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前后离开不到十分钟,包厢内融洽的氛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形颀长的男人奔走在长廊间,旁侧包厢门打开,一行人有说有笑涌出门外堵在走廊。他侧身避开一个又一个人,不断道:“抱歉,借过一下。”
裴颂出包厢时没戴口罩,横城遍布剧组,有人认出来,惊呼:“这不是裴颂吗?!”
他没在意,思绪被“戚许被灌酒”五个字占据,只想立刻赶到戚许身边。
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打破包厢死寂的气氛。
裴颂气喘吁吁止步于门框旁,所有人的目光落过来。
房间内,戚许和倪静瑶站在餐桌间的空地。
裴颂看过去,与女人无措的黑眸对视,心脏蓦然抽痛。
“裴颂你回来得正好,一起欣赏我们两位主角跳舞。”王杨还在作死。
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阴沉,黑眸溢出寒光,握拳忍住心底暴怒,肌肉分明的手臂上青筋暴凸。
“跳啊,可以开始了。”王杨带头鼓掌。
“大家鼓掌啊,愣着干嘛。”
默不作声的工作人员别无选择,只能附和。
就在此时,温璇和罗西按照之前约定的时间赶到包厢门口,察觉氛围异常,两人对视没吭声。
“请问王制片,这个舞是一定要跳吗?”戚许开始装无辜。
“大家都想看啊。”王杨抬下巴示意围观的人。
氛围沉默,时间像被按下慢速键,每一秒都如此煎熬。
娱乐圈看权说话,所有人都以为没背景的戚许会妥协。
众人静待好戏开场,然而恰恰相反。面对王杨的厚脸皮,戚许在心底冷笑,故意请教:“还请王制片打个样,有幸在网络上欣赏过您的舞姿,跳得非常好,不如让我们学习一下。”
裴颂短暂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知道戚许虽擅长忍耐,但谁要是惹到她,有仇必报才是她的性格。
人群中传来小声窃笑。
关于王杨,除了险被宋冉踢废□□外,还有一件事尤为出名。早年他和一个小明星谈恋爱,喝醉酒在大街上跳舞被狗仔曝光。那时网友的关注点都在发酒疯的男人身上,声名狼籍,被众人嘲笑。
这是王杨的黑历史,如今被戚许翻出来。他的笑容转瞬即逝,表情狰狞,恶狠狠说:“戚许你——”
“我怎么了呀?”戚许眨眼,用力握紧倪静瑶发颤的手,“您跳得很好啊,我们想向您学习一下。”
王杨恼羞成怒站起身,“你...”
“怎么了?”戚许眨眼,“难道王制片您生气了?”
男人备受侮辱,面目狠戾,抬手作势要打戚许。众人惊呼,敛声屏气围观这一幕。
裴颂条件反射上前准备制止,手一抬,被未落下的巴掌叫停。
王杨不是真的要打。
与此同时,程路昀眉头紧蹙,准备上前替戚许解围,却被不知何时站到身侧的助理拦住。对方朝他摇头,沉声:“昀哥。”
在座,没有人的背景硬得过王杨,没有人敢忤逆王杨。
倪静瑶明显怕了,悄悄拉戚许的手想让她算了。不就是一支舞,她跳。
“你跳不跳?”王杨攥拳垂手,看向忐忑不安的倪静瑶。
“我...”倪静瑶心脏突突跳动。她抬眸与站在不远处无动于衷的助理对视,心沉了几分。
跳字未说出口,王杨轻笑出声道:“装什么呢?今天让你跳个舞就不跳了,上次陪我喝酒的人不是你吗?”
众人倒吸口气,未曾料想在这种场合听到惊天八卦。
倪静瑶,陪酒?
戚许同样受到冲击,睫毛微颤。察觉倪静瑶手抖得愈加厉害,对方似乎想抽出来,她连忙攥紧,试图稳住倪静瑶即将崩塌的心神。
她算是知道倪静瑶最近为何在吃药。
戚许偏过头,倪静瑶脸色惨白,贝齿紧咬下唇,瞳眸失去以往光彩。
“你说啊,上次是不是主动过来陪我喝的酒?”王杨嗤笑。
“我没有...”倪静瑶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喉咙挤出来。
她百口莫辩,没有底气。
戚许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眼下,倪静瑶的状态非常不对,身体狂颤。
王杨狠戾:“我告诉你,今天这舞你要是不跳——”
戚许冷笑打断,“怎么,难不成王制片还打女人啊?”
