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4章·年少心事

嘉禾缓缓转过身,仿佛全然未听出闻人立夏话中的锋芒:“闻人少主此言何意?苍梧星域是帝国疆土,何时成了你的私产?”

“还有,我们之间……是谈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嘉禾的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极淡的讥诮,“时过境迁,何必把彼此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四年了,你离开一趟帝星不容易,费尽心思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闻人立夏背光而立。

窗外星云光芒流转,令他英俊的面容大半隐于阴影之中,嘉禾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唯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沉沉地、死死地锁着她。

“闻人少主,我此次前来,确实有事想请你相助。”嘉禾仿佛全然未觉闻人立夏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径直切入正题。

闻人立夏的眉梢挑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一步步地上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嘉禾的额发,声音低沉而暧昧:“呵,找我帮忙?”

“那你准备……拿什么来报答我?”

“闻人立夏,是你欠我的。”嘉禾的手抬起,轻轻按在自己小腹的位置,指尖微微收紧,“你还没有还。”

闻人立夏的瞳孔骤然收缩,痛楚之色无法掩饰,自眼底闪过。

他猛地握住嘉禾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嘉禾的骨头,盯着嘉禾的眼睛,一字字说:“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四年前那么做,为的是保下兰泽,根本不是为我!从头到尾,你心里装的都是他!”

“是啊,”嘉禾迎着闻人立夏几乎喷火的目光,坦然承认,“我爱他。”

闻人立夏猛地一怔,像是被嘉禾的这句话烫伤,力道稍松。随即,他手指发着颤,握着嘉禾肩膀的力道却几乎要将嘉禾揉碎:“你终于承认了!”

“你爱兰泽!”

闻人立夏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将那些嘉禾刻意尘封的、柔软的回忆撞击得支离破碎。

嘉禾初入王庭时,连“轩辕”二字都不会写。

她只知道有了更华丽的宫殿,数不清的漂亮裙子,却再也没有母亲温柔怀抱和夜间的低语哄睡。

深夜凤寰宫,嘉禾小声啜泣着:“我想和妈妈一起睡……”

闻人皇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无比慈爱:“我就是你的妈妈。乖,嘉禾,睡吧。”

“你……不是……”

小孩子总是敏锐的。

她能够察觉到闻人皇后的温柔之下,有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冷的隔阂。

“来,嘉禾,来跟姐姐睡。”紫薇笑着握住嘉禾的手,“跟姐姐走,好不好?”

紫薇和嘉禾年岁相仿,恰好不会激起嘉禾对年长者的本能防备。

“好。”嘉禾点了点头,轻轻回握住了紫薇的手。

那时,嘉禾就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终日紧紧跟着紫薇。

直到某日,她与紫薇走在路上,心口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颗小石子砸中,嘉禾瞬间红了眼眶。

“好疼——呜——”嘉禾一言不发,呜咽着,往紫薇身后缩。

“谢——,闻人立夏,给嘉禾道歉。”紫薇转身,看见是闻人立夏,神色稍缓。

嘉禾捂着心口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眉眼飞扬的少年歪着头,笑得毫无歉意:“哎呀,手滑了,偏了。”

闻人立夏对紫薇的警告恍若未闻,他笑着凑近,朝躲在紫薇身后的嘉禾伸出手:“小公主,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把将嘉禾捞起,稳稳抱在怀中:“让我抱抱看!”

他其实也只比嘉禾高出少许,抱嘉禾起来颇有些吃力。嘉禾下意识地紧紧攀住他的臂膀,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浅浅的红痕。

闻人立夏笑着,试图将嘉禾举高些,脚下却晃了晃。

冷不防地,两人一同跌倒在地,发出一阵闷响。

嘉禾这一下摔得不轻,又痛,又委屈。她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只紧紧攥住紫薇的衣袖,肩膀因哽咽而微微发抖。

“呜……呜呜……呜……”

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软。

“闻、人、立、夏。”紫薇脸上已有怒色。

“殿下,别哭呀。”闻人立夏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掏出一颗色彩鲜艳的糖,急切地递到嘉禾眼前,“你看,我这里有糖!甜的!”

嘉禾把脸一扭,用力抿紧嘴唇,拒绝了他的示好。

那时,嘉禾不喜欢闻人立夏。

可她躲不开他。

凡是必须出席的宫廷宴会,闻人立夏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然后,黏在她身边。

更不必说,作为皇后宠爱的内侄,闻人立夏出入宫廷几乎毫无限制,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书房的窗沿下、午后的餐桌旁;或是在她独自走过长廊时,悄无声息,跟上她的脚步。

“啊——!”嘉禾又一次被吓得魂飞魄散,惊魂未定地转身。

闻人立夏却只是笑得一脸无辜,凑近来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就这样,时光荏苒,闻人立夏渐渐变得忙碌,眉宇间也褪去了年少跳脱,添了几分沉稳。

