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骄阳似火,刺眼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我一手捏着那张薄薄的奖状,抬起另一只手,浅浅遮在眼前。
我站在主席台上,等待另外几位获奖同学。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位少年快步走上台。他长相白净,袖子干练地挽到手肘处,蓝白色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我似乎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我站在原地,看得出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美好,我的心脏像是骤停了一秒。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你显然从未注意到我,我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直到后来,我看见你和秦免有说有笑地从我面前经过,我不禁一喜——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办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经常有事没事去找秦免聊天,只为在你面前多刷一点存在感。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对话,你告诉我你叫林江。那一刻,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
好在,我们总算认识了。
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我们要怎样才能更熟一点?
能看见你,渐渐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如果可以,我想永远停留在有你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我也心满意足。
每天这场美梦濒临破碎的时刻,就是放学离开学校。那条让我痛不欲生的路,是我回家的路。而路的尽头,是支离破碎的家庭,是将我牢牢束缚、无时无刻不在鞭笞我的牢笼。
我渴望从中挣脱,渴望找到真实的自我,去追赶我所向往的那阵清风。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酒精与劣质香烟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我强忍着不适走进屋内,瘫在沙发上的,是我在这世上最仇恨的人。他明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却仍在不停地咒骂。
我自动屏蔽掉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径直走向卧室,反锁了房门。
躺在床上,我轻轻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你的身影。
我好想你……
后半夜,我被剧烈的砸门声惊醒,伴随着门外尖锐刺耳的怒骂。
“给老子开门!翅膀硬了是不是,敢锁门?给我开开!信不信老子把门砸烂!”
我拼命强迫自己平静,可那些震耳欲聋的噪音实在无法忽视。我甚至想过,不如一起死了算了。可我又不甘心。
刹那间,你的身影在我眼前浮现,你对着我笑,那么纯粹,那么安心。
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终究不堪一击,被狠狠撞开,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那个发疯的男人,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来。
“你敢锁门?是不是跟你妈那个贱人一样,看我不顺眼!我是你老子!你敢这么对我?”
我无力反驳。这种事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我的家常便饭。
我为什么不反抗?
我在心里问自己。
哦,对了,他曾经说过,如果我敢反抗,他就去杀了我妈。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我脸上,口腔里瞬间充斥着血腥味。我没有反抗,一动没动。
等他走后,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心早已麻木,再也感受不到难过与悲伤。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我这副样子,还能去学校吗?会不会吓着你……
心里一阵酸涩。
看来,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脸上的伤终于慢慢消散。
我真的好想你,迫切地想要见到你。
可我又害怕,万一哪天你知道了我的家庭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嫌弃我,远离我。
我好怕,我不想我们走到那一步。
在学校的日子里,我一直伪装得很好,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家里的处境。
幸好,你也不知道。
可我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要抓紧时间多见见你,不然,以后就见不到了。
我望着眼前微微荡着涟漪的湖水,终于鼓起勇气给你发了消息。
刚发出去,我就后悔了,会不会被你当成神经病。
可出乎意料的是,你答应了。
在你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或许你再也不会理我,我再也无法靠近你。
我静静坐在长椅上,清凉的晚风,让我躁动的心渐渐平静。
身边人来人往,直到有人停下脚步。
你气喘吁吁地坐到我身边。
“是跑过来的吗?”
你点了点头,急切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听起来很奇怪吧,我当然不敢告诉你。
我真的好贪恋你在我身边的时光。如果时间可以暂停,我会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刚刚平复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我紧张地问你:你觉得,我们这个年纪的感情,是什么样的?
你说出了你的想法。
我愣了愣,轻轻笑了笑。
我侧过头看着你,用目光一点点描摹你的模样,我要把你牢牢刻在心里。
当你说你没有喜欢的人时,我真的好失落。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失落呢?
我没想到,你会反过来问我。
你知道吗,我实在没办法对你说谎。
我想让你记住我,哪怕只有一秒钟,能记住——我爱你。
我以为这场表白一定会以糟糕收场。
可你,却给了我希望。
我再也不想掩饰对你的心思。
情令智昏,我暂时忘记了我最大的噩梦,仿佛它从来不存在。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
可美好的时光就像绽放的烟花,转瞬即逝。
再去学校时,我剪了和你一样的寸头。
经过那一晚,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地亲近了许多。我可以在学校里自然地和你打招呼、聊天。
更让我惊喜的是,你也会主动靠近我。
放学我会陪你回家。你告诉我,你父母常年不在家,总是一个人。我听了,心里很心疼。
路边昏暗的路灯,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无人的小路上。
你笑着对我说:“这条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
我好幸福啊,林江。
你偶尔也会提起我的家庭,我如鲠在喉,却从不会表露,只找个理由轻轻糊弄过去。幸好你没有多问。
我翻着日历,你的生日快到了。
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让你开开心心地过这一天。我找到秦免,告诉了他我的想法。
“你小子,是认真的吗?”秦免打趣我。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但不管是什么,答案都只有一个。
“当然。”
你生日那天,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端上那个丑丑的蛋糕,你却掉了眼泪。我一下子手足无措,我不想让你哭。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惊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自习结束后,我和你走在那条小路上。
你忽然停下,我疑惑地看着你:“怎么了?”
