宋小姐这是在护着姐姐？”
宋嘉鱼没说话。
傅淮景点点头，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唐突她。”
他走了。
宋嘉鱼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霍染回来的时候，宋嘉鱼正坐在廊下发呆。
“小鱼？”霍染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宋嘉鱼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霍染的脸温柔得很。她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笑意。
宋嘉鱼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姐姐，”她说，“傅淮景今天来了。”
霍染愣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找你。”宋嘉鱼说，“你不在，他走了。”
霍染点点头，没说什么。
宋嘉鱼看着她那个反应，心里有点急。
“姐姐，”她说，“你怎么不答应他？”
霍染看着她。
“答应他什么？”
“做他女朋友啊。”宋嘉鱼说，“他那么好，名利双收，还喜欢你。那么多人追你，你都不理。只有他，你见了。我以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你喜欢他。”
霍染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笑了。
这个傻瓜，是以为我喜欢别人？
“小鱼，”她说，“你怎么想的？”
宋嘉鱼看着她，等着。
霍染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看着宋嘉鱼，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宋嘉鱼心里发毛。
“姐姐？”她叫了一声。
霍染这才开口。
“怎么，”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你很希望我嫁给别人？”
宋嘉鱼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说希望？那不是真的。说不希望？那她凭什么？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染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宋嘉鱼的脸。
“傻瓜。”她说。
宋嘉鱼的脸腾地红了。
她往后缩了缩，躲开霍染的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霍染问，眼睛里带着笑。
宋嘉鱼被她问住了。
她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听见姐姐有可能喜欢别人，她心里难受。听见姐姐问“你希望我嫁给别人”，她更难受。可是为什么难受，她说不上来。
霍染看着她那副又急又窘的样子，不忍心再逗她了。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
“小鱼，”她说，“你听我说。”
宋嘉鱼看着她。
霍染想了想，说：“傅淮景是很好。可是他好他的，和我没关系。”
宋嘉鱼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不喜欢他？”
霍染点头。
“那……”宋嘉鱼的声音有点抖，“你喜欢谁？”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来。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不是时候。她想。这孩子还没想明白。现在说出来，只会把她吓跑。
“以后告诉你。”她说。
宋嘉鱼急了。
“为什么是以后？现在不能说吗？”
霍染笑着摇摇头。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霍染站起身，低头看着她，“说了怕你跑。”
她转身往屋里走。
宋嘉鱼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说了怕我跑？
什么意思？
什么叫说了怕我跑？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宋嘉鱼又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霍染那句话。
说了怕你跑。
怕我跑什么？我又不会跑。我哪儿都不去。
可是她为什么会怕我跑？
除非……除非她说的事，会让我想跑。
什么事会让我想跑？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可是有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难道……姐姐喜欢的人，是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心跳就乱了。
不可能。她想。我是她妹妹。她怎么可能……不可能。一定是我自己想多了。
可是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说怕我跑？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
霍染看见她，忍不住笑了。
“又没睡好？”
宋嘉鱼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又乱又恼。
“姐姐，”她闷闷地说，“你昨晚那句话，什么意思？”
霍染眨眨眼睛：“哪句话？”
“你说，说了怕我跑。”宋嘉鱼盯着她，“什么意思？”
霍染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想了一夜？
她走过去，站在宋嘉鱼面前。
“你真想知道？”她问。
宋嘉鱼点点头。
霍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宋嘉鱼的头。
“再等等，”她说，“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告诉你。”
宋嘉鱼急了。
“我想明白什么？”
霍染笑了。
“想明白，”她一字一字说，“你心里的人，是谁。”
她转身走了。
宋嘉鱼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心里的人？
她心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些晚上，缩在霍染怀里的感觉。想起那些牵着手走过的日子。想起那些担心姐姐喜欢别人时的难受。想起那些“姐姐只能是我的”的念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厉害。
姐姐说的，是她？
那天下午，宋嘉鱼去找沈念薇。
沈念薇看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鱼？你怎么了？”
宋嘉鱼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念薇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宋嘉鱼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念薇。
“念薇姐，”她问，“如果一个人，一想到姐姐要嫁给别人，就难受得要死。这是什么意思？”
沈念薇愣住了。
她看着宋嘉鱼，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又傻又可怜的样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说，“你喜欢上你姐姐了。”
宋嘉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喜欢？
她喜欢姐姐？
是那种喜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念薇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她说，“喜欢就喜欢，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可是她是我姐姐……”
“又不是亲的。”沈念薇拍拍她的背，“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她是你姐姐，可她也是霍染。你喜欢的是霍染，不是你姐姐。”
宋嘉鱼听着，心里慢慢清明起来。
是啊。她喜欢的是霍染。不是那个“姐姐”的身份，是那个人。那个会给她捉萤火虫的人，那个种桂花树等她回来的人，那个为她做了那么多事的人。
她喜欢那个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天晚上，宋嘉鱼回到霍公馆，天已经黑了。
霍染站在院子门口等她。
看见她回来，霍染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
她忽然走上去，抱住她。
霍染愣住了。
“小鱼？”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霍染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宋嘉鱼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
“姐姐，”她说，“我想明白了。”
霍染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明白什么？”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微微紧张起来的脸。
她忽然笑了。
“你猜。”她说。
霍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伸手，把宋嘉鱼又揽进怀里。
“傻孩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