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如果还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会跟她说,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后悔那天为她留了个门。

甚至我很庆幸,那天她像拨开乌云的阳光一样刺进来,带着明媚灿烂不由分说地闯进我的世界。

但如果我现在回去告诉她,她一定不愿意听。

十七天过去了,明祎仍旧没有理我。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海底,我在灰蒙蒙的阴雨白天里等待,在雷鸣滚滚的无尽黑夜里等待,等到一天像过了一年,而我像个垂卧病床的迟暮者。

她到底去了哪儿我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敢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天她留给我最后一个电话说她还是决定回去的时候,窗外边的雷声忽然跳出来。

霎时间,哗哗啦啦的雨水将窗外迷迷蒙蒙的世界拒之耳外,全世界都与我隔离开,脑袋里好安静,耳朵却好吵,吵得我好像被搁置在滂沱大雨中,接受雨水漫长又痛苦的凌迟。

南江的天气就是这样,大雨泼泼洒洒,小雨淅淅沥沥,雨水浸泡的季节绵绵无期。

雨季到了,雨水就非得下个饱,空气永远都是湿漉漉的,挂在阳台后的玻璃门后的衣服能拧出水来。

明祎说不喜欢这里,老天总是哭哭啼啼。

我知道,她是觉得这样阴暗的天,像我们东躲西藏的那几年,少有光亮照进来。她是向往光的,不像我从小就生活在了这里。

那时我问了她一句,是不是也就等同于,她其实不喜欢沾染着南江阴雨的我。

她说,我的世界雨季太长了,她想带我去看看阳光。

我跟明祎的相识,大概在九年前。

那年下半年的雨季似乎没有那么长,只是雨水总来得猝不及防,天说黑就黑,不看表就让人分不清黑夜与白昼,尤其到傍晚快要下雨的时候,天色就黑成了世界末日一般。

快递站里面幽暗幽暗的,恰巧又碰上下班时间,回家的人都顺路过来拿快递,门口排队的人站成长长一条。小悠寄了一箱阳光玫瑰,甩给我一条去拿快递的信息,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好不容易问到单号翻到了快递,从人群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豆大的雨滴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前路灰蒙蒙一片。

我一手抱着沉重的大箱子快递,另一手撑着伞向前倾斜抵挡从巷子里吹出来的风,也挡住了前方大部分视野,不过都这个时候了,我以为不会有人再愿意行走在如同被黑暗势力统治的外边,这条巷子里的大概很多人回家的都回家了。

呼呼的风声堵着我的耳朵,拥挤着把我往后推。我步履匆匆,从小巷的拐角跑出来,迎面撞上来一抹鲜艳的橙红色,磕在我的伞面上,我怀中的快递一个趔趄,差点掉落在地上。对方丢下一句急匆匆的“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从我身边跑过去了。

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人,那个人风一样地从我身边刮过,留下一抹淡淡的花香,雨水就劈里啪啦地下了起来。

是郁金香的味道。

南江雨水多,花店里很难养郁金香,所以少见。

我不知不觉地忽然停下了脚步,在那片淡淡的香味里驻足了一会儿,直到突如其来的大雨很快将那味道冲刷干净,换成清澈的泥草香,我才重新拾起脚步,而前方早已灰蒙蒙一片看不见路。

六点钟未到,小路灯是不会开的。

我回到花店,把湿漉漉的雨伞搁在门外就迫不及待地把快递放下来了,这一路上我单手抱着它,我的左手累得已经发抖。

一路回来的雨水被我的脚步带进花店里来,把店里的地板也搞得湿漉漉,我并不急于拆快递,而是先把地板拖干净了,再收拾收拾店里一些枯萎的与受潮腐烂的花。

国庆过后就很少有人买花了,于是卖不出去的花大都很快烂掉,总是要处理掉一批,平常的日子总得亏损一些,于是我想着过转行卖针织花什么的,但妈却劝我转行,说卖花出路小,我犹犹豫豫又不知道转行干什么去,便搁置了。

确实也没什么出路,只是好歹有个工作,能满足温饱。在这个雨水绵绵的小巷子里,花店后面就是我住的地方,我一个人经营花店,也一个人住,大多数的世界都是静悄悄的,也挺悠闲,算得上岁月静好。

天色已经进入昏暗,雨下得十分忘我,风也到处跑得尽兴。我将烂掉的花处理好,窗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晕染在黑夜中不远处的一点点灯光,忽然想起放在门口的雨伞没收。

我将雨伞上的水甩掉正准备关上门,花店门前的窗外忽然刺进来一束的光,与我花店内的柔和暖光灯不同的是,那光白得扎眼。我忍不住抬手将它挡了一下,看见那束没礼貌的光来自巷道中央一个女人,离得有点儿远,撑着一把塌了一边的深蓝色格子伞,手里拿着打开手电筒的手机往这边照。

看见那件橙红色的外套,我愣了一下。

是她?在拐角的时候跟我撞上的那个人?