“我们试试吧。”
我瞳孔骤然收缩,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生怕是自己听错了:“真的吗?”
你点了点头。
这一切发生得像梦一样虚幻,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悄悄确认,这不是假的。
在一起之后,我把我所有的爱,毫无保留地都给了你。我多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每次在路灯下看见你单薄的身影,我都好想轻轻抱住你。
可美梦,总有醒的时候。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底的愤怒与不甘翻涌上来,像一颗定时炸弹,倒计时一点点流逝。
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家庭,我们是不是可以更幸福一点?
可少年仓促搭建起来的乌托邦,又能撑多久呢?
每当我冷静下来,无数的愧疚与悔恨就会涌上来。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你,怎么能玷污你。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的。
我生来就活在深渊里,不该把你也拖进来。
我最恐惧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肮脏潮湿的小巷里,传来熟悉的打骂声。男人恶毒的咒骂,女人绝望的哭喊,那么熟悉。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一步步朝声源走去。
巷子里的灯坏了,借着昏暗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雪白的裙子上沾满泥土与污渍,发丝和血渍粘在脸上,狼狈得让人心惊。
我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捡起墙角的一块砖头。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女人惊恐的尖叫,我手里只剩下半块砖头,重重落地。
一切都结束了。
女人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惊恐地一遍又一遍叮嘱我:
“人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你记住了吗?!人是我杀的!”
我看着她本该温柔的脸,此刻却近乎狰狞。
我心里那些长久以来的恐惧,好像一瞬间都散了。
她见我不回话,死死扯着我的衣服,问我记住没有。
我轻轻掰开她抓在我衣服上的手。
“妈,你回去吧,好好生活。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了。”
女人大怒:“狄扬!”
下一秒,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咸涩的泪水裹挟着多年的委屈,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你是我儿子啊。”她滚烫的脸埋在我怀里,一遍一遍重复,
“你是我的儿子啊,阿扬……”
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这就够了。
她早就有了新的家庭,那是她早该拥有的新生。我不想再把她拖进这片泥沼。
我把她推出巷子:“妈,我会去自首。这件事结束之后,别再来找我了,好吗?”
女人早已泣不成声。
她走后,我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看着地上早已没有气息的男人,我释然地笑了。
早该结束了。
可是……林江怎么办。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是吗?
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一直在逃避。
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不是你先走,就是我离开。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一开始,我就没有出现在你面前,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一切,也就不会伤害到你。
我好对不起你。
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处理这件事,再也没去过学校。
我不敢打开手机,不敢看见你的名字,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找你。
可我真的不能拖累你。
对不起。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学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能告诉你真相,我只能骗你。
亲爱的,就算你会恨我一辈子。
每到夜晚,你的消息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我淹没。
你质问我,为什么骗你,为什么还不回学校。
这期间,秦免问我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知道一点我家里的情况,但也只是很小一部分。
我说,我在处理家事,要搬去外省。
他没有再多问。
“保重。”
我知道,秦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是故意的。
不出所料,你当晚就来问我,为什么要去外省。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上一段又一段的消息,心痛得快要疯掉。
“你还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永远都喜欢。
你知道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会喜欢你一辈子。
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用颤抖的手,敲出那句最违心的话:
“不喜欢了。”
我蜷缩在墙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咙像被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堵住。
怎么办啊,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所以我们分开吧,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
我死死盯着屏幕,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好。”
我自嘲地笑出声,泪水早已爬满脸庞。
我多希望你不要答应,哪怕骂我几句也好……
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你什么。
一切都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
我拉黑了你所有的联系方式。
只希望,你能忘了我。
屋外的梧桐叶落了三回,又抽出三茬新芽。潮湿的霉斑,顺着水泥墙一点点往上爬。
如今我再次回到这座城市,一切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我从未离开。
曾经那一届的学生,早已散落在天南海北。也许未来某天还能再见,也许,永远都不会相遇。
我换了新的手机号,收拾好所有行李,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去往远方。
指尖不小心误触到相册。
我本想关掉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年前秦免发给我的——给你过生日时拍下的。
那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是那段珍贵时光里,唯一留下的痕迹。
我拖着空空的行李箱,离开了这里。
我们之间,甚至连一个真正的拥抱,都没有过。
—————狄扬视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