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生刚被拖走,温南萧问:“要把他和李达关在一起吗?还有……你还好吗?”
顾季秋看他一眼,又匆匆撇看眼,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不,分开关吧。”
“所以,你还好吗?”
顾季秋的睫毛垂下,似乎是累极了,坐靠在椅子上,温南萧坐在她旁边,不似平常那么跳脱不羁,只是静静看着她,许久之后,顾季秋开口道:“我早就料想到了,刘生刚的一番话,不过是证实了我的猜想。”
温南萧侧目看着她,道:“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你还好吗。”
顾季秋对上温南萧的眼睛,那双明亮的双眼里溢满了担忧、心疼,和一种可以依靠的情愫在。她的内心突然酸胀起来,像是吃了还未成熟、发酸发涩的桃子,又像是各种情绪如水涨船高一般倾斜而下,她再也承受不住。
“我不好。”顾季秋眼眶模糊,逐渐看不清温南萧和周围的模样,眼泪落下,又被人拭去,她捶着钝痛的胸口,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出微弱的哭声。
温南萧抬起手,手指张开又合上,犹豫再三,还是虚虚环住顾季秋,轻抚她的后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自己则仰起头不看她,任由那片衣角越来越湿。
帘后的苏氏兄妹对视一眼,纷纷皱着眉叹气。叹徐玉萍,也叹顾季秋。
顾季秋哭了很久,最后哭昏了过去,在听竹轩的小榻上沉沉睡去。温南萧换了衣裳出来,小莹正为顾季秋掖上被角,道:“我自从遇到小姐,就没见她一日睡得安稳,不是夜里做噩梦惊醒,便是辗转难眠。”
“她心里压了太多东西了。”温南萧道。
小莹点点头。顾季秋悠悠转醒时已是夕阳西下。小莹趴在她床榻边,夕阳橙黄的颜色映在她的脸上,顾季秋笑着戳戳小莹的脸,又望向四周。温南萧正靠在窗边,看着大雁排成一串飞过火红的天边。
顾季秋下了榻,披着披风走到温南萧身边:“再看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温南萧回头轻笑:“你醒了。”
顾季秋点点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夕阳,因为我觉得夕阳火红火红的,像一只怪物,马上要吞掉剩下的时间,然后让整个世界陷入昏暗。或许是小的时候特别贪玩,又有点怕黑,所以才会恐惧日落吧。现在看,夕阳西下,真的很美。”
温南萧将头靠在窗沿上,歪着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淡淡的琥珀色:“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谈到你的事情。”
“是吗。”顾季秋道,“方才多谢你。”
温南萧笑道:“那我就接受你的感谢了。”
等小莹醒来,刘生刚的证物堆在桌上,她们围在这一方桌边,顾季秋率先开口:“先把这些账本书信之类的,誊抄备份吧。”
温南萧点点头:“我同意,然后呢?这些证物不会仅仅只是作证用吧。”
“当然,”顾季秋笑了,“首先,等誊抄好后,将一部分账本和书信交给龚文安;然后,用书信的内容,以匿名书信的方式送给楼、赤、银三人;再然后,便是用顾府账本和书信来试探顾钟平。”
其余人点点头,顾季秋道:“世子,第一件事就交于你来做,后两件事,便拜托苏大哥苏大姐了。”
苏明苏敏应下。
与此同时的银佬钱庄,赤佬叉腰在院外走着,怎么也无法理解李达之死是如何做的手脚。他又走到正门边,张望一瞬,目光落到了旁边的夹道上,似乎才注意到,这个夹道能容纳一个寻常体量的男子或女子进入,而他因为身材高壮,一直没有对此留意过。
赤佬唤来银佬,银佬比他要瘦上一半,侧身走近夹道,一直走到最里面,便看见书房后窗下,靠近歪脖子树的地方,有半个脚印的痕迹。银佬尖声“诶”了一下,跑了出来:“我去!真有脚印!那是不是说明,杀死李达的人是外来的。”
赤佬点点头:“如果对方是从歪脖子树过来,穿着夜行衣,加之夜晚光线不清,很有可能走的是屋顶!”
他猛地推开大门,大步流星走到关押李达的房前,飞身上了楼顶,仔细观察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有很多砖瓦被移动过,若不细看,当真看不出来。按照那被移动的区域,赤佬大致比划了一下,却眉头越来越紧。
那个尺度,只能是一位女子,或者一个瘦弱的男子。若是瘦弱男子,银佬也摆不脱嫌疑,可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大费周章呢?直接借着看望的名头杀了不就得了。可若是女子……天底下,他能想到会有如此本事的女子,只有一位,但是传闻中她已经失踪十年多了,毫无音讯……会是她吗?
