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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使申舟聘于齐,曰:“无假道于宋。”
及宋,宋人止之。华元曰:“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 乃杀之。
左传 宣公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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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飞十二个小时。
飞机上有的是酒水和食物,就连餐具也看上去十分考究。白色的陶瓷盘上上印着Rosenthal 的标志。
游强就做了三件事:吃,喝,睡。
华鸿晓则有些心神不宁。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通过智石让自己从实验室那边醒来。可是他不敢。
飞机在太平洋上飞行,离实验室的物理距离越来越远。不知道哪个节点是意识波捕捉的极限。万一让意识回到实验室里华鸿晓身体的时候可以成功,但是再想回到飞机上申睿的身体的时候,就因为距离太远回不来了呢?
他可不想放过这次去华盛顿见瞳的机会。
不管是梦中情人,还是灭门仇人。
另外说不定还能看到岳雨佳,这个青梅竹马的小妹妹。
过了很久,他估摸着离中国已经很远了,才把那个镶着智石的帽子拿了出来。
游强一边品着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一边对华鸿晓点点头:“是该用这玩意儿了。老孙头那边每天都催。我们每天都得向游历周报告点新东西。”
当华鸿晓把帽子戴上,把座椅放倒舒服地躺下的时候,心里作好了思想准备。
如果真的因为距离太远,不能回到华鸿晓的世界,那我就作申睿吧。
然而一切似乎跟以前一样。
机舱里巨大的轰鸣声,突然换成了振荡器轻轻的转动声。
华鸿晓的大脑已经适应了这种情境的突然转换,但是他的身体还需要时间。
过了一会,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与往常一样,首先看到的是马骏微蹙的眉头。
“你总算醒了!” 她几乎叫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一时间,几张熟悉的面孔围了过来。
“你到哪了?我是说,申睿到哪去了?” 陈雯也难掩兴奋地问。
“还在飞机上。说是还有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华鸿晓慢慢地坐了起来,感觉头一阵眩晕。
“太好了!” 邹靖回头看了看朱迪,”这个距离早就超出了意识波能捕捉到的距离。看样子真的是一旦两个意识波发生了共振,那再远的距离也不能分开它们!“
”鸿晓才刚醒过来,让他先缓缓吧!“ 马骏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个纸袋子。
华鸿晓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热乎乎的。低头一看,里面是肉松面包。
刚才飞机上品尝了不少更精美的食物,可惜好像只能填报飞机上的那个肚子。
”朱老师,您刚才开了一个头,什么量子纠缠。现在华鸿晓的意识从那么远的距离又回来了,证明您的想法是对的。您再给详细说说呗。“ 陈雯用嗲嗲的语气央求教授。
华鸿晓不禁看了一眼陈雯。平常她都是抢着打听意识捕捉的各种细节,好填补她的脑洞。
这次其实有很多素材,比如私人飞机,地下跑道,可以让她尽情发挥。
可是他都没有机会分享。
整个实验室的目光都集中在朱迪身上了。
教授轻轻咳了咳:“华鸿晓通过智石捕捉到那个申睿的意识以后,我们发现了几个独特的现象。一是他俩的意识老是纠缠在一起:华鸿晓不管在做实验的时候还是醒来以后,都有申睿的记忆。“
”二是,我们刚刚证明了,这种纠缠似乎不会因为距离的拉长而解脱。“
”而且我们也好几次看到了,意识现象跟量子力学的某些原理有相通之处。那么我们看到的这个意识纠缠,就跟某个量子世界的现象相似,而且那个现象刚好也叫量子纠缠。“
纠缠?华鸿晓打了个冷颤。
我就是我。不管是华鸿晓也好,申睿也好,都行。为什么要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呢?
