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刚过,关雅苹的电话就响了,是衡天打来的。
辛绘送关雅苹下楼。
两人一路挽手出小区。
行至车边,辛绘有意松手,却被关雅苹更紧地捉住了手腕,从言语到行动,皆没有要说再见的意思。
衡天无奈,下车招呼辛绘,让她再陪关雅苹待一会儿,他去买包烟。
辛绘答应,回头看关雅苹的眼神却不自觉多了分嗔怪。
关雅苹看见,但她并不在意,还理直气壮道:“你别管他,他次次都卡点催我,就是情商低,没有一点眼力见。”
辛绘不掺和他们夫妻之间的事,默了默反握住关雅苹的手,言归正题,“说吧,那个你一直想对我说的,但又一直没说出口的事。”
关雅苹闻言垂下头,还是有些纠结。
见状,辛绘追问,“是关于我妈的吧。”
关雅苹于是立刻站直了,摸出兜里的手机,“你看下这些照片吧,都是我爸发给我的。毛勇这个贱人竟然带三儿和私生子回大平认祖归宗,还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已经高调到嚣张的地步了。”
辛绘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毛勇摆流水席的地方还是辛怀生生前的单位。也是她的中学母校,大平中学。
但转念一想,毛勇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毕竟大平中学是整个大平镇唯一一块场地大,且交通方便的地方。
辛绘把手机还给关雅苹,面上一直挂着的浅笑消失了,“我知道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崩操心这些糟心事儿。”
关雅苹气鼓鼓地呵一声,“我倒是想呢。真的,我完全想不明白,这毛勇他妈的上辈子得是干了多少好事,不然为什么能到现在都还没遭到报应。”
“好啦。”辛绘安抚关雅苹。
已经是大晚上。
辛绘也不想再来回车轱辘话浪费时间,索性上手把关雅苹塞进了副驾,“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再想这事儿了,毛勇再烂也是她自己选的,我们操心没用。”
衡天在超市前面抽烟。
他注意到这边的状况,也是归心似箭的,忙掐了烟,又一路小跑。
送走客人,辛绘右手握着左臂在原地转悠,有心消化关雅苹刚刚告诉她的事情。
辛绘家在三点五环边,更靠近四环的地界。这里也是出城进城的主要枢纽。
耳边充斥着车来车往的呼啸声。
辛绘原地转悠着没停。她需要时间。她要将刚才知道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因而,她时而垂头瞧瞧地面的砖瓦,时而又抬头看看前方亮如白昼的山顶。
收回视线时,她又看见了Frq的硕大字牌。
瞅着,辛绘忽地笑了一下。
因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Frq的硕大字牌上面,还有一个更抢眼的皇冠形状灯牌。灯牌上嵌刻着“halfcoffee”的英文字母,灯牌下面,则是像城堡一样漂亮堂皇的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的漂浮冰系列也是辛绘认为的北城最佳。
结束原地踌躇,辛绘大步往前。
前方的山叫绮山。
在绮山附近置业,辛绘也是忍得常人所不能忍。
当时,建设这块地的开发商被要求更注重生态保护,没有规划商圈,只是在绮山背后规划出了三块地。
后来,这三块地被财大气粗的Frq拿下,盖了一座他们在内陆的办公大楼,还盖出了一间他们在整个亚洲区面积最大的会员商店,成为了城市地标。
前行的路上,辛绘的眼睛多数时候都朝着绮山。
绮山很壮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辛绘回忆着她上次去爬绮山时候的场景。
盘山山路如狐尾陡峭,绵延无止,沿路的风景则更是浩瀚壮阔的,既包揽了大自然的无限风光,也可以阅尽北城市建的精妙创造,实在是美不胜收。
不过下山时候,她为了保护膝盖,是从山顶打了一辆车回山底的。
那是一条几乎全是弯道的环山公路。
这条路是顺着绮山后山的脊梁修建的,只有驾驶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以及热衷于追求刺激的赛车手敢开进这条路。
不过赛车手们都是在深夜开始后才会来这里。
这一来二去之后,Frq的头顶还有一块儿荒地这事儿就被发现了。
接着,秉着物尽其用的原则,halfcoffee应运而生,为Frq大楼成为北城的地标建筑出了至少五成力。
进山的入口在Frq会员商店旁边。
辛绘的小区离这里只有一公里的路程,但她一路慢行,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才走到。
穿过Frq,再走上山路入口的缓坡没两步,辛绘听得身后响起了一把并不陌生的声音,“辛小姐?”
辛绘回头。
雷于杰站在鹅黄色路灯下。前两次遇见他时,他那扣得整齐的白衬衫此时已经松开了一颗扣子,他面上的疲惫也被其眼中的欣喜搅淡许多,看着有点儿像犯懒的小孩,天真的,很无害。
辛绘收回眼神,再瞥一眼旁边已黯淡下来的Frq大楼,才微笑招呼雷于杰:“你好雷助理,你的工作可真不轻松。”
雷于杰上前一步,再一步,他轻松迈上了辛绘所站立的缓坡上,回:“工作没有轻松的,你呢,是要去上面的咖啡厅?”