包厢内传来细微讨论声。
“戚许好勇...”
“她真不怕被封杀啊...”
“别说了...”
跳个舞就能收场,火苗被再次点燃,恐波及在座所有人。
“戚许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谁给你的底气,你到底在拽什么?”
“你以为于萌能保你吗?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圈子里面直接消失。”
包厢气氛达到冰点,窃窃私语全数消失。
她信。她当然信。传闻王杨背靠权贵,不管是聚众赌博、性骚扰,甚至是□□,都会被压下去。
漫长的沉默后,王杨似乎在给最后一次机会。
“我就问一句,这舞,跳还是不跳?”
“戚姐...”倪静瑶小声道。
谁都知道王杨不好惹,得罪他就相当于得罪娱乐圈的资本。
那张油腻面庞上长出的双眼似乎要将戚许生生活剥。
戚许没经历过这种事,不可能不怕。
她抬眸与站在王杨后方的裴颂对视,对方深不可测的黑眸紧盯她,表情臭到似乎随时准备朝身前的人动手。
戚许在这一刻莫名不怕了。
谁给她的底气,毋庸置疑,是裴颂。
裴颂一定会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忽视倪静瑶的叫声,紧张地咽下唾液,稳住心神,“我说了,王制片您先给我们示范,我们再跳。”
这句话彻底将王杨激怒。
众目睽睽下,对方再次出手。戚许瞳孔骤缩,目光闪烁,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地。
时间像按下慢速键,她眼睁睁看那道巴掌离自己越来越近。即将落下之际,她条件反射般地微眯眼。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袭,男人肥胖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
戚许睁眼,脸色骤然苍白,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声将她的恐惧出卖。
事情变得复杂,新角色加入。
王杨偏过头,用力挣脱凶狠道:“松手裴颂!”
裴颂冷笑出声,“王总,你喝多了。”
他没有控制力度,王杨只觉手腕即将断裂,剧烈疼痛袭来。
“谁他妈喝多了,裴颂你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你第一部戏要不是老子点头让你进来,你以为自己能有今天吗?!”
“少在这儿英雄救美,你他妈给我老老实实站一边看着。”
“真以为自己演几部戏火了就能为所欲为啊?你他妈也是一样的,信不信老子明天一句话直接让你消失。”
戚许耳鸣了,耳畔回荡着男人癫狂嗔怒的吼叫。
包厢内众人表情如出一辙,不敢吱声,早已没了看热闹的心。
氛围死寂,裴颂手下力度未松。一个在用力,一个在费劲挣脱。
“裴颂,你他妈给老子松手。”王杨脸色涨红。
“您确定要我松手?”裴颂神情淡漠,眸中寒光闪烁。
“赶紧给老子松开。”王杨使劲挣脱。
裴颂找准时机松手,对方毫无防备脱离束缚,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没人上前,就连制片助理也愣在一旁,对眼前这一幕感到震惊。
是他让松手的,摔倒和裴颂...没关系。
王杨捂住后腰倒在地毯上,面对如此滑稽的一幕,有人竭力咬牙控制想笑的情绪。
凝固氛围大概持续三十秒,被回包厢的宋常平打断:“怎么了?”
王杨五官皱在一起:“叫...叫救护车...”
整场闹剧以王杨被担架狼狈抬走结束,半数工作人员跟随医护人员离开。
戚许和倪静瑶交握的手被汗水浸湿,人走得差不多,周遭静下来,戚许逐渐松手,神经如紧绷的皮筋倏地反弹,她腿软不由往下陷,被快步往前的男人接住。
“戚姐——”
裴颂先温璇一步托住女人的身体。
剩下几个剧组工作人员纷纷看过来,对眼下这幕感到惊讶。戚许脸色煞白,推开裴颂的手,哑声虚弱道:“谢谢。”
她朝温璇说:“我们先走吧。”
戚许戴上口罩和帽子,察觉倪静瑶神情恍惚,牵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她一同离开包厢。
没走几步,碰见被工作人员簇拥离开的赵亦可,对方冷笑:“戚许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你是真蠢还是真不想在娱乐圈干了?”
居然敢得罪王杨。
戚许心里咯噔,装没听见,带着倪静瑶离开。
一行人坐电梯到停车场,戚许跟倪静瑶上车,叫停准备上来的助理和司机,“你们等等。”
关上门,车内一片沉寂。须臾,关心的话未说出口,倪静瑶哑声道:“我没有...”
