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姐姐,我永远陪着你

霍染等了一个月。

不是不敢动手,是要等一个时机。

这一个月里,她把那些证据翻了无数遍,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她知道霍震霆哪年哪月与赵景山做了哪笔生意,知道那些货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知道经手的人是谁、分成的比例是多少。

她还知道,霍震霆这些年,除了走私贩毒,还干过一桩更大的事。

那件事,藏在江晚睛留下的小匣子里,夹在一封信的夹层中——霍震霆毒杀江晚睛的证据。

不是直接的证据。那个人做事,从不留下直接的把柄。可有一样东西,比直接的证据更致命:一封告密信。

写信的人是当年给江晚睛看病的大夫。江晚睛死后半年,那大夫突然失踪了。可在他失踪之前,他给一个朋友写过一封信,信里说:霍太太的死不对劲。他开的药方没问题,可有人换了药。那个人,是霍家的老爷。

这封信,不知怎么落到了江晚睛手里。她一直留着,藏着,连霍染都不知道。

直到那个晚上,她把匣子交给了霍染。

霍染发现那封信时,是江晚睛走后的第二年。她对着那封信,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她这辈子与霍震霆,不死不休。

九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霍震霆要在家里摆酒,请的是一批“重要的朋友”。霍染知道那些人是谁——天津来的赵景山,还有几个军需处的官员,都是霍震霆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霍染让人给沈念薇送了封信。

第二天,沈念薇来了。一进门就问:“阿染,你那信里说的,是真的?”

霍染点点头。

沈念薇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霍染看着她:“念薇,这件事牵扯很大。你——”

“我知道。”沈念薇打断她,“可我爹这些年也没少受霍震霆的气。当年非要跟我家结亲,不就是想攀附我爹在商会的关系?后来退婚那事,我爹面上不说,心里气得要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霍震霆干的那些事,我爹早就看不惯。只是没证据,不好撕破脸。现在你有证据,我爹肯定乐意帮忙。”

霍染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念薇,谢谢你。”

沈念薇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想了想,又说,“我爹跟警察局的周局长熟。周局长那人正直,最恨贪官污吏。要是他知道霍震霆干的那些事,肯定愿意管。”

霍染眼睛一亮:“你能安排我和周局长见一面吗?”

“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霍染见到了周局长。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他看了霍染拿出的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霍小姐,”他合上卷宗,看着她,“这些东西,你确定属实?”

“我查了三年,”霍染说,“每一笔都有来源。证人也有,只是现在不方便出面。”

周局长沉默了一会儿:“霍震霆在北平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动他,不容易。”

霍染看着他,等着。

周局长抬起头:“可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他霍震霆再有钱有势,也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霍染的心跳快了一拍。

“霍小姐,”周局长站起身,“这件事,我管了。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人手安排一下。”

霍染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局长。”

周局长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你自己。要不是你把这些东西查得清清楚楚,我想管也管不了。”他顿了顿,看着霍染,眼里有一丝欣赏,“姑娘,有胆有识,难得。”

霍染笑了笑,没说话。

九月初八,霍公馆张灯结彩。

霍震霆站在正厅门口亲自迎客。他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今天来的都是贵客:赵景山,军需处的李处长,还有几个商会的大佬。这些人是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搭上的线,今天的酒就是为了巩固这些关系。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月亮门下走进来一个人。

霍染。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身后跟着宋嘉鱼,也是一身素净打扮。

霍震霆眯起眼睛,笑着迎上去:“阿染?今儿怎么有空来前院?”

霍染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阵恶心,却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笑了笑,说:“听说今天有贵客,来帮父亲招呼招呼。”

霍震霆一愣。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可他没有多想——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不想节外生枝。

“好,”他拍拍霍染的肩,“懂事。进去坐吧。”

霍染点点头,带着宋嘉鱼往里走。经过霍震霆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她轻声说,“祝您今天,玩得开心。”

霍震霆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可霍染已经走进去了,他也没多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厅里觥筹交错,热闹得很。赵景山搂着一个唱曲的姑娘,笑得合不拢嘴。李处长喝得脸通红,正和旁边的人吹牛。霍震霆端着酒杯,一个一个敬过去,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霍染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宋嘉鱼坐在她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姐姐,什么时候?”