他不会再突如其来地吓嘉禾,也不再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嘉禾身后,却总在每一次远行归来时,为嘉禾带来各式新奇别致的礼物。除了一个云梦泽星域的杯子,剩下的礼物盒都堆在嘉禾的更衣室。

嘉禾结束私教课程,正式入学皇家贵族学院那天,闻人立夏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独自站在学院恢弘的牌匾下,惹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欢迎殿下入学。”闻人立夏含笑上前,将一捧灼目的绯红花束递到嘉禾面前。

刹那间,无数目光汇聚于嘉禾身上。

晨光之中,嘉禾眼神微暗,并未立刻伸手去接。

这时,她已修完了远超同龄人的私教课程。

那些精心编织的课程、反复剖析的案例,早已令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身份,以及在这座王宫中必须恪守的生存法则——谨慎,低调,不授人以柄。

有些界限,不可逾越。

有些人,不能靠近。

闻人立夏一眼看穿了嘉禾的抗拒。他手腕一扬,那束花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精准落入了旁边的垃圾桶中。

闻人立夏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喜欢就算了。”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送你东西了。”

“我不会勉强你。”

嘉禾抬头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间开始动心的?

很难说吧。

或许是从小到大、无数乏味的宴会上,闻人立夏总能找到躲在阴影中的她,陪她打发漫长时光——公务宴席,他们一同冷眼旁观衣香鬓影下的权力博弈;家宴时,闻人立夏也会来寻她,为被无形隔阂排除在外的嘉禾,带来些暖意。

又或许是那些几乎能填满宫殿的礼物:会笨拙跳舞的机甲小人、甜腻的奶茶香薰、水纹稻谷模样的摆件,还有那些堆叠在衣帽间、她却一次也未敢穿的华美衣裙……

又或许,是闻人立夏一次次绞尽脑汁、耗费心血为她安排与云后、云帝短暂的会面。

她躲在母亲怀中诉说委屈与少女心事时,闻人立夏就在外面与云帝聊天;当她被父亲斥责“不懂事”时,他会挺身而出:“云亲王,公主将您视为最亲近信赖之人,才愿与您分享心事,您为何苛责?”

那时,嘉禾天真以为,每一次的团聚,都是闻人立夏付出心血打点与周旋的成果。

再或许,是闻人立夏带着她逃离皇宫,一次又一次。

以“我妹妹”到“我朋友”再到“我女朋友”的身份作掩护,将嘉禾严密保护。

漫长时光中,没有一张抓拍,没有一丝八卦流言。

嘉禾也会有错觉,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境稍好的女孩,与闻人立夏穿梭于帝星光怪陆离的街巷;在空中餐厅远眺星河;在喧闹的舞池里,肆意摇晃、放声歌唱……

明明累得精疲力尽,心却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抑或是,盛夏晴天,少年人利落地翻过操场栏杆,拽住她的手腕,笑得那么干净,又带些痞气:“嘉禾,你跑不掉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但,拒绝我也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你。”

他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动人,足以叩开任何坚冰。

于是,嘉禾点了点头:“……不能让别人知道。紫薇会多想……”

“好嘛,就是做你的地下情人呗?”

嘉禾耳后飞红,眼中却浮现了忧虑:“你是未来要接过财政……”

话音未落,闻人立夏的手指抵在她的唇上,笑说:“嘘……那是未来的事,现在我们算是——早恋?”

嘉禾飞红了脸颊,挣开他的手,快步跑走。

她越跑越快,身后却有爽朗的笑声一直追着她……

脸颊也越来越烫。

后来,昏暗狭窄的回廊转角,闻人立夏将她按在墙边。

嘉禾心跳如擂,脸颊烫得惊人,颤着声,羞恼低语:“……你走开。”

“白露的眼睛最尖了……小心,别出声,被她发现可就瞒不住了。”

“白露今早已经回苍梧了!”

“你对她的行踪这么关注,是因为想和我独处么?”

“分明是你刚刚告诉我的!”

嘉禾试图推开闻人立夏,他却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发梢蹭过她的颈侧,像只耍赖的大型犬,低笑着看她:“嘉禾,再等等,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的脸颊与她的轻轻擦过,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嘉禾红着脸偏开头,声音细若蚊蚋:“集合时间到了……该出发了。”

然而,所有朦胧而美好的悸动,都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星舰航行途中,嘉禾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望着观景窗外怔怔出神。

紫薇并未察觉嘉禾的异常,依旧谈笑自若,储君的身份让她在任何场合都不忘交际;兰泽虽觉有异,但被紫薇那位烦人的侍卫缠着,没有机会上前询问。

嘉禾的目光掠过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闻人立夏的身影,像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

刹那之间——警报骤然响起!

能量武器的尖啸、惊慌的哭喊、□□倒地的闷响……

一切都与童年时最恐怖的记忆——云氏王庭行宫被攻破的那一天——彻底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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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涉局
连载中长风挽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