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长廊静谧,灯光大亮,男人女人并肩坐在长椅,中间相隔一个位置。
氛围莫名尴尬。
许梦恬靠着椅背,修长白皙的腿间盖着一件皮衣。她攥着手机,紊乱的心跳节奏还未平静。
方叙然正要说话,手机震动两下。他打开看,裴颂发来:【见到戚许了吗?】
他快速敲字后扣过手机:【嗯打完阵痛后睡着了】
余光瞟到方叙然准备开口,许梦恬心跳倏地加速,不由舔唇咽下唾液。
“你...”男人紧张地攥手。
许梦恬偏过头,与稍显局促的方叙然对视。
“这两天在横城怎么样?”方叙然憋出一句话,移开视线不敢看许梦恬。
“还可以啊。”很奇怪,见方叙然比她还紧张,她莫名静下来。
气氛再度沉默,半晌后许梦恬开口:“你有话要讲?”
男人喉结滚动咽下唾液,看许梦恬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扭捏:“你...”
方叙然结结巴巴,许梦恬眨眼接话:“我...?”
“那天,对不起。”方叙然耳朵一热,迅速垂眸。
许梦恬懵了瞬,“什么?”
“我不该凶你。”
许梦恬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指停车场的那一晚。
“什么啊,方叙然居然会道歉了。”许梦恬弯唇打趣。
“邢凯言不是什么好人,我怕你又被他洗脑,说话有些冲了。”方叙然身体松懈下来,靠在椅背。
“嗯。我知道。”许梦恬呼气,垂眸盯着地板。
他怕自己重蹈覆辙跳入火坑。
毕竟当初和邢凯言分手,她痛不欲生,远在美国读书的方叙然还专门飞回来看她。
她却以为对方是来看自己笑话,把人拒之门外,说了一堆狠话。
这样想来,他们冥冥之中,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次。
“方叙然...”许梦恬轻声说。
“其实你说对了。”她抬头,眼眶氤氲雾气,嘴角挂着笑看身侧的男人,“我今天真的很害怕戚许会...”
“我眼睁睁看着她从上面掉下来,我知道她很痛,但是我帮不了她。”许梦恬吸鼻止住泪意。
一想到今晚戚许坠落的画面,她就感到后怕。
“没事了。”方叙然伸手搂过女人,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拍她的后背。
这也是他第一时间赶过来的原因。
如果要用一种动物来形容许梦恬,也许是刺猬。看似坚不可摧,内心却异常柔软。
她和戚许一样,都会佯装坚强。
泪水从眼眶滑落,许梦恬哭了,静谧环境下只剩下女人小声的抽泣。而方叙然什么也没说,轻轻握住女人冰凉的手,一直陪在她身边。
良久,许梦恬恢复情绪,终于意识到眼下姿势不妥,呆愣蹭起身。
她接过方叙然递来的纸巾,下意识道谢,对方收回的手明显滞了瞬。
“许梦恬。”他叫她。
“嗯?”当事人抬眸,泪珠盈睫,黑眸发亮。
现在说这件事似乎不妥,但方叙然忍不下去了。
“你认真考虑一下。”
“什么?”
两人明显不在一个频道。
方叙然深吸口气,忽略颤抖的双手,直视许梦恬,“我们要不要试着换种模式相处?”
许梦恬心跳空了一拍,瞳孔骤缩。
她要是再听不懂,就是傻子。
*
翌日一早,裴颂坐早班机到北城,再转机至横城,将近十点抵达医院。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缴费窗口前排起长龙。全副武装身形颀长的男人快步穿过一楼大厅来到室外,又根据指示牌前往住院部。
“哥你等等我——”罗西在后面喊。
单人病房内,戚许生命体征平稳后没再使用氧气面罩,戴着护颈平躺在床上。床边柜上置放着几束鲜花,上午程路昀、倪静瑶,以及导演制片都来看过她。
“真不吃了?”许梦恬坐在床边端着粥。
她虚弱地摇头:“腰痛。”
与此同时,站在窗边的于萌打完电话站过来,“恐吓信的事已经报警了,声明下午发,和你受伤的事一起回应,到时候她们写好我发给你。”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警察调查了,就是剧组的盒饭师。没有人在威亚仪动手脚,是他们没有及时维修,后续剧组和我们这边都会追责。”
戚许愣怔,脑海倏地闪过落地前看到的那个人。
“不是他寄的恐吓信吗?”
