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明祎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晚上,这场雨也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空气已经闷得不行,全身上下都是潮湿的味道,甚至有长霉的味道,水汽呛人。

她从阳台上把衣服取下来,提着衣架捻了捻,回过头问我:“清苔,你过来看看这衣服是不是没干啊?”

“早就干了,下雨天空气湿就是这样。”我在里面给沙发边的除湿袋换新。

“这样不会得风湿吗?那你们的衣服都是放烘干机的吗?”明祎蹙了蹙眉,把衣架取下来,“话说这阳台外边的玻璃真的不会渗水吗?你们这儿的雨怎么那么多?”

我将换下来的除湿袋全扔进垃圾桶,笑她:“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那么多问题呀?”

明祎笑了,径直走进来,走到我面前凑近我:“你比我大,对你来说我不能算小孩吗?姐姐。”

明祎比我小了四岁,她才刚刚毕业出来,我问过她的职业,她只说现在她是一个失业的画师。

跟明祎相处了才两天,我发现她似乎特别喜欢不经意间地挑逗,而且几乎每次都让她给占上风了,她忽然的一声“姐姐”,让我不禁冒出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看着她近在咫尺精致的脸,我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发间,缓缓像那张脸凑近,明祎以为我要亲她,有些开心地闭上了眼睛,我却趁此收回了手,转身往屋内走去。

“许清苔,你这算什么嘛!”她在后面气呼呼地追上来。

我继续逗她:“算你笨蛋。”

本来我打算下楼的,今天的花还没收拾,一段时间没进新鲜的花了,估计坏了不少——即使这几天都没有多少客人来。

但可能逗急了她,我也没注意到她一下子就闪到了我身后,伸出胳膊一把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就摸到了腰间,压制着声音在我耳边呼气:“挑逗了就想走?”

当我反应过来她这么不禁逗的时候已经迟了,我借口还没编出来身体就一阵失衡,直接被打横抱了起来,我有些着急:“等一下,我要去看一下花……”

明祎一脚踹开卧室的门,把我扔在床上,迫不及待地补回刚才被我收回的那个吻,温柔又不容反驳。唇齿分离间,我趁机推开她:“我要先去处理一下花,好多都坏了。”

“坏了就坏了,反正你这小破花店也没人来。”她的长发在克制着得意的脸上落了一片阴影,我有些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我不满地反驳她:“只是这几天没人来,热季不刚过嘛!”

“那现在不也是没人来,着急那些已经死去的花做什么?”明祎不安分的手渐渐游上来,“坏都坏了,什么时候处理都是一样,还不如先陪陪我,你陪你那些花的时间可多着呢。”

我算是发现了,她这人根本就不是喜欢花的,虽然不知道那天她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去住旅馆而来我这里借宿,但绝对不是想看看花而顺带在我这里赖下来的。

不过其实真实原因在我看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场偶然相识中一遇倾心。

南江这场雨季下了一条河,她从远处孤零零地漂泊来到这里,不由分说地跑到我这里来,于是,我们就被雨水浸泡在了这里。

我叹了一口气,手心抚上她的背,侧身一用力翻过身来,安抚性地亲吻她的脖子,她得意地轻轻一笑,另一只手也碰上了我的脖子。

停歇间,她已经把我衬衣的第二颗扣子解开了,我抓上她那只手,撩开她额间的碎发,细声说:“你把我的生活都打乱了。”

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我脖子后面:“你不喜欢吗?”

“没说不喜欢。”我踢开拖鞋,“但是……”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焦急且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姐姐,呜呜呜清苔姐姐……清苔姐姐你在吗?!”

我一下子就听出了兜兜的声音,动作顿住,明祎也疑惑地看着我。

兜兜是离我这儿不远的巷子深处人家的一个女孩,十岁左右,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位八十岁的奶奶。这孩子性格孤僻,胆小内向,可能因为我偶尔会去兜兜奶奶家看两眼,兜兜跟我也算稍熟,但大多也只是在有事情的时候会来找我。

现在是傍晚时间,南江的天气因为总是下雨,天黑得也比较早且明显些,天色已经渐入黑暗,而且现在外面还下着稀里哗啦的雨。

“等一下。”我松开了明祎,起身穿好拖鞋,“是兜兜,可能出什么事了,我得下去看看。”

明祎一定也听出了这个声音的着急,也默默地起身收拾自己。

我没顾得上那么多,蹬着拖鞋就跑了下去。

“清苔姐姐,呜呜……快,你快去看看我奶奶,她不知道怎么了……”兜兜一看见我,就飞扑进我怀里,哭得跟外面的雨一样稀里哗啦。

我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不哭不哭,姐姐知道了。”没来得及问太多,我急匆匆把衬衣的扣子扣回去,随手扯起袖子在兜兜哭花的脸上轻轻抹了一把不知是雨还是泪。转身回棚里抓了把雨伞,正好撞见一脸疑惑带着些不满的明祎从楼梯下来,就把雨伞扔给了她:“你来帮帮忙。”