赤佬飞身下来,见他神色异常,银佬立马凑到跟前问道:“怎么了?”
赤佬看他一眼,十分头疼,心虚烦乱,若是那位存心想到对付他们,他们怕是难以招架:“你让我想想,别烦我了!”
第二天,温南萧便去见了龚文安,龚文安家在城西的巷子里,没有小环家那般落魄,也不及顾季秋家繁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屋,用钱上还是有些紧巴巴的,但好在龚文安尚未婚配,家中只有母亲,便也不算负担太重。
龚文安见温南萧大驾光临,连忙躬身:“世子怎么来了?若是因为,那事……在下还未想好。”
“不急,只是给你送个东西……不请我里面坐坐?”温南萧握着手上的账本挥了挥。
龚文安脸上有些汗颜:“陋室窄小,还请世子不要嫌弃的好。”
温南萧摇摇头:“不会。”
温南萧坐于桌前,龚文安起身要去找茶,他平日就喝一些便宜大碗的粗茶或泡一些采摘的野菊花和蒲公英喝,实在拿不出手泡给世子。
温南萧见他翻箱倒柜的,连忙劝阻:“不必麻烦,我这个人随意惯了,先讲正事吧。”
龚文安听他这么说,才停下手,将打开的柜子合上,坐回了温南萧桌前,温南萧摊开账本和书信给他看:“不知最近龚先生可否找到一些线索?这些是从顾府管事那里得来的,关于楼千华和赤银二人无恶不作的证据,供您参考。”
“实不相瞒,”龚文安道,“以我的渠道,真的没查出什么东西,只是听到有关于他们的一些恶闻,比如当街纵马、损坏公物、欺男霸女这些……”
龚文安仔细看过温南萧的账本,神情逐渐从错愕变为震惊,最后变成震怒:“他们怎么能!真是无法无天了!如此猪狗不如!罔顾人伦!恶贯满盈!卑鄙无耻!”
温南萧拍拍他的肩膀:“消消气,消消气。”
“不过,这些都是间接或直接证明他们犯罪的证据,虽然可恶,却并无法证明吕治平县令与他们有勾结啊。”龚文安道。
“的确,我们确实没有证明他们之间有勾结的证据,”温南萧道,“但是我能保证,他们确实有勾结,我的人在潜入钱庄救人时,曾看到银佬的信纸上有吕治平的县令印章。更何况,就是因为他们极其难以对付,所以我们才来寻求龚君您的帮助。”
龚文安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点了头:“若有需在下配合的地方,在下义不容辞。”
与此同时,信件也送到了楼千华的手中。楼千华正在院中摆弄花草,这个时节本不长花的,但是楼千华喜欢花开艳丽,总嫌院子里冷清,因此重金买来了几株耐寒的红花,。此时下人递上了信件,她停下轻嗅花香,接过信纸一字一句的看着。
信上没有写署名,只是**裸的威胁:楼千华,我知道你和赌坊赤佬钱庄银佬的勾当,你们诱人赌博、骗人借债、买卖人口、贩卖器官。你们谋财害命的勾当我清楚得很,李达、王刚、彭一、刘五,不都惨遭你们毒手?你们每月初一都在潭拓寺相会,每月月底都将不干净的钱财处理入账,我手上还有很多你们的证据,等着吧!
楼千华吓得信纸飘落在地,婢女正要捡,便被楼千华高声呵斥:“别动!”
她捡起信纸,将其撕成碎末,似乎这样才能减轻她心中的愤怒与恐慌,到底是谁!?谁写的这封信?!谁要害她!?为什么自从顾季秋那个丫头回府之后,她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对,都是那个灾星!都是那个灾星害得!她迟早要铲除那个祸害!
楼千华惊魂不定,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与畏惧,奴婢见她脸色不好,便扶着她回屋休息。小环和小莹在暗处看着楼千华恐惧的反应,对视一笑。
紧接着,另一侧,松石苑书房里,顾钟平正在练着书法,他身边的亲信安叔递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几张账单、几张来往书信,和一张纸。
纸上是威胁、是试探、也是警告,写着:你还要包她庇到什么时候?纸终究包不住火,往后闹大了,你要如何收场?
顾钟平放下毛笔,垂眸翻开这书信和账单,一言不发,只是眉头挑了挑,安叔问道:“老爷,这些怎么处理?”
“烧了吧,查一下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此人不能留。另外,警告楼千华,让她做事小心点……算了,先关她半月禁足吧。”顾钟平又拾起毛笔,继续一笔一划的在宣纸上临摹大家字帖。
然而书房后窗,顾季秋紧抿唇瓣,看着顾钟平如此反应,咬了咬牙,随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