戚许懵了瞬。
“我没有陪酒。”倪静瑶明亮的黑眸水汪汪一片,温恬面庞尽显倔气。
“我知道。”戚许紧握倪静瑶颤抖的手。
“我是被逼的...”倪静瑶情绪彻底崩坏,泪水夺眶而出,嗓音哽咽。
“什么时候的事?”戚许冷静问。
“你回沪城的那两天,我经纪人过来了,让我出去吃饭,我去了才知道有王杨。”倪静瑶泣不成声。
她去了才知道,是一场鸿门宴,为她下一部现实题材电影拉女主资源。
——“静瑶你听话,就一杯酒的事,又没让你脱。”
——“你妈昨天找过我,又在我这拿了三十万走,你确定你现在要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用相似的话术去逼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我没办法躲,我没办法。”
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密闭的车厢。
戚许心拧得慌,倾身抱住小姑娘,轻拍后背安抚道,“没事,没事。”
倪静瑶死死攥住戚许的衣袖,“我真的好讨厌自己这个样子...我一点都不想去...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真的好痛苦...我好想死...”
戚许听见那个字,心脏突突地跳。
倪静瑶呓语不断,哭得上起不接下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会解脱...”
戚许喉咙发痛得厉害,用力抱紧倪静瑶。
······
另一辆车内,温璇如实向于萌交代今晚发生的一切,对方时不时的沉默让她心里越发没底。
当她讲述完王杨被救护车带走,耳畔持续十秒的静谧声被无限拉长。
“不过我感觉怪不了裴颂...是他自己说放手...”温璇补充。
保时捷停在路边,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驾驶座,扶额,神情是掩不住的焦灼。她艰难出声:“戚许人呢?”
温璇:“去关心倪静瑶了。”
关心关心自己吧。于萌深吸口气,“一会儿让她联系我。”
就在这时,门被径直拉开,温璇抬眸,与口罩上方那双格外漂亮却染上疲惫的眸对视。
“戚姐...”温璇下车让戚许进去内侧座位,随即上车递过手机,“萌姐的电话。”
自动门被司机操控合上,车驶离停车场。
戚许接过,嗓音充斥着无力,“萌姐。”
漫长的沉默后,于萌说:“这件事我去处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你...要做好被换角的准备,王杨没那么好对付。”
不只是她,裴颂和倪静瑶也有被换的可能。
戚许愣怔,“好。”
她已经设想过这个结局。
于萌又说了两句,戚许的表情逐渐凝固,听到嘟嘟声后无力地垂下手。
“怎么了戚姐?”温璇关心,接过手机。
戚许茫然摇头,“没事。”
她脑海中回荡着于萌最后的话语。
——“戚许,你知不知道王杨的爸爸是谁。”
她知道对方背景强硬,却未曾料想是这种级别。
王杨有红色背景。
戚许靠在椅背消化这个信息,后知后觉的醉意上头,她揉捏太阳穴后打开手机,给裴颂发消息:【去机场了吗?】
“戚姐,静瑶...她还好吗?”温璇关心。
“嗯。”情绪稳定下来了,但今晚估计不好过。
经纪人,助理,父母,没有一方站在她身边。所有人都在逼她。
戚许叹气,没等到裴颂的回复,放下手机闭眼缓解大脑的眩晕感,没想到就此入睡。
饭店到酒店车程将近半小时,她一觉睡到司机倒车入库。
“明天是下午出工,上午拍赵亦可的戏。”温璇翻看群里的消息。
“发了通告单?”戚许愣住。她以为明天会直接停拍。
“嗯。”温璇欲言又止,“戚姐,你担心自己被换角吗?”
戚许没说话。她并不担心自己,换就换了,她怕殃及无辜的人。
······
回到酒店房间,戚许插房卡进卡槽。一室通明,她瘫倒在沙发上,后背的刺痛让她倒吸口气,连忙翻身趴着放空大脑。
这几天的高强度拍摄压得她喘不过气,再加上今晚这件事,身心异常疲惫。
她不是第一次碰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娱乐圈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葬送自己的前途。
俗话说,人在做事前要想清楚后果。在于萌和她说之前,她已经做好被换角的准备。至于王杨说的封杀,说实话,她不敢保证不会发生。
戚许翻开和裴颂的聊天框。时间快九点半,对方还是没回,应该上飞机了。
就在这时,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honey:【在干嘛收工了吗】
-不吃香菜:【刚回酒店】
视频通话打过来,戚许接通,敷着面膜的人出现在屏幕中。
“出什么事了?怎么感觉你要累死了。”许梦恬也躺在沙发上。
静默须臾,戚许叹气,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转告给许梦恬。对面的人纹丝不动,戚许以为网卡:“恬恬,你卡了吗?”
