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药下肚,苦涩的中药味在嘴里弥漫。
温潺意从前喝药都要磨蹭半天,才肯喝下去,今日却只是皱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师妹,要蜜饯吗,师姐去给你拿。”
她摇了摇头,本想开口说话,却想到此刻的嗓子……
晴霜:“我们师妹长大了,喝药都不磨蹭了,蜜饯也不吃了。”
温潺意脸色苍白,刚喝过药的唇,恢复几分血色,露出一个笑,极浅。
晴霜师姐没多说什么,叮嘱她先养好病,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便端着药碗出去了。
好苦。
可比起嘴里苦涩的药味,她的心里更难受,她蜷缩在床角,双手抱紧自己,脸埋在腿上。
真的好苦啊,师兄……
你逃出来了吗,为什么师父他们都不着急找你,那场火好大,好多血,我好怕,可我找不到你……
小小的啜泣声响起,温潺意的肩膀抽抽搭搭的。
“师父,师妹醒了,喝完药了。”
谭世松站在院子里,面色凝重,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
“恩,那就好,她昏睡一天了,昨晚一封信件被人送至药王谷里,信上只有两个字,“安好”。”
你说,鸟儿长大了,终究是要飞走的,是吗。”
晴霜看着自家师父的背影,叹了口气,说:“师父,云舟师弟他不属于这里,只希望他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在我心中他永远都是我的师弟。”
谭世松回头无奈轻笑:“你倒是看的通透,害,罢了罢了……由他去吧,人生的路都是自己走,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别像她娘一样犯笨就好。”
谭世松还记得他那个不孝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和他断绝父女关系,甚至放下狠话说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了了”。
是啊,她倒是做到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收到她在宫中托人寄出来的信,泛黄的信纸上,一字一句,肝肠寸断,悔不当初;她说她自知处境难堪,恐怕再难翻身,只求他能帮助自己的外孙假死逃脱,并照顾他长大。
香消玉殒在这高耸的宫墙之中,是她最后的选择。
你当像鸟一样,飞往你的那片天地,去感受,去蜕变,去成长;张开双翼,拥抱属于你的苍茫大地。
“意儿问起,就说那场大火,有很多人被烧的面目全非,无法认出来了,这次药王谷众多弟子出动,必定会引起世人注意。
我们眼下不能太过张扬,否则就会被有心人作文章;你知道的,我们药王谷一向是不谙世事,只救人……”
世人都知道浮月镇附近是药王谷,百年之中不少人慕名而来,皆是为了医治疾病,可药王谷的规矩是,只在春初和冬初会派弟子下山问诊;其余时期想要求治,除非谭世松应允,不然花重金也不肯救治。
也有人抨击过药王谷这一点,说什么医者不就应该有一颗悬壶济世的仁人之心,还拒收病人,枉为医者。
尽管如此,每年花重金求治的人不在少数,慢慢地大家也接受了药王谷的奇怪规矩。
晴霜不解:“为什么不让师妹知道师弟还活着?”
“意儿的父亲不久前曾寄信来,左右这两年她便要回皇都了,也许此生也不会有机会相见了,那小子以后是死是活还未可知,说了只会徒劳担忧,就这样吧……”
晴霜点点头,道“是”,退下了。
往后的日子恢复平淡,温潺意整个人安静了下来,退去几分稚嫩。
时常一个人静静地看书,不是话本子,而是杜云舟之前读过的书,四书五经,史家论道……
连医学药理也有深入学习,谭世松也经常欣慰地点头肯定,虽说不要求她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但自己的徒弟还是要懂得点门道。
寒来暑往,四季轮回,小姑娘的容貌渐渐出落,如肌似玉,细腻光滑,唇若丹霞,娇艳无比,身上的气质也多了几分文静优雅。
但只要与师父他们交谈,还是会像个孩子般撒娇。
“意儿。”
温潺意闻声抬头,见谭世松走进来,搁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走至茶桌前,倒了杯茶递给他。
笑吟吟地问:“怎么了,师父。”
谭世松十分顺手接过茶杯,小抿了一口。
“啊,不是,我不渴,有事儿和你说。”
“恩……就是,你爹来信说让你三日之后务必启程返回皇都。”
温潺意愣住,在这药王谷待的太久了,她倒是忘了自己在皇都的那个温家。谭世松看着她没什么表情,有些发怵。
小心试探:“意儿,你怎么看……”
“他有说什么事吗?”
“额,你爹是这么说的,温家嫡女只有你,想着让你先回去适应皇都的生活,至于他的打算,你可能要亲自问他了。
她点点头,很干脆的答应了,看不出来一丝不情愿。“我过几日便出发,师父不用担心。”
谭世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叹口气,摆摆手,出去了。
温家么,她爹这几年稳坐户部侍郎的位置,虽然是正四品,可毕竟掌管财政收入,倒也风光一时。
不过她对如今皇都的水深火热还不太了解,关于自己父亲的情况,还是从师父口中得知的。
走至院中,在石椅上坐下,闻着淡淡的桂花香,忽的想起,晴霜师姐前几日答应要给她做桂花糕。
眉眼微弯,红唇上扬,嫣然一笑。
弯弯月儿,洒下银白色的月光,纯净轻盈。
师兄,我要走了。
珍重。
三日后。
一众弟子都纷纷前来相送,温潺意听着他们一人一句的关心叮嘱,眼眶微微发酸。
“好啦,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我有时间一定回来看大家。”
晴霜师姐紧抱着她说:“师妹你要好好的啊,师姐给你做的桂花糕,你饿了就吃啊。”
“好好好……”
谭世松忍不住说:“行了行了,你们师妹不是说了,会回来的吗,别整这么伤感了,药都熬好了吗,针灸穴位都记全了吗……”
众弟子纷纷坐兽鸟散的离开了。
谭世松走上前说: “咳咳,意儿路上要小心,为师给你开的药方子,记得每月中旬去药房抓药,吃个三四天。”
温潺意乖乖点头:“师父,谢谢你们!”
因为有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家人一般的温暖,这六年的点点滴滴我都会铭记于心。
“害,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记得回来看我这老头儿啊,顺便给我带点好酒回来,哈哈哈。”
温潺意轻拭眼角的泪,点头。
“好,师父注意身体,可别贪杯了,我走了。”
一个人下山,坐在马车里,开始她的旅程。
是一生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