“量子纠缠不受空间距离的限制,曾经被爱因斯坦称为’鬼魅般的相互作用’。这最能解释华鸿晓的经历。“ 朱迪说着看了看华鸿晓。
”不受空间距离限制的纠缠。。。。。。“ 华鸿晓同时觉得坦然和茫然,”可为什么我和申睿的意识,会发生纠缠呢?“
”我知道!“ 陈雯差点叫了起来。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盯上了她。
“上次你不是说,华氏跟申氏之间有两千多年的仇吗?“ 陈雯得意地笑着,”我回去查了一下。还真是!两千多年前,申氏的申周被楚王派去出使齐国,需要途径宋国,但是又不要他向宋国借道。宋国的权臣华元,也就是华氏的人,认为这是对宋国的羞辱,就把申周给杀了!“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待大家对她渊博的历史人文知识表示崇拜。
然而大家都没说话。
“然后呢?” 停顿了几秒钟,邹靖才问。
“然后楚国就攻打宋国,差点让宋国灭国。。。。。。”
“不是,我是说,这跟华鸿晓和申睿什么关系?难道说,两千多年前,他们的祖先结下了梁子,这两家就。。。。。。量子纠缠了?” 邹靖又拿出了几分以前抬杠的功力。
“我可没说。。。。。。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呀!” 陈雯说着看了看朱迪。
“两个基本粒子之间怎么发生量子纠缠,物理学上是知道的。但是两个意识之间怎么产生纠缠,这就没人知道了。” 朱迪还是那样,听着像讲科学,但是又好像有点护着大弟子。
“怎么样?我说有可能吧?说不定当时就产生了什么能量场呢?” 陈雯摆出了无理闹三分的姿态,对着邹靖一摆头。
邹靖笑着看了看华鸿晓和马骏,无奈地笑了下。
华鸿晓倒是看出了笑容底处的甜蜜。
可是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发生纠缠以后,还能解除吗?” 他看着教授。
“如果是单纯的两个基本粒子发生纠缠,那解除是很容易的。” 朱迪又在纸上画了画,“因为基本粒子无处不在。两个基本粒子即使发生了量子纠缠,形成了一个统一的量子系统,那它们也很容易跟周围的环境发生相互作用,导致这种量子现象的消失。但是意识层面的纠缠。。。。。。没有理论,也没有实验。。。。。。谁都不知道。“
”我们不就是在作实验吗?“ 邹靖突然兴奋起来,”也许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这个的实验室?“
”也许吧。“ 朱迪点点头,”只是我们作实验的同时,把自己实验室的安全也牵扯了进去。“
大家环顾了四周,看到农舍改装的实验室,这才想起自己还身在临时避难所。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作实验?” 马骏小声问。
“大家有什么看法?“ 教授大概也觉得前路不清,难得地民主了一把。
”不管我们作什么,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位置啊!“ 陈雯还是安全第一。
“只要华鸿晓和申睿的意识纠缠还存在,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申睿就已经知道了我们实验室的位置,至少说知道了我们学校的位置。“ 朱迪说着看了看华鸿晓。
华鸿晓这才想起,实验室为了保险起见,都没有让自己知道这个农舍在什么地方。所以申睿不可能从自己的意识里提取现在实验室的位置。
但是学校的位置,申睿理论上说已经知道了。
朱迪继续说:”只是他现在没有机会表达自己。要确保我们实验室永远不被’他们’找到,也许只能够。。。。。。让申睿和他的那块大智石脱离接触,让他没法跟华鸿晓的意识建立联系。”
大家不约而同地朝旁边盘子里躺在小香袋里的小小智石看了过去。
“对呀!这样从根子上就打断了联系!“ 陈雯突然兴奋起来,”那怎么让他们脱离接触呢?也许华鸿晓可以通过意识波共振实验,控制申睿把那块智石给。。。。。。炸毁?投入火山熔岩?。。。。。。“
”行了哈! “ 邹靖看到陈雯开始用脑洞把话题带偏,连忙插话,”那华鸿晓怎么回来呢?万一这样做以后,他的意识就永远陷在申睿那边去了呢?“
“每次申睿把大智石放在头部睡觉,然后鸿晓就能从这边醒来,对吧?” 马骏低头想了想,“如果申睿这么做的时候,就在我们身边,那鸿晓就能醒来,大智石也能控制在我们手里。”
“我可以控制申睿把智石带回来。” 华鸿晓脱口而出。
他说完马上就后悔了。申睿的真身现在去了美国,自己就算能控制他的身体,可怎么漂洋过海地回来呢?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还有很重要的任务:瞳。
所以他连忙加了一句:“不过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我要想办法让申睿带着智石回中国。”
“时间上没关系。” 朱迪点点头,“你可以慢慢想办法。在此之间我们可以定期作实验,让你的意识在两边来回。在那边的时候你控制申睿的身体想办法回来,在这边的时候你可以向大家汇报进展,我们一起出谋划策。”
“好也!这样我们也不用守在这里了吧!我们可以回学校作实验!“ 陈雯高兴地作拍手状。
”你昨天不是想留在这多作几天实验的吗?”邹靖佯装诧异,带着一丝坏笑。
“这里的厕所太。。。。。。” 陈雯差点入了邹靖的套说出真话,还好醒悟得早,“我什么时候说想多作几天实验了?”
“好啦!” 马骏笑着圆场,“这里确实生活不太习惯。”
朱迪挥了挥手把频道调回来:“现在看来,在这种两边互相意识捕捉的情况下,申睿那边暂时不会主动醒来,说出学校的位置。所以,我们可以搬回学校。不过,我们这边还是尽快让华鸿晓进入实验状态,控制申睿的身体,以免节外生枝。“
N个小时以后。
华鸿晓总算忐忑不安地爬上了实验床。
把实验室搬回学校,颇费了些时间。现在申睿那边飞机应该早就落地了。
他倒并不担心申睿会主动醒来。
他更担心的是,游强那边发现申睿怎么也摇不醒,会作出什么举动。
想起小时候看的八仙过海,铁拐李不就是因为元神出窍以后无法回到真身,不得已附在一个跛子身上吗?