就在戚许准备切换Wi-Fi之际,屏幕中的许梦恬慌忙坐起来。
她停止操作,原来没卡。
“什么意思?!”许梦恬撕下面膜,瞪眼惊呼道:“你有可能被换角?!还有可能被封杀?!”
戚许平静地“嗯”了声。极有可能。
“你在和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
许梦恬蹙眉,表情比她还难看。戚许弯唇安慰:“你不用担心,我没事,换了就换了。”
“就算把我封杀,我不在娱乐圈待了也可以养活自己。”
“再说这不还有你嘛,大不了我去投奔你,给你打工摇咖啡。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戚许说完一通,对面人无动于衷,“恬恬,你——”
“你说华娱老板摆平了宋冉的事...”许梦恬径直打断,蹙眉思忖须臾:“华娱老板是不是叫章友镐?”
戚许愣怔“嗯”声。
“你等等。”许梦恬退出视频界面,从置顶中找到备注为“饲养员”的人。
【爸爸你是不是认识章友镐?】
许梦恬焦灼等待,不自觉地咬指甲。直到对方发来一段语音,她翻译文字。
【怎么了?我在和你章叔叔打高尔夫球。】
酒店房间静谧,戚许双眸失焦放空思绪,直至一道欣喜的说话声打破沉寂。她垂眸,屏幕中的人兴冲冲道:“戚许,章友镐是我爸朋友,他肯定有办法,我问问去,一会儿再给你打过来!”
“总之你不要担心,一定有办法解决,啊。”
对方径直挂断,留下一头雾水的戚许。好半晌,戚许弯唇一笑。她说了那么多,看来恬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怕她被封杀。
戚许呼气,撑沙发站起来,拖着沉重步伐去洗澡。
她站在洗手台前脱掉上衣,露出白皙稚嫩的肌肤。镜中的女人,脖颈和肩胛骨处都有明显青紫红痕。戚许轻轻碰触,传来火辣的疼痛。
身体每处都异常酸痛,尤其是后背,仿若被什么碾压过。
她泡澡缓解疲劳,吹干头发将近十一点。洗漱结束,将空调温度调至26度,踢掉拖鞋趴上床,关灯,眼前一片黑。
喝完那杯酒,心跳节奏紊乱,闷得慌。戚许闭上眼,感受铿锵有力的心跳声。一秒,两秒,三秒,十秒后,她倏地睁开眼。
很累,但睡不着,闭上眼尽浮现今晚对峙的画面。
她真的不怕吗?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她正在被一种很强的无力感裹挟。
······
探病时间已过,住院部高级病房楼层静悄,长廊深处,身形颀长的男人漫不经心靠在墙边。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清冷矜贵气质异常出众。
他低头看手机,白光映在男人深邃的眉眼。
-张呈郁:【我问了对方简单提了下是公司财务方面的问题我这边有华娱老板秘书的联系方式你需要我可以发你】
斜前方的门拉开,推着医用设备出来的小护士下意识看向男人。两人猝不及防对视,她心里咯噔,从那双眉眼认出是谁,有什么东西倏地在心里炸开,疲惫感在见到顶流的冲击下消散。
“你好,请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裴颂嗓音平淡。
“没...没事,就是摔到尾巴骨,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谢谢。”裴颂礼貌颔首。手机振动不停,他低头看,来电显示许梦恬。
他接起,背过身面朝窗户。
女人嗓音激动:“裴颂我问过我爸了!华娱当时能把宋冉保下来是拿到王杨的把柄做了交易!他公司财务有问题。”
没等到回复,许梦恬愣了瞬,“裴颂?”
“嗯。我知道。”裴颂应。
“你动作这么快?”许梦恬靠在床头,“那你知道王杨的身份吗?”
“什么?”这个他不知道。
“我爸没和我细说,只知道位置挺高。”
裴颂:“好。”
——“给老子把裴颂叫过来,我要让他好看。”
——“《风雪》必须换角,宋常平你他妈要再让他拍,我现在就撤资退出。”
——“戚许也他妈给我换了。”
——“老子管你现在亏多少钱,我不想看到他们,谁要是再用他们就是和我王杨作对。”
——“除非他们跪下给我道歉!”