辛绘跟着站直,拉开了与雷于杰之间的距离。
正要回话时,却碰上了轰隆而来的飙车党们。
辛绘蹙眉回避。
同时,她又再往路边去了两步,跨到安全栏外跳回平地,回到了Frq的地盘。
雷于杰见状跟着。
两人沉默着并排而行,一直到他们耳边的噪音开始减弱,辛绘才开口,“现在不去了,你辛苦了一天,也早点回家休息。”
雷于杰应声。
然后突转话头,一字一字说:“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我想,我们应该做朋友。”
“你多大了?”
辛绘问雷于杰,然后认真端详起他来。
雷于杰白面皮杏仁眼,五官端正,还有高挺的鼻梁和眉骨……她最初,还以为她是男大学生来着。
辛绘瞅着雷于杰。
雷于杰也丝毫不避讳辛绘的打量,甚至,他为了让她看的更清楚些,又往后退了退。
这样连续的确认过后,辛绘觉得更奇怪了,想:这人实在是好看的太具体了,半点不像是能在超市随便遇见的型。
“28。”
听见雷于杰的回答,辛绘回神,自然脱口,“可我30了。”
雷于杰哦一声,语气浑不在意,“是吗?那你结婚了吗?”
辛绘摇头。
雷于杰也在这么会儿功夫里,先打开了他的微信二维码,催促辛绘道,“时间不早了,你扫我吧,我保证,不跟你推销产品。”
闻言,辛绘倒笑了,由衷的微笑,说:“谢谢,但是我不能给你同样的保证。”
-
周一,再有两天就是小长假。
去公司的路上,辛绘想到郭艳萍周五干的那件事,突生了一股不踏实的感觉,便在高架桥下变了方向。她是要先去大华化合拿下合同。
辛绘出门早,又是出城,她八点刚出头就到地了。
又在车里静坐半小时。
时间消磨的差不多。
辛绘下车,去路边的早餐铺买好早餐,再出来,正好遇上李天。
他的车停在路边,手还扶着车门上。
辛绘一笑,朝李天举起了她手中的袋子,说:“早上好李哥,刚出炉的锅贴和牛肉饼,还有一碗豆腐脑。”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天极不情愿地扯了扯嘴角。他邀请辛绘上车,却又有意让她尴尬道:“费心了,你送的礼物小丫头很喜欢。”
辛绘回话,面不改色却也叫李天挑不出错。
“没有,我只是运气好,出城那天撞见小丫头买海报,回城那天又撞见广告箱。”
听辛绘这么一说,李天的语气终于转好,但那样子瞧着却是不如先前自在的,说:“那也是有心的。”
这句话后,两人一路沉默。
一直到李天的车子停在他办公室楼下。
在临下车前,李天捏着安全带的手一路向下到底,然后转头,给了辛绘一个肯定,“小辛,我今天给你句实话,我瞧不上你们公司。规模小,还引以为傲,处处拿着这个托辞求体谅。但是你是个好业务员,所以我每次都要在合同里指明你带队,你负责。你放心,之前说好的备用设备检测还是你的,但是这是最后一单了。后面我们的业务统一走竞标,你们公司不符合要求。”
李天话说的直接,且客观。辛绘同意并表示理解。
签完合同,辛绘承诺李天,大华化合这批备用设备的检测她会全权负责到底,绝不再过公司其他领导的手。
李天闻言摆手,赶她出去。
辛绘识相离开。
她走到厂大门口时,正巧碰上来安全检查的人。辛绘认真看了看,他们两两一组,竟一共来了近二十人。这架势,看着可一点都不像李天说的检查,而像是查处。
大华化合这是出了什么问题?会不会牵连他们公司?
可这个念头一闪便过。
就像李天说的那样,大华化合的检测业务从来都是她带队盯着做的,现场的实检不仅没有抽检、漏检,检测完毕后还有20%的随机复检与数据验证,他们没可能被牵连。
辛绘收心回公司,偶尔会在脑子里过一下,想郭艳萍会不会安排他们就在这个假期把这批备用设备的检测做了。
越想,辛绘越觉得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大,便决定节后再将这份合同交予财务部。
辛绘把合同放在车里,走向电梯的步伐很轻快。
叮声响。
辛绘走出电梯。
右转再右转,辛绘挑眼,看见墙面熟悉的四个大字“锐力准计”,也看见墙角那颗足有半墙高的发财树,还有凌思思那独一份的“修长”工位。
一切都是老样子,除了凌思思不在其位,以及,她没听见里面炸了锅的喧哗声。
不过这种时候以前也是有的。
通常是发生在郭艳萍和丁四力都不在的时候,没有人转着圈挑刺,大家便都会安静做自己的事情。
思及此,辛绘觉得今天的运气还不错,唇角微微上扬。
也是在这时候,她再次错眼,竟赫然对上了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且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是穿着一身工整的制服,他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还一闪一闪的,比她昨晚看见的星星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