霍染看了看墙上的钟。

快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霍震霆皱起眉头,放下酒杯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就站住了。

院子里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很正——周局长。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警察,手里拿着枪,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霍震霆,”周局长拿出一张纸,“你涉嫌走私、贩私、杀人灭口,证据确凿。这是逮捕令。”

霍震霆的脸一下子白了:“周局长,这……这肯定是个误会。我霍震霆在北平这么多年,一向奉公守法——”

“奉公守法?”周局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那些纸散落一地。账本,书信,合同。霍震霆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他和赵景山这些年往来的证据。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霍染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亮,很亮。

“父亲,”她说,“这些东西,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霍震霆瞪着她,满眼不可置信:“你……是你?”

霍染点点头:“三年。我查了三年。你做的那些事,一笔一笔,我都查清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声音轻轻的,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霍震霆心里:“我母亲,是你杀的。”

霍震霆的脸抽搐了一下:“你……你血口喷人……”

霍染没有理他。她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举起来:“这是当年给你母亲看病的大夫写的信。他说,他开的药方没问题,可有人换了药。那个人,是你。”

霍震霆脸色惨白:“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霍染看着他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我母亲留给我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没能等到亲手揭发你。”

霍震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局长一挥手:“带走。”

几个警察上前,把霍震霆按住。他的手被扭到背后,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扣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老爷!老爷!”

是二姨娘。

她扑到霍震霆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满脸是泪:“你们不能抓他!你们凭什么抓他!”

霍染看着她那张又哭又喊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女人当初进门时多风光——穿着葱绿旗袍,戴着翡翠镯子,叉着腰站在廊下吩咐下人。她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以为往后的日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她不知道,这荣华富贵的底下,是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二姨娘,”霍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别闹了。”

二姨娘抬起头,瞪着她:“你……是你!是你害的我们!”

霍染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我害你们?你们做的那些事,还用得着别人害?”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二姨娘,我劝你一句——从现在开始,安安分分的。霍衍,我会照顾。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待着,就老老实实的。要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

她顿了顿,笑了笑:“你应该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对你。”

二姨娘看着那个笑,浑身一抖。她忽然发现,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养女,比她想象的可怕得多。

霍震霆被带走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酒席还没散,客人们却都跑了。赵景山不知什么时候溜了,李处长也被警察带走了。那些唱曲的姑娘、伺候的丫鬟,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霍染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被一个一个带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宋嘉鱼走上来,站在她旁边:“姐姐,冷吗?”

霍染摇摇头。她只是看着那扇大门,看着门外漆黑的夜。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小鱼,咱们回家吧。”

两个人转身往后院走。走过穿堂,走过月亮门,走过那棵老槐树。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月光照着。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霍染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月光底下,桂花树静静地立着,叶子还绿着,只是花已经谢了,要等明年才会再开。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凉凉的,却让人觉得安心。

“姐姐,”宋嘉鱼在旁边问,“你在想什么?”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娘要是看见今天,会不会高兴。”

宋嘉鱼没有说话。月光底下,她的脸很安静,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里面有一点光。

“姐姐,”她握住霍染的手,“娘会的。娘把你养大,把你教得这么好,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可今天这样,娘应该也会高兴的。因为她的女儿,替她讨回了公道。”

霍染眼眶热了。她伸出手,把宋嘉鱼揽进怀里:“谢谢你,小鱼。谢谢你陪着我。”

宋嘉鱼把脸埋在她肩上,轻轻说:“姐姐,我永远陪着你。”

那天晚上,霍染睡得很沉。很久没有这样沉了。

梦里,她看见了江晚睛。还是那间屋子,那张床。江晚睛坐在窗边做针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影好看得很。她抬起头,看着霍染,笑了。

“阿染,你做得很好。”

霍染想说话,却说不出。

江晚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往后,好好过日子。和小鱼一起。”

霍染的眼泪流下来。她想喊“娘”,却喊不出声。

江晚睛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慢慢消失在阳光里。

霍染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宋嘉鱼还在睡,缩在她怀里,呼吸轻轻的。

霍染低头看着她。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小了很多,像个孩子。霍染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小鱼,”她轻轻说,“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宋嘉鱼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姐姐?怎么了?”

霍染笑了:“没什么。起床吧,今天事多着呢。”

宋嘉鱼坐起来,打着哈欠。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霍震霆倒了。那些欠下的债,终于还了。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

一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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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之韧
连载中天空下的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