然后我随手扎起凌乱的头发,撑着兜兜的伞搂着孩子就冲出去了。

将近六点半钟下着滂沱暮雨,路灯灰蒙蒙照不出什么光,只有兜兜手里握着我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探着前方的路,以及身后照着我们脚下的默不作声的明祎。

偏逢秋季风雨同来,风吹得雨翻飞,伞面难以控制地飘飘摇摇、晃晃荡荡,雨水打在身上,冷风钻进骨子里,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只是匆匆忙忙地往兜兜家赶。

当我推开兜兜家嘎吱作响的木门的时候,兜兜奶奶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奶奶,奶奶!我把清苔姐姐叫过来了,奶奶你撑住!”兜兜一进门就从我怀里飞奔过去,吃力地想要拉起瘫倒在地上抽搐的奶奶,奈何力气太小拉不起来。

瘦小的老太太已经神志不清了,嘴里呢呢喃喃着什么。

我扔开伞冲上去,和兜兜一起把奶奶扶起来。明祎刚踏进屋子,看到这样一副情形不免也着急,望了一眼外边的雨问:“怎么办?”

“你撑伞,帮我扶上来。”我背过身蹲下来。

明祎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你可以吗?”

看着蜷成一团干巴瘦小的老太太,我心里难免焦急:“可以。”

明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说,把兜兜奶奶扶上我背,撑开伞搀着我出去。

镇子上有家小医馆,离这儿稍有些远,一路上冷风飕飕往我衣服里边钻,没走几步我挽起的裤脚就落下来了,雨水打湿了整个裤脚,风吹雨滴落进眼睛里有些疼。这个时候镇子的外边已经没有人了,本就车马人声稀少的镇子此时沉闷无比,只有不尽的画画雨声与呼呼风声,寒意灌心肠、钻心骨。

路上的灯光很暗,若不是有星星点点的人家里的灯光,还真像恐怖游戏剧本里的镇子,忽然间蹦出个什么鬼来。

不过也算是熬到了医馆,但此时医馆的大门已经紧闭了。

好在之前因为妈常常犯头疼,我留有老医生的电话号码,便让明祎帮忙打了个电话。

小医馆的主人是个有些顽固的退休老医生,头昏眼花,还性格古怪,最不喜欢别人深夜打扰。于是,当电话被接通的那一刻,怒骂的声音便从手机里蹦出来了:“哪个小兔崽子大半夜吵老子,天天得病天天得病,白天不得晚上得,不病死你得了!”

我大声道:“王二爷,兜兜她奶奶晕倒了。”

电话里头骂骂咧咧的声音停下了,一阵窸窣声过后电话被挂断,不多时医馆的门被打开。

王二爷扫了我背后的兜兜奶奶一眼,领我们进去。

我小心翼翼地把兜兜奶奶放下来,交给从通话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王二爷,兜兜帮着把奶奶扶躺下来的时候,我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张旧小病床边气喘吁吁,王二爷就忙转起来了。

没想到我还真背着兜兜奶奶一路跑了那么远。

不说明祎,连我自己都觉得震惊。

兜兜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缓气间,我感受到床沿的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兜兜的目光什么时候转向了我。

“怎么了?”我想抬手摸摸兜兜的头安抚一下,但是我还是累,累得垂在床位护栏上的手都在颤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连说话都有点喘不过气,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清苔姐姐。”小女孩脸哭得脏兮兮的,细声细气的特别拘谨,“谢谢你。”

我长呼了一口气,还是抬手揉了揉兜兜的头。

再抬头,又迎面撞上一对复杂的目光,背着外面我们一路走来的滂沱冷雨,明亮的瞳中燃着滚烫,当我终于要接住那份温热时,却恍然之中扎进了一个深深的冰窟。

明祎就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拖着同样湿了一圈的裤脚,就在那儿看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这人生得确实吸引我,笑与不笑的时候都好像带着阳光。

那时我忽然觉得,明祎真的是上天朝我砸下来的,一个专门为我而定制的甜蜜的陷阱。

后来我问她,我坐在病床边歇息的时候她在门边看着我,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红着耳尖躲开我的目光,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说,她在想她要怎么形容我,怎么形容南江,为什么我和南江一样又不一样。

我了然,却没搞懂她话里什么是一样又不一样。

后面我又问她怎么想。

她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说可能因为我是许清苔——

清苔,长在雨水绸缪的南江里的许清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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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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