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过尔尔

静安侯府,后院水廊。

“姑娘自幼养于相府,本该熟习闺仪。女儿家一举一动,都关乎名节声望……”低沉清朗的嗓音自身后缓缓落至耳边。

沈芙锦不必回头,便已辨出来人是谁。

今日是静安侯府小世子的满月宴,京中世家权贵尽数赴宴,她身为沈相府的嫡女,自然也在宾客之列。

方才宴席之间,她见奶娘怀中襁褓里的婴孩生得粉雕玉琢,心头喜爱难掩,忍不住低头,轻轻在那软乎乎的小脸颊上亲了一口。

静安侯府的主人尚未放在心上,偏偏这位名满京城的新科状元,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絮絮地同她讲起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沈芙锦倚着栏杆静静望着池内摆尾嬉戏的锦鲤,没有转身理会。

几日前殿试放榜,陆玉瑾才貌双绝,名扬京师。

一时之间,无数媒人踏破门槛,其中不乏皇亲国戚,可他却尽数回绝只道:

“尚未建功立业,不谈儿女情长。”

此言非但不曾断了世家贵女的念想,反倒令更多人为之芳心暗许。

皆认为他是不贪美色,一心抱负之人。

可在沈芙锦的印象里,却恰恰相反。

陆玉瑾每每同她相遇,便会用那样清润好听的嗓音,说一堆叫她摸不着头脑的道理。

她暗自思忖,大抵同京城里那些趋之若鹜的世家子弟一般,此人心中,必然也是倾慕于她的,不然怎会刻意攀谈?

不谈儿女情长怕也是只是编出来唬人的。

身后的声音依旧没有停下。

“莫因一时任性,落人口实……”

沈芙锦收回望向池水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脚上。

那是一双崭新的绣鞋,缎面莹白,鞋头绣着盛放的牡丹,针脚细密精巧。

是父亲特意自江南重金请来绣娘,耗费半月光景才赶制而成,今日乃是头一回穿出门。

方才只顾着靠近池边,未曾留意积在墙角的水渍,此刻鞋履早已浸湿,还沾了点点泥污。

她苦恼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身后高出她一个头的俊美男子,轻声将他打断。

“陆公子,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陆玉瑾微微一怔,这才察觉自己方才失态,规劝的话语说得过多。

主要是每次见到沈府这位千金,总没有好事。

上月宫中赴宴,当着圣上的面将不喜之物夹进自己碗中,毫无半点礼仪规矩,害得陛下误解,还多亏沈相出面化解。

听她此言,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眉峰微敛,出声应答:

“何事?”

沈芙锦本就生得倾城容貌,此刻眸底漾开浅浅笑意,身形微微一晃,恰似春风里摇曳生姿的西府海棠。

“陆公子,你可愿将我抱到后方厢房内?我的鞋袜已经湿了,实在不便行走。”

陆玉瑾眉头微颦,沉声回绝:“不可!”

果真是沈府千金,行事永远这般出人意料,他早该料到的。

他垂眸看向她那双沾了泥水的绣鞋,确然浸湿大半。

“我去唤你的丫鬟过来接你。”

他转身正要迈步离开,一截温软的手臂忽然环住了他的腰。

“我现在便想回厢房。你若是不愿抱我,背我也是一样的。”

沈芙锦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明明心悦自己,如今不过是让他背自己一程,竟是百般推拒,当真是别扭。

这般想着,她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转而将双臂搭在了他的肩头,微微用力撑着,轻巧地挂在了他的颈侧。

“快走吧,陆公子。”

陆玉瑾浑身猛地一震,心底怒意翻涌。

沈芙锦怎可这般肆意妄为!

陆玉瑾宽阔的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带着压抑的正色:

“沈姑娘不可,闺阁女子,最忌行止轻佻……”

见他又要滔滔不绝,沈芙锦伸出玉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急忙开口:

“哎呀你快些,好似有人往这边来了!”

陆玉瑾本想直接抽身离开,可少女依旧勾着他脖颈,缠的很紧,又顾着恪守礼规,不敢轻易触碰她。

一想到若是这一幕落入旁人眼中,定会有流言蜚语,心中万般权衡之下,只得屈膝蹲下,将她负于背上,快步走到厢房之中,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屋内的矮凳之上。

方才清润如玉的嗓音,此刻刻意压低,听不出多余起伏,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沈姑娘望自重!”

话音落下,他面色寒霜,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

沈芙锦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满是疑惑。

他分明对自己有意,怎得片刻之间便仓促离去?

莫非方才……他害羞了?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鞋上被水渍晕开的牡丹纹样,唇角尚带着一抹浅笑道:

这清冷状元,也不过尔尔嘛。

晩棠匆匆寻来时,就见自家姑娘盯着绣鞋傻笑。

“姑娘,该回席上了,蔺姑娘正在寻您。”

沈芙锦颔首,含笑应道:“我这便过去。”

言罢起身迈步走了出去,全然没有半点鞋袜湿了不便行走的样子。

殿内楠木长案层层排开,案面铺着月白绣折枝锦袱。

银盘玉盏依次排布,珍馐满案,热气氤氲。

厅堂之内筵席分作东西两列,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世家各据一席。

席间各家小姐们低声闲谈。

“听闻那位陆状元,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生得貌若谪仙,偏偏性子清冷寡言,寻常女子搭话都不肯多理睬半句。”吏部侍郎家嫡女缓缓开口。

礼部侍郎家小姐掩唇遮笑“你们竟还不知?”

