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6月17日。
早晨醒来时,天空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
林小时的心跳从睁眼那一刻就开始加速。她看着身旁还在睡的时伊——时伊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梦话。
“不要…”时伊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林小时僵住了。
时伊翻了个身,继续睡。只是梦话。
但林小时再也睡不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有雨前的闷热。楼下的街道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和送牛奶的工人。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晨六点二十三分。
距离黄昏还有十一个小时。
一整天,林小时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时伊似乎也察觉到了,变得格外安静。她们按部就班地吃早饭、学习、午休、下午继续学习。但空气中有种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四点,时伊合上笔记本。
“我去趟学校。”她说,“图书馆有本书今天到期,得去还。”
林小时的心脏骤停。
“哪本?”她的声音绷紧。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那本。”时伊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蓝色封面的诗集,“逾期要罚款的。”
“我陪你去。”
“不用啦,你继续写你的部分。”时伊眨眨眼,“我很快就回来,顺便买你爱喝的奶茶。还是原味加珍珠?”
林小时想说“我陪你去”,但时伊已经走到门口换鞋。
“我保证,”时伊回头看她,眼神温柔,“一个小时就回来。不,四十分钟。你等我。”
门关上了。
林小时坐在房间里,听着时伊的脚步声下楼梯,越来越远。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冲出门。
雨开始下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时,而是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林小时没有带伞,冲到楼下时衣服已经湿了一半。她顾不上这些,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街道上行人匆匆,撑开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林小时在人群中穿梭,撞到了几个人,引来几声抱怨。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时伊。
跑到教学楼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抬头看那栋熟悉的建筑——她们在这里上了四年课,每一层、每一间教室都有回忆。
三楼,文学理论课的教室。时伊说要去那里拿落在座位上的笔记。
林小时冲进大楼,爬楼梯。她的腿发软,心跳如雷。一层,两层,三层…
走廊空荡,大部分教室的门关着。尽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林小时放慢脚步,走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雨声,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
她推开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
但讲台上放着一本书——蓝色封面,《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书旁边,有一张便签。
林小时走过去,手指颤抖地拿起便签。上面是时伊的字迹:
“小时:如果看到这张便签,说明我去了图书馆。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时伊”
林小时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转身,冲出教室,冲向楼梯口。
走廊的窗户开着,雨点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地面。林小时跑到楼梯口时,刚好看见一个人影从楼下走上来。
是时伊。
她抱着几本书,用外套盖在头上挡雨,但肩膀还是湿了。看见林小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等我…”话音未落。
时伊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手扶住了墙壁。
书从怀里滑落,哗啦啦掉了一地。《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掉在最上面,摊开在某一页。林小时瞥见那页的诗句:
“我爱你,而不指望你,不寻找你,不要求你。
我爱你,就这样简单,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时伊的身体慢慢弓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她的脸在走廊昏暗的光里迅速失去血色,嘴唇开始发紫。她的眼睛睁大,看着林小时,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痛苦,是恐惧,但还有一种…了然?
“时伊——!”
林小时的嘶喊撕裂了空气。
她冲过去,在时伊倒下之前接住了她。时伊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她跪在地上,托着时伊的头。时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竟然还在努力聚焦。
她看着林小时,嘴唇动了动。
林小时俯下身去听。
“小…雨…”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在!我在这里!”林小时的声音破碎,“坚持住!救护车!叫救护车!”
周围有同学围过来,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掏出手机。走廊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雨声混在一起。
林小时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着时伊的脸,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她握着时伊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凉。
“不要…不要…”林小时喃喃着,眼泪掉在时伊脸上,“求你了…看看我…时伊…看看我…”
时伊的眼睛望着她,瞳孔渐渐扩散。但她的嘴角,竟然动了动,像是在试图笑。
然后,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尖锐得像末日号角。
担架来了,医护人员把时伊抬上去。林小时握着时伊的手不肯放,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闭,世界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红灯闪烁。氧气面罩扣在时伊脸上,她的胸口微弱起伏。林小时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波动的绿线。那线条跳跃着,起伏着,像一条挣扎的河流。
医护人员在忙碌:建立静脉通道、注射药物、准备除颤仪…
“血压下降!”
“心率140…130…120…”
林小时握着时伊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她低头看着,看着时伊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弹钢琴,曾经写字,曾经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忽然,时伊的手指动了动。
非常轻微,但林小时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见时伊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还有一点点光。
时伊看着她,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动了动。林小时凑过去,听见微弱的气声:
“对…不起…”
然后,那根绿色的线,拉直了。
“不——!!!”
林小时的嘶喊被淹没在医护人员的喊声中。
“室颤!准备除颤!”
“200焦耳!清场!”
“电击!”
时伊的身体在电流下弹起,落下。监护仪上的线条依然平直。
“第二次!200焦耳!”
“电击!”
无济于事。
“第三次…”
“停吧。”一个年长医生的声音,“时间太长了。”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外面持续的雨声。
林小时跪在担架旁,握着时伊的手。那只手彻底凉了,软了,像没有生命的物体。她抬起头,看着时伊的脸。氧气面罩已经被取下,时伊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
但林小时知道,不是睡着了。
永远不会醒来了。
医护人员开始收拾仪器,低声交谈。有人拍了拍林小时的肩:“节哀。”
她没反应。
她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怀表。金属外壳在救护车闪烁的红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她拿出来,打开表盖。
表盘上的指针停在:晚上七点零八分。
表壳上,原本光滑的银质表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从表盖边缘开始,像一道闪电,斜斜延伸到表壳中央,贯穿了“时”字的最后一笔。
裂痕深处,有暗红色的微光,像干涸的血。
代价。
这个词突兀地跳进脑海。
林小时的拇指抵住表盖边缘。她的指尖在发抖,但动作没有犹豫。
拨开表盖,表盘上的秒针开始逆时针移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表盘——
这一次,是逆时针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