病房内,王杨清醒了,对着工作人员破口大骂。门没关紧,声音大到连听筒对面的许梦恬也听见了。
沉默半晌,许梦恬欲言又止:“戚许会被封杀吗?”
“不会。”裴颂斩钉截铁。
挂断电话,裴颂绕进楼梯间,声控灯亮起。他翻开通讯列表,往下滑至“章友镐”的名字上。指尖在其停顿半晌,最后选择拔出。
漫长嘟嘟声后,声控灯熄灭。他恭敬道:“您好,我是裴颂。”
*
静谧的卧室传来窸窣声,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那杯酒度数高,喝了浑身难受,心里堵得慌。
戚许崩溃地睁眼,拿过手机。强光刺眼,她微眯眼缓解不适,再度睁开,十二点二十一。
两个小时过去,仍无法入睡,闭上眼就开始胡思乱想。
打开微信,裴颂二十分钟前给她发来:【睡了吗】
戚许回复:【睡不着】
她打开台灯,起床倒水喝,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就在她再次躺下打开手机时,屏幕出现裴颂的新消息:【开门】
戚许倏地蹭起来,晕晕乎乎忘记穿拖鞋,踩过地毯,透过猫眼确定站在外面的人是裴颂后,平静的心跳节奏被彻底打乱。
她开门扯过男人的胳膊,再砰一声合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你不是去机场了吗?!”戚许惊呼,扯到喉咙的伤微微蹙眉。
裴颂取下鸭舌帽和口罩放在旁侧柜子上,眉眼有丝疲倦,视线掠过女人白净的脚,“改明天了。”
客厅只开着玄关的夜灯,光线昏暗。男人明显刚从外面回来,穿着先前的常服,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中,那双眼却格外透亮。
戚许大脑昏沉,任由男人打横抱着自己在沙发坐下。
严格来讲,是坐在他的腿上。
氛围异常沉静,裴颂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药膏,拆开包装后挤出一节,轻轻涂抹在女人脖颈处的红痕上。
温热指腹触碰,戚许颤了下,蜷起手指,轻声开口:“你知道了。”
她说的陈述句。
下午拍戏前她擦了遮瑕膏,一直到晚上吃饭,裴颂都没察觉端倪。
现在为什么发现了。
男人情绪平淡地“嗯”了声,“罗西和我说的。”
罗西怎么知道?
戚许思忖,估计是她的助理和罗西组队吃晚饭时说的。
“仰头。”裴颂像在发号施令,戚许乖乖听话。
她微微仰头,任由男人的指腹在脖颈肌肤转圈。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痛不痛?”裴颂垂手问她。
戚许与男人平视,清俊的眉眼溢满对她的心疼。她没回答,欲言又止:“裴颂...你是不是去解决今晚的事了...”
男人将她抱进怀里,“今晚害怕吗?”
戚许垂眸,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熟悉且令人心安的气味。她攥住男人衣襟,老实交代:“有点。”
她被于萌保护得很好,云星没有让女艺人应酬的劣习,这也是她选择的理由。
今晚这种情况,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
“以后你不用忍。”裴颂轻声说。
“嗯?还有以后吗?”戚许说出心底的想法。
裴颂拉开距离,疑惑看她。
“萌姐说王杨放话要封杀我。”
“不会。”男人弯唇,轻抚她的头,“你别胡思乱想。”
裴颂重新将她搂进怀中,收紧手臂近乎将人嵌在怀里。
戚许倏地倒吸口气。
裴颂心跳空了拍,再次拉开距离,“怎么了?”
