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与沈衍的最后一夜。
沈衍说,过了今天,就会放她自由。
犹如三年前那天,她在这间别墅里等待沈衍,时间已过七点,他还未回来。
九点的钟声划破寂静,玄关终于传来响动。
她缓缓起身,蓦然回首。
沈衍拎着西装外套,眉眼间裹挟着几分醉意,一步步朝她走近。
往昔画面与此刻重叠,陆清虞一时恍惚,失了神。
往事来不及回味,他已站在了她面前。
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过眉眼轮廓。浓烈灼热的酒气扑面而来,铺洒在她耳畔鼻尖,让她心头一阵寒意翻涌。
他醉酒后的夜晚,向来对她,都是无尽煎熬。
可没关系,过了今她便能解脱。
她闭上双眼,安静等待着风暴降临。
意识渐渐涣散时,耳边传来他声声低语:“你…休想…离开。”
哦,她早该明白。沈衍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
一九年三月,海城发生一场重大爆炸案,造成65人死亡,8人失踪,98人受伤。
五月,海城市市长陆为林从16层办公室一跃而下。
事后,廉政公署在其办公室天花板内发现数十万来路不明的现金。
一时间,举国哗然,各种传言喧嚣尘上。
六月,有消息传,上面委派的新市长,即将赴海城上任。负责领导调查组,调查海城爆炸案和前市长自杀案。
七月二十日,海城天气晴朗,微风。
陆清虞一身黑衣躲在树下阴影中,紧盯着不远处那座冷灰色的市政大楼。
这里曾是她常来常往的的地方,如今却与她如隔天堑。
正值午后,气温达到最高值,周围的一切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她看到那座冷灰色大楼中忽然涌出许多人,大门口那长长的闸机被打开。人群走到大门前,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陆清虞扶在树干上的手不自觉的开始收紧,她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半刻后,道路尽头驶来三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在这条路上格外显眼。
驶过路口,头车速度明显放慢,缓缓朝着市政大楼这里驶来。
陆清虞握紧双拳,心中开始默数1…2…
第一辆车驶过她面前,…3…就在此刻,她不顾一切的拔腿冲向马路。
轮胎与滚烫的柏油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宁静的午后。
黑色轿车在陆清虞身侧半米处猛然停下。
世界似乎完全安静了下来。
陆清虞睁开因害怕而紧闭的眼睛,她侧头朝车身看去,那黑色的车窗看不到里面,只映出她惊魂未定的神情和略显苍白面容。
周遭瞬间炸开了锅。嘈杂的脚步声、呵斥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陆清虞在余光中,看到许多人朝着这里冲过来。她毫不迟疑的对着那辆车跪在地上,膝盖触到地面的瞬间,传来一阵灼痛。
可她已顾不得,“市长!请您为民做主!我父亲陆为林不是自杀,他是被冤枉的!”
有人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你这是在扰乱治安,快把她带走!”
陆清虞被人拖拽起来,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拉住那辆黑色轿车的门把。
车门紧闭。
“我有证据!我能证明我父亲是清白的,我知道爆炸案发生的真相!”
现场乱作一团,陆清虞被大力撕扯起来。有人过来掰她的手,她只能用尽全力死死握住车门。
“你们这样像什么话!”一声呵斥,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副驾上走下来一个人,他扫视一圈人群,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清虞身上。
语气严肃道,“小姐,您有情况可以去找相关部门反映,您这样拦车,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那人看向控住陆清虞的人,“注意分寸。”
陆清虞被松开,踉跄着站稳,另一只手也顺势抓在车门上,两只手紧扣在一起。
“我没有办法了!能找的部门我全找了,律政司、廉政公署、调查组…可他们全都一口咬定我父亲是自杀!可他前一天还说要带我回老家!他怎么可能自杀?!”
人群中有个身着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姑娘,我知道你父亲死了你一时接受不了!但你也不能颠倒是非,跑到这里来胡闹。”
“我没有!”陆清虞看清那人身上的制服,她大声质问道:“你说我颠倒是非,那我父亲为什么连尸检都没有做,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被拉去火化?”
那人略带不安的看了眼商务车的后排,立马严肃道:“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你能撒泼打滚的地方,快把她带走!”
陆清虞再次被人撕扯起来。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着车窗大声喊道:“我父亲留给我一份笔记!是关于爆炸案的!”