外面漆黑一片,滂沱大雨,那抹亮眼的橙红色站在雨中间,她见我看过去,朝我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门口摆着装饰用的塑料花。

她是想说她要买花?在这种时候,所谓买花目的无非就是进来避雨,看起来应该是外地来的,但离这儿不远明明有个旅馆,天又那么晚了,这场雨能下到天亮,她来花店是买花是避雨,还是想干什么。

大晚上大暴雨,又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陌生女人,谁知道她要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表示打烊了,花不卖了。

看到我的反应,她将伞靠在肩膀上夹在手肘间,双掌夹着手机做起了祈求动作。

我有些不耐地将门前绑着被吹反了的牌子翻过来,展出“打烊”两个字,拉好门却没有完全阖上,转身将雨伞放到后面的玻璃棚中撑开。

再转身,那个人抖干净雨水也跟了过来,带着与本地天气和氛围严重不符的灿烂色彩,指着一边的花饶有兴趣地笑着问我:“老板,那个橙色的玫瑰怎么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知道她看上去并不是真的想买花,就有些敷衍地回答她:“果汁阳台,两块五一支,看你想怎么买。”

看出了我态度的冷漠,她却不生气,只是保持着微笑地看我,笑容又暖又灿烂,与这儿的昏暗潮湿显得格格不入,她说:“那你给我包一束,深色浅色的都要,我不懂花,你看着包,包好看点。”

这会儿我倒有些疑惑了:难不成她真的是特地来买花的?

这会儿的花新鲜的并不是很多了,我侧对着她目光专注在鲜花上,把最新鲜的都挑下来包好,却能感觉到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眼神,让我感觉不适。

花包好了,我转过头,正好撞上那道粘在我身上的目光,也不挪开,光明正大、明目张胆的,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盯着我看。

我自动将那道装着灿烂笑意的目光忽略,把花束递给她:“混合小号,三十。”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钞递给我,我没再看她,匆匆忙忙地接过钞票找零钱去,可我把找回来的零钱递给她时,她却不接钱,手里抱着花,仍旧笑嘻嘻地看着我,问:“老板,剩余的钱在你这儿睡一晚行不行?”

哼,果然。

我冷笑一声:“这位小姐看您着装得体,相信您一定识字,见过巷口前那家旅店的招牌。”

“啊,有吗?”她佯装惊讶地捂了一下嘴,眼睛瞟向四周,打量着我店里的花,“原来巷口前就有啊,我说怎么找不到呢。”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无语地看着她,无意中瞥见她被雨水打湿的发尾垂在起伏有致的胸前,将那一片地方的衣服染湿,忽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正打算怎么松口的时候,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我的手将那一束花塞在我怀里,那一股在巷子转角时闻到的郁金香味瞬间扑过来,将我团团围住,像是被暖阳拥抱在一片郁金香花海中。

“这束花送给你。”她凑得很近,说话时候的呼吸落在我耳边,“美丽的小姐,通融一下?”

我有一些好笑:“你从我这儿买的花,然后又送给我?”

她双手抱臂:“我可是付了钱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你还不如给我三十块钱。”我说。

“那不一样。给钱会太过突兀,送花是买你的这颗心。”她笑眼弯弯,又贴了过来,手指戳了戳我左胸前的位置,在我耳边说话的气息灼热,落在耳廓上:“小老板,外面下着好大的雨,又黑漆漆的,我们可都是女孩子,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吗,嗯?”

她的话语像轻飘飘的郁金香花香,绵延,清甜,也像滂沱大雨时,这一家小花店里粘腻的空气,萦萦绕绕,缕缕不绝。

紧闭窗外的雨忽然跑得很远,雨声也跑得很远,室内的花香崩散开来,肆无忌惮地飞满整个花店。

我压制不住勾起的嘴角——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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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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