打住打住。那是神话传说。。。。。。
但是游强会不会把熟睡不醒的申睿随便扔到什么地方,这样自己就算回去控制了申睿的身体,也不能参加青苔道这次的行动?
也见不到瞳了。。。。。。
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自私,一点没有为实验室的安危而担忧。
不过就算是自私,也只有华鸿晓那一半自我在自私吧。因为只有华鸿晓才那么急切地想见到自己的梦中情人。
慢着,申睿也会急切地想见到瞳,好手刃仇人。
所以不管我是谁,我都是100%自私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间,才看到马骏已经把电级都放倒自己头上了。
“好好睡吧。” 马骏的微笑和微微翘起的眉头是华鸿晓闭上眼睛以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
“睿哥小心!“ 突然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在耳边响起。
华鸿晓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睛。
这一睁开不得了,顿时感到肾上腺素直冲头顶。
因为不远处一辆车直挺挺地朝自己冲过来,一边鸣着刺耳的笛声。
他本能地把方向盘向右边打过去。
前面的车呼啸着擦肩而过。
还好掠过的是华鸿晓所在的车的肩。
惊魂稳定,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辆车的驾驶座上。
旁边大概还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大叫着什么。
他听不清,也没时间转头看。因为他的车刚才从左边的逆行道上扳回来,现在又摇摇晃晃地朝右边的防护栏蹭了过去。
华鸿晓连忙把方向盘朝左边打,车子歪歪扭扭地朝左边偏,引起左边车道反向车流的一片笛声。
就这样左右反复了几次,在一片笛声和旁边持续的尖叫声中,华鸿晓觉得稍微有些分寸了。
两只手掌着方向盘,忽左忽右地对准前方,右脚轻轻地上下调整踩着油门。这车总算沿着自己的道向前开了。
“睿哥。。。。。。你刚才怎么了?” 旁边的声音又响起。
华鸿晓竟然还有余暇朝右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头发,黑眼影,雪白的脸,不知道是本来就那么白还是吓白的。
游一民。突然一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
那个在飞机上没有露面的飞行员,原来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
“现在几点钟了?” 华鸿晓觉得申睿的记忆正在模糊地浮现,但是他首先要搞清楚时间线。
“快九点了。” 游一民回答,声音还带着颤。
华鸿晓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飞快地作计算。华盛顿和中国相差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飞机落地快三个小时了。
“怎么醒来了。。。。。。真的自己醒来了。” 他喃喃自语地说。
“你还没睡醒,睿哥?“ 旁边的游一民用尖利的声音说:”刚才下飞机的时候,游强拼了老命才把你摇醒。当时我就说,你这状态今天最好留在家里。可你非要坚持!“
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回到了华鸿晓脑海里。
他记得自己睁开眼睛,捂着火辣辣的脸。
近在咫尺的是游强的刀疤脸。
那个时候自己已经被背下了飞机,躺在什么地方。
游强问自申睿通过智石看见了什么,申睿说什么也没有。
这么说,主动醒来的申睿,并没有把实验室的信息和学校的位置说出来。
他的大脑无法回忆起,当时自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申睿,还是明明知道但是藏着不说的华鸿晓。
明明是两个结怨两千六百年的氏族的传人,怎么感觉是同一个自我?
旁边的游一民好像很快忘记了刚才的危险,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华鸿晓还没缓过神来,听不大清楚。大概意思好像是说,她在飞机上的时候不知道睿哥也会来,所以一直呆在驾驶室那边。
”我们到了,睿哥!“ 游一民的声音又响起。
这个叫着“睿哥”,“睿哥”的声音,他突然觉得挺悦耳。
他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急打方向盘拐到旁边一条小路。
车行不久,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停下。
他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隔着车窗,远远他就看见了那个修长的身影。
虽然是背面,还有那么远的距离,但是他马上就知道这是谁了。
魂牵梦绕的佳人。
或者刻骨铭心的仇敌。
他突然感觉心慌。
因为他想起来了,刚才游强说,最新消息显示那个“小妮子”早晨会在某地单独出现。
抓捕的最佳时机不容错过,所以顾不上休息,一个行动立马展开。
游强和游江,现在正在从另一条路靠近这个地方,形成合围。
我该怎么办?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睿哥!快走!” 一旁的游一民一边捂着耳朵上的耳机,一边叫了起来,“游强刚说的。行动取消。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