有电动的声音响起,一股冷气混着淡淡松香倾泻而出。那扇一直紧闭的车窗在缓缓下落。
午后太阳的光影层层剥离,晦暗褪去,那张隐在阴影里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那扇车窗,大气都不敢喘动半下。
稳坐车里的人面容清隽冷硬,眉眼沉定如水,目光始终没有半分旁落。
那人缓缓开口,“孙秘书,找个地方让这位小姐休息下。”
话音刚落,车窗便被升起,未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陆清虞看到车窗上重新映出她的脸,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略显激动的松开紧握车门的双手。
那辆车平稳的驶离原地,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迹。
后面那辆轿车随即跟了上来,停在她面前。
那位孙秘书上前为她打开车门,“您先跟我走。”
身着制服的中年人凑上前来,谄媚道:“孙秘书,您刚来对海城还不熟,我帮您来安排这位姑娘吧。”
“不用。”斩钉截铁的两个字,让那人顿时哑声,讪讪的退到一旁。
车上,孙秘书简单问了陆清虞几个问题,关于她的姓名、年龄和家庭情况。
陆清虞一一作答。没有多问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她被带到一家酒店房间内。
孙秘书客气的为她倒了一杯水,“陆小姐勇气可嘉,可你想没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想过,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如若不成,我就只能从跨海大桥上跳下去,与我父亲团聚。”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如果今天那位新任市长没有管她。恐怕下一秒她就会被人带走,再难见天日。
孙秘书看她神色凛然,知道她的话句句不虚,明白多说无益。
“我知道了,你先在这里安心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说罢,便起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陆清虞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她静静的端坐在沙发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窗外的渐渐天由明变暗。
虽然感到身体疲乏,可脑子却始终停不下来。她一遍遍回想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回想着最近所经历的一切。
想到今天,她心中升起忐忑。
她对这位新任市长的不甚了解。只记得那是一张比她父亲年轻许多的脸,却不似她父亲那般儒雅温和。
窗外的灯光次第亮起,璀璨的光辉映照着夜空。
她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可除了等待她别无他法。
过了许久,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陆清虞倏地站起身来,她还未看清来人便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甩了下头,想靠意志强迫自己走出眩晕感,可身体却随着动作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倒去。
一只手有力的握上她的胳膊,将她扶稳。
若有若无的松香萦绕在空气中,陆清虞清醒了些。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沉敛深邃的眼睛。
一瞬的恍惚后,她记起这个人自己在下午才见过。
“市长?”
那人松开手,后退半步,示意她坐下。
孙秘书立即上前关切地问道,“陆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
“是我大意了,陆小姐还没有吃晚餐,我去叫人准备。”
孙秘书脚步匆匆,快步走出房间。
陆清虞本想说不用麻烦,可对方已踏出门口,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回过头,陆清虞看到那位新任市长已坐在侧边的沙发上,面容沉着的看向她。
“陆小姐你有什么诉求,现在可以说了。”
这声音微哑,却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陆清虞深吸一口气,她从爆炸案开始讲起。
她的父亲是怎样一次次的亲赴现场,部署救援,安抚民众。
她又是在怎么的情况下,看到父亲对着一张张报告大发雷霆。
一直说到,陆为林出事后,陆清虞在家里发现他的工作笔记。那里记录着他对爆炸案的调查分析,字字句句皆是在揭示——这背后有一个被人试图掩盖的真相。
“……我父亲是学化学出身的,所以他第一次去现场就知道下面的人对他有所隐瞒…”
“出事前一天,他还和我说,下个月就是我母亲的忌日,要带我回安宁老家祭拜……他满心牵挂家人,一心想查清案子,是绝不可能选择自杀的。”
对面的男人始终认真倾听着,适时的引导陆清虞补充全面。
夜已深,男人抬手看了眼时间。
“我理解你所有的疑虑。但,陆小姐,我现在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一切都需要等调查清楚,在下定论。”
陆清虞正襟危坐,“我相信我父亲的为人。也相信您会还我父亲清白,给海城人民一个真相。”
男人眸光微动,似乎有一丝动容。
“好,陆小姐早些休息。”
说罢,他起身向外走去。
陆清虞跟着站起身来,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他姓名。
“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您?”
男人回过头,目光沉沉的落向她。
“我叫沈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