戚许没吭声,喘息等待后背的那抹疼痛过去。
“后面还有伤?”裴颂蹙眉,“衣服脱了我看看。”
戚许无动于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没等她回答,裴颂已经上手,纤长手指解开睡衣纽扣,一颗,再一颗。
戚许缓过来,摁住男人放在胸口下方纽扣位置的手。昏暗光线中,两人相顾无言,戚许从那双眼里看出认真。
好吧。没得商量。
戚许开始解纽扣,没解完,她想从男人身上下去,却被摁住腿。
裴颂不让她动。
她背过身脱下一半睡衣,撩开长发,露出后背。借助玄关灯光,裴颂看到光洁漂亮的后背遍布青紫痕迹,呼吸倏地一滞。
客厅沉寂,戚许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上衣褪到腰际,露出整片后背。光线暗,肩胛骨的轮廓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左右两侧都有一片明显的淤青,暗紫色透出青黄。
男人的指腹轻轻划过女人的腰部线条,戚许的肩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随即感受到一片冰凉。男人温热的指腹轻轻按在青紫边缘,慢慢地揉捻。
“痛就说一声。”裴颂打破沉寂。
戚许攥住抱枕边缘,沉闷“嗯”声。
倒不痛,就是痒,痒得难受。
不知为何,戚许蓦然觉得身体在发热,直至男人的手指停下,她哑声问:“好了吗?”
没等到回应,戚许回过头与男人对视,意识到裴颂是在心疼自己。
她蹭起身穿上衣服,一颗一颗系好扣子,手被握住,裴颂开始帮她。
她乖乖垂手,沉默须臾,又问:“你怎么解决的?”
系好胸前的那颗纽扣,裴颂垂手,轻声呼唤她:“戚许。”
“嗯?”戚许抬眸和裴颂对视。
“你不用忍。”
“不管是赵亦可还是王杨,你都不用忍。”
“你可以主动叫停,你可以报复回去,你可以把酒瓶子直接砸在他头上,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是有我在吗?”
“你在担心什么?”
“就算王杨背景不简单又如何,你做你的,后面的事情我来解决。”
戚许沉默。
“我不希望你选择忍受,戚许,那不是你。”裴颂一字一句道。
戚许愣怔,那不是她。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我?”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后,男人喉结滚动徐徐开口:“戚许,你忘了,你永远不会讨好任何人,永远不会委屈自己。”
那才是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戚许神情恍惚了瞬。
是啊,她从来不会讨好任何人。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没有人能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好像变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进入娱乐圈后,她开始收敛气焰,变得小心翼翼。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为了证明她可以把这条路走通,她吃了很多苦,咽下了很多委屈。
但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但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又一次怀疑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
察觉戚许情绪异常,裴颂呼气将人重新抱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
“宝宝,不要委屈自己。”
照戚许从前的气性,面对今晚这种情况,她会直接上手把酒泼到对方脸上,不会考虑后果。
因为裴颂常常对她说这句话,不要委屈自己。
戚许鼻尖发酸,埋在男人肩窝,沉闷地“嗯”了声。
她承认了,承认是在委屈自己,承认自己的锋芒被全数抹去,承认变得不像自己。
许梦恬说她变了,戚斯闻说她变了,她真的变了吗?
戚许吸鼻,小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
静默须臾,裴颂拉开距离,对上女人剔透晶莹的黑眸。
“没有。”
戚许咬唇,楚楚可怜盯着他。
裴颂心脏猛地一抽。她如此委屈,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你没变。”
“坚强,勇敢,自信,善良,明媚。”
“我知道你今晚是为了帮倪静瑶。”
“你一直都是你。”
心跳咚咚作响,戚许垂首抵在男人胸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所有人都说她变了,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但裴颂认为她没变。
她还是她。
“宝宝,想做什么就去做。”
“利用我,好不好?”
资源,人脉,金钱,名利,他都能给她。
只要她点头,他会为她铺好路,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裴颂...”戚许哽咽。
“嗯?”
“谢谢你...”
这声道谢听得裴颂的心颤了瞬,他欲言又止:“戚许...”
他想说,自己准备退圈,计划开家公司把她从杨佑雪那儿独立出去,专心捧她一人。只要她想,他一定会让她的星途一片光明璀璨。
怕吓到她,裴颂最终作罢。
没等到男人的后半句话,戚许抬眸问:“怎么了?”
“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想替你分担,不要憋在心里,好不好?”
“...好”戚许弯唇,破涕为笑。
······
戚许喝完裴颂调的蜂蜜水,安心躺下。
十分钟后,裴颂简单冲完澡,换上之前落在这边的睡衣,关台灯,掀开被子将女人搂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
“睡吧。”裴颂轻声说。
戚许往前凑进男人怀里,像只小猫蹭了蹭,问:“几点走。”
“四点。”最早的航班,到北城直接去酒店做妆造,和达人合拍,接受媒体采访,然后是首映礼跑厅。
“还难受吗?”裴颂问。
女人嘤咛否认。
一室静谧,戚许闭上眼,认真聆听耳畔清晰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她轻声唤男人的小名:“遥遥。”
裴颂“嗯”了声,避开伤口轻拍女人的后背,似乎在哄睡。
“今晚的事,你是怎么解决的?”