“不是。警察查过,他上午在医院输液。”于萌顿了顿,“怎么了?”
许梦恬站在一旁翻手机相册,神情倏地僵硬了瞬,“我找到了——!”
她递过手机。上次在戚许家读粉丝信件,有一封同样落款为“X”的信。当时随手拍桌面给父亲,那封信入镜。
她就说怎么那么眼熟。原来这个人已经出现过了!
“所以...是戚许的私生?”方叙然愣怔。
“这封信在哪?”于萌把手机还给许梦恬,“我一起交给警方。”
戚许回忆:“茶几的抽屉里。”
“那我让人去取。”于萌看向戚许,又说:“私生的事我们会一起发声明。剧组的话,我和制片沟通过了,让你请两周假先好好养身体,但你确定还能拍?”
戚许轻“嗯”了声。
“你的腰...”于萌欲言又止。上午查房的医生再三强调戚许的腰必须静养,但后面未拍的威亚戏还剩三分之一...
“茄妮不是说了威亚戏尽量往后调吗?”戚许忽视旁侧两人的目光,“我的身体自己有数,你们放心。”
于萌笑了下,“我是放心。就是不知道你家那位——”
话未说完,门被径直推开,众人纷纷看过去。
直至见到戚许,裴颂那颗悬在空中的心才彻底落下去。
······
“我不同意——”
了解戚许的想法,裴颂第一个叫停。
腰伤岂是儿戏,不好好调理很容易落下病根。
于萌示意手机未接来电,“老板打电话来了,你们先聊。”
裴颂摘下口罩在床边的凳椅坐下,拿过旁侧柜子上的检查报告,认真翻阅。
戚许戴着颈托,全身上下唯一能正常运转的只有眼珠。她垂眸看裴颂,对方眉头紧蹙,眼底一片猩红。
“我真的没事,医生说休息两个星期就好了。”戚许无力眨眼,嘟囔:“反正我必须拍完《风雪》,裴颂你不许说‘不’。”
她没有前功尽弃的习惯,有始有终,戏必须拍完。
裴颂确认检查报告的结果尚好,眉头逐渐舒展。
“恐吓信是怎么回事?”他垂手。
氛围在这一刻莫名沉寂,戚许愣怔看向许梦恬,又看向方叙然,两人纷纷移开视线。
许梦恬与方叙然对视:“那个,我们点的外卖要到了,一起下楼拿吧。”
方叙然连忙应好,两人迅速溜出病房,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她们。
目视门被合上,戚许收回视线直视裴颂。那双眼异常沉静,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她读不懂。
今早醒来特地叮嘱先不要告诉裴颂恐吓信的事。
就知道他们瞒不住。
戚许深呼口气,简单解释事情经过,隐瞒恐吓信的详细内容。
“为什么不告诉我?”裴颂冷声。
“...因为你在跑路演,我不想让你分心。”戚许嗓音绵软无力。
“路演昨天晚上就结束了,为什么今天也不打算告诉我?”
裴颂神情淡漠,好像生气了,靠在椅背径直看她。
被男人莫名的压迫感震慑,戚许张唇愣了瞬,委屈巴巴道:“什么嘛。”
“裴颂你现在是准备跟我算账吗?”
“你进来之后一直都在质问我,你都不关心我。”
戚许本不想哭,委屈劲儿上来,眼泪在颊边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裴颂心里咯噔,握住女人冰冷的手。
戚许气呼呼闭眼:“我困了。”
耳畔一片静谧,呼吸清晰可闻。戚许忍不住睁眼,对上男人破碎猩红的黑眸时,心跳空了拍。
他一定彻夜难眠。
戚许呼气,反握男人的手,“裴颂...我没事...”