如此话语,引得姑娘们好奇“不知什么?”

“陛下此番将他擢为监察御史,派他南下查案呢。”

“竞擢升如此之快?”有人不禁感叹。

毕竟这位陆状元入翰林尚不足两月。

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失望道:“如此说来,往后一段时日,我们怕是难再见到他了。”

沈芙锦目光落在盘中雕花蜜饯上,想起爹爹说近来她圆润了不少,害得她吃食都要犹豫上一会儿,这周遭闲谈便尽数被她置若罔闻。

她自幼交好的玩伴,参知政事家的长女蔺橙方才听了众人议论,侧首向沈芙锦问道:

“这个陆玉瑾,当真有这般厉害?”

沈芙锦撇了撇嘴,心道:也不过如此罢。

蔺橙支着下巴,见她目光流连珍馐,便给她递了一块:“想吃便吃。”

“你莫非是我肚中蛔虫?”沈芙锦接过,憨然一笑,打趣道。

一旁,垂手而侍的丫鬟晚棠挪到沈芙锦边低声道:“姑娘,顾小将军寻您。”

沈芙锦匆忙将诱人蜜饯塞入口中,难掩欢喜,转头对蔺橙道:“好橙子,我去去就回。”

顾小将军顾修,是镇北将军顾正信的幼子,与沈芙锦年岁相当,两家素来交好,是以养成了青梅竹马的情谊,如今就差定下亲事。

沈芙锦自幼便是喜欢顾修的,满心欢喜寻至后院角落,见假山之侧身形高大的男子正侍弄着身旁花草。

她迫不及待开口道:“顾哥哥,你寻我?”

三两步便蹦跳到顾修身侧。

眼前少年轮廓硬朗,眉如利剑,一身英气。

“下月你的生日宴我可能赶不上了,今日得了陛下密令,要随父亲一同赶往边塞。”

“可是又起了战事?”沈芙锦心中虽失落,又不禁担忧。

“目前尚不清楚,唤你前来,是想提前将生辰礼送你。”

顾修自怀中取出他准备已久的金簪。

簪身雕琢盛放西府海棠,花瓣层层舒展,边缘嵌碎珍珠,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沈芙锦弯起唇角,伸手接过:“多谢顾哥哥。”

少女明媚皓齿,夕阳的金光洒在脸颊,衬得像是发光的仙女。

顾修盯着眼前如此赏心悦目的面容一时愣了神,视线扫过嘴角,见落有零星糕点碎屑,便情不自禁抬手轻轻为她试下。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沈芙锦登时怔住。

霎时间血气上涌,面颊涨得通红

静安侯府的后院广阔,此处也很僻静,宴席之下更是少有人人来此。

偏陆玉瑾不喜喧闹,独自散步至此,恰好撞见眼前此幕。

少年抬手拂过少女肌肤,少女低垂着头,面颊一层薄红。

待认清两人面孔,他暗自思忖,沈家千金行事还是如此不拘礼教,全然不顾男女大防。

不便久观,遂转身快步离去。

沈芙锦全然不觉被人看到,当下害羞得低头,随后温声嘱托道:“顾哥哥,此去定要平安。”

顾修点了点头,温声道:“快回去吧。”

待她回到宴席,宾客已然散去大半,同蔺橙辞别后,便启程回府。

沈芙锦回到府中,先是回了闺房卸了脂粉,再沐浴换了一身新衣,便前往书房寻父亲,商量下月自己生辰宴的事。

甫一推门,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身形挺拔,清瘦颀长。

陆玉瑾负手立在窗畔,正与沈相从容交谈。

沈芙锦轻快的脚步骤然顿住,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问道“你怎会来我府中?”

她暗自猜想,此前从未见他登门造访,今日宴席间听说他近日即将动身南下,莫非是知晓自己生辰将至,唯恐赶不上生辰宴,特意提前来送上生辰礼物?

她背着手缓步走到一旁,看着伏案挥毫的父亲。

“芙儿,不可无礼。”沈相搁下笔,轻声提醒。

沈芙锦素来无拘无束,只转身笑意盈盈地望向陆玉瑾:

“听闻陆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如赠我一幅丹青可好?”

陆玉瑾闻言,并未答应,只向沈相躬身一揖。

“时辰不早,晚生就此辞别。”

“慎之,路途珍重。”沈相缓缓开口。

陆玉瑾颔首转身径直走出书房。

沈芙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心头纳闷,莫非此人被自己猜中心事害羞了?

沈居安无奈轻叹口气,招了招手将女儿唤至身侧。

“芙儿,我有要事要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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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人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