“华娱老板把王杨吸毒的证据给我了。”
吸毒?
戚许骤然睁眼,抬首撞进男人的黑眸。大脑快速运转后,她问:“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生意人利益为上,不可能直接把证据给他。
“王杨会退出《风雪》这个项目,华娱进资。”
华娱进资?
“那宋常平点头了吗?”
“嗯。”他这么晚才回来,就是去找宋常平谈交易。
“然后呢?”戚许问。肯定不可能只是这样。
“《风雪》零片酬。”另外,他会在退圈前,零片酬出演章友镐公司的电影。
戚许惊呼,瞌睡彻底清醒,“杨佑雪会同意吗?!”
据她所知,裴颂这部电影的片酬是千万级别,算男星片酬中最高的数额。
——“等着王杨封杀我还是零片酬,你选,我都无所谓。”
——“被封杀不正好合了你的意,我不续约以后也没人敢用我。”
杨佑雪不可能选第一条路。如此,将会面临众多品牌的巨额赔偿金,甚至超过这部电影的片酬。
而杨佑雪和宋常平并不知道他拿到了足以和王杨抗衡的证据,只知道若是摆不平王杨,这个项目会直接黄,损失几个亿。
明天八点,他手里这份证据会直接寄到王杨父亲家中。相信他不会糊涂,让好儿子成为自己仕途的污点。
“她会同意的,因为王杨也要封杀我。”
戚许扯长语气“啊”了声,眼神闪烁,“那你不是白拍了...”
“会有票房分红。”
戚许又问:“那章友镐为什么要帮你?”
他完全可以不蹚这个浑水。
“宋冉是他老婆。”裴颂说,“他早就看不惯王杨了。”
戚许瞪眼,宋冉居然结婚了。
好吧。娱乐圈隐婚生子的人确实很多。
她叹气,重新靠在男人胸膛前。
“怎么了?”裴颂轻抬女人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戚许鼻尖一酸,埋进男人怀中,嗓音发瓮:“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她在前,他善后。
裴颂弯唇。
她只需要往前走,剩下的交给他,他会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沉寂须臾,裴颂以为戚许已经睡着。对方再度出声:“遥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高考毕业我没和你表白,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现在肯承认是你跟我表白了?”裴颂失笑。
戚许蓦然睁眼轻捶男人胸膛,拳头被男人掌心完全包裹,扯至腰后方。
“也许吧。”裴颂笑容苦涩,有自嘲意味。
戚许母亲说得对,他配不上戚许。
但他给过戚许机会,不再缠着她,和她保持距离,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
实则,想她想得快疯了。
故意漠不关心,故意擦身而过,故意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在测试她对自己的态度。
没想到她如此狠心,竟把他当陌生人。
高考前的那段时间,裴颂的日子并不好过。既要准备高考,又要忍受身心折磨。
如果戚许高考结束没抓住他,也许,他真的会放过戚许。
戚许长叹口气,收紧环在男人腰间的手,将他死死抱住,像是怕他消失。
“怎么了?”裴颂明知故问,就想让她亲口说出那句话。
“差点就失去遥遥了。”戚许闷声。
差点就失去一个这么爱她的人了。
“...不会的”裴颂轻拍女人后背。
如果你把我弄丢了,我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只要你回头,我还是站在原地。
只要你点头,我就会去到你身边。
小彩蛋:
深夜,酒店会议厅一片死寂,资料文件散落满地。
资方劝:“常平,这件事我们也很为难。但你知道王杨的身份,不换戚许的话,我们只能听他的话撤资。”
“今晚这件事,王杨不会善罢甘休的。就算你拍完了又如何,到时候他找人卡你的证,一样上不了,都不说钱,你也白拍。”
“之前你不是说宋冉合适,我找人联系。”
宋常平坐在主位,焦灼扶额,“那裴颂也不会再拍了。”
虽然王杨口上说要把裴颂换掉,但换了谁来扛票房。
毋庸置疑,裴颂的粉丝购买力是内娱头部水平,会直接给电影票房兜底。
资方也沉默了。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裴颂出现。
听到资方坚持要换掉戚许,他勾唇冷笑:“你们如果要坚持换她,不如把我也换了。”
“戚许在,我在。”
“戚许退,我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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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