彼此交握的手微微发颤。
他一定感到后怕。
戚许躺着动不了,这一刻,突然好想抱抱他。
他一定很担心她。
戚许轻轻抬手,不小心扯到腰部伤口倒吸口气,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
“怎么了?!”裴颂慌乱如麻。
“扯到腰了,疼。”戚许呼气缓解那抹钻心的疼,脸色愈加惨白。
她委屈看他:“抱我。”
裴颂愣怔,倾身将女人搂进怀里,却怕碰到她的伤口不敢用力。
“遥遥,我还在。”戚许轻声,“检查报告你看了,我真的没事。”
静默须臾,戚许明显察觉男人的手在发抖。随即,温热的液体滑进肩窝。
戚许瞳眸骤缩,睫毛颤动,酸涩和阵痛蓦然从嗓子眼涌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片液体浸湿肌肤,戚许忍住疼痛抬手环住男人的腰,轻攥他的衣襟。
她明白他心底的恐惧从何而来。她曾感同身受过。
她们都非常害怕失去彼此。
良久,男人拉开距离与戚许对视,猩红的眸底泪花闪烁。
他俯身,温柔地在女人干涩的唇瓣落下一吻,泪水滑落,一股咸涩感在两人唇间蔓开。
拉开距离,裴颂轻抚女人的头,“没事就好。”
两人无言对视,戚许轻勾唇,门在这一刻被推开,两人同时偏头。
戚许的父母来了。
······
“叔叔,阿姨。”裴颂站起身打招呼。
许映兰平静地看他一眼,戚博学笑容浅淡,颔首回应后在床边坐下。
“七七...”戚博学如鲠在喉。看女儿伤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我没事啊,爸爸。”戚许笑弯眼,想抬臂扯到伤口倒吸口气。
戚博学大惊失色,想安抚却无从下手。
戚许微喘粗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于萌说你可以请两周假。”许映兰在一旁开口,“今天就和我们一起回横城。”
戚许愣了瞬下意识看裴颂,后者明显也无措。她眨眼,“医生怎么说?”
······
许映兰咨询医生,得到回复是建议明天出院。
于是他们只能在横城落脚一天。裴颂得知后,默默帮忙订好酒店。
病房内,许梦恬和戚许父母唠家常,缓解尴尬沉重的氛围。
方叙然默默旁听,倏地察觉不知何时这里少了个人。他悄悄离开,合上门转身,蓦然与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对视。
楼梯间静谧,两人站在窗台前,裴颂嗓音沙哑:“带烟了吗?”
方叙然上下摸衣裤兜,“没有。”
“恐吓信的内容是什么?”
方叙然顿了顿,翻出许梦恬发的照片。
裴颂看完呼吸一滞,心脏似乎被无形的手攥住,喘不过气。
有人,威胁他和戚许分手。
“是戚许的私生,以前也寄过类似的信。”方叙然说,“戚许爸妈应该也知道了。”
氛围蓦然沉寂,方叙然拍男人肩膀,长叹口气,“戚许人没事就好,你别想太多。”
裴颂一言不发,黑眸沉静盯着街道疯狂摇曳的行道树陷入沉思。半晌,他开口:“我准备退圈了。”
方叙然瞳眸颤动,以为幻听了,静默须臾平静道:“戚许知道吗?”
“先别和她说。”裴颂补充,“许梦恬也别说。”
方叙然收起平日的不正经,眉头拧紧,消化裴颂的话。
······
一天下来,戚博学和许映兰寸步不离守在戚许身侧,连吃饭都是许梦恬和方叙然去餐厅打包回来在病房解决。
戚许输了液犯困,偶尔和他们说说话,偶尔吃点东西,更多时间是在睡觉。
怕父母为难裴颂,戚许刻意不让他们单独相处,直至晚上九点。
戚许接受检查后准备休息,许梦恬收到眼神示意率先开口:“叔叔阿姨,你们回酒店休息吧,今天我在这里陪戚许。”
方叙然在一旁附和:“就是,你们在这里也休息不好。”
“我送你们过去吧。”裴颂应声。戚许父母坐高铁过来,并未开车。
“裴颂...”戚许欲言又止,收到母亲眼神警告蓦然噤声。
方叙然有眼力见地摸出车钥匙递过去。
“好吧那辛苦梦恬,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许映兰握住许梦恬的手。
目送裴颂和父母离开病房,戚许盯着那扇关紧的门,久久未移开视线。
“别看了,门都要被你看穿了。”许梦恬深呼口气落座。
戚许收回视线,心底莫名不安,看向站在一旁的方叙然:“要不你也一起...?”
许梦恬看出戚许的顾虑,“你妈又不会把裴颂吃了,她不是都同意你们在一起了吗?”
戚许叹气,“不知道。”
即使白天他们相处异常融洽,有什么说什么,但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如暴风雨降临前的宁静。
······
裴颂上车后取下帽子和口罩。他系好安全带,踩油门启动车,按照导航路线行驶。
戚许父母坐在后座,两人保持沉默,纷纷看向窗外。
刮风了,似乎有场雨要到来。
车行驶一段路后,细密的雨滴落到前挡风玻璃车窗,雨刮器运作的声音打破沉寂。
裴颂试图找话:“叔叔阿姨,你们饿不饿?”
“不饿。”戚博学收回视线,笑着回应,“斯闻说你昨天在滨城啊?”
“嗯,在那边跑路演。”裴颂回应。
“那么远,你早上几点飞的?”
“六点半。”
凌晨三点收到裴颂报的平安,戚博学算完时间瞪大眼:“那你一晚上没睡?”
裴颂勾唇“嗯”了声,补充道:“下午眯了一会儿。”
“这不行,你今晚也好好在酒店休息吧。”戚博学说,“你是不是还要拍戏?”
“没事,明天晚上才有我的戏。”
车停在信号灯前。
雨下大了,刷刷打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运作得越来越快。
戚博学叹气没再说话,而许映兰从始至终未加入这场对话。裴颂悄悄抬眸,女人偏着头看不到脸,他无法揣摩戚许母亲的心思。
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半个小时,裴颂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叔叔阿姨你们先进去,我把车停了再过来找你们。”
“你有伞吗?”戚博学关心。
“停车场就在那边,不远。”他没伞。
见许映兰径直推开车门下车,戚博学连忙道:“那你小心点。”
五分钟后,裴颂停好车,重新戴好口罩和鸭舌帽,冒雨小跑进酒店大堂。
正好戚许父母办完入住,戚博学走过来看到被雨淋湿的裴颂,惊呼道:“一会儿赶紧去换身衣裳,别感冒了。”
裴颂笑着应好,按电梯上键。
电梯正好抵达一楼,制片人阮茄妮从里面出来,看到裴颂愣怔了瞬,想打招呼,对方似乎没看到她,眼里只有身侧的两个中年人。
她作罢。
奇怪,居然从裴颂身上感受到了恭敬感。
送戚许父母到酒店房间门口,裴颂礼貌止步准备换身衣服回医院,“叔叔阿姨,你们早些休息。”
“裴颂——”许映兰倏地叫住他。
两人对视,许映兰嗓音平淡:“进来聊聊吧。”
······
裴颂给戚许父母订的酒店最好的房间,一间套房,大客厅,茶室,甚至还有专门的用餐区。
眼下,女人端坐在长形沙发,裴颂坐在拐角的小沙发,双手不自觉交握垂在腿上,忐忑静待对方开口。
“擦擦。”戚博学拿着毛巾从浴室出来。
裴颂礼貌道谢,随意擦拭两下头发,将毛巾放在腿上。浑身上下都被浸湿,衣服黏在肌肤上有种不适感,却远比不上此刻心里的不适。
他思忖,戚许母亲要和他说什么。
戚博学绕回餐桌,随手拧开一瓶矿泉水。
一室静谧,雨水打在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映兰开门见山:“裴颂——”
男人攥住毛巾,心跳到嗓子眼。
“和戚许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