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将那些端倪从眼前抹去。
他照常做早餐,照常收拾屋子,照常在备忘录里更新盛泽的行程。
他在这些日常里找到了一种机械的平静,只要没有外力来打破他,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他不去想那些问题了。他把那些疑问打包封存,塞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和十六年来所有没被回答的问题堆在一起,等它们慢慢发霉、腐烂、变成泥土。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毕竟没有哪一个浪子会迷途知返。
那天是周六。
盛泽说公司有个活动要去,上午就出门了。
林与安一个人在家,把换季的衣服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进压缩袋,把春天的薄外套挂出来。他蹲在衣柜前,把一件件衣服折叠、分类、收纳,动作专注而缓慢,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
其实是不需要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把盛泽的衣柜整理好,因为他已经做过太多次了。但他需要这种专注,需要让自己的手有事做,让自己的脑子被占用,不去想盛泽今天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穿了什么衣服、喷了什么香水。
下午四点多,林与安拎着两大袋垃圾下楼。
小区的垃圾站在地下车库的出口旁边,是一排绿色的垃圾桶,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各种废弃物的复杂气味。他走过去,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上楼。
然后他看到了盛泽。
他的爱人正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没有开车。那是谁来接送他去的公司,或者,他真的是去公司了吗?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垃圾站旁边的阴影里。
盛泽今天是打扮过的——至少在他看来。浅蓝色的收腰衬衫衬得他身材利落,白色的休闲西裤给他添了一份青春。连领口边的珍珠领夹,都被他那张漂亮的脸比的黯然失色起来。
唯一突兀的是,他手上,拿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
用白色的雪梨纸包着,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带。
林与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的耳边敲了一下钟,震得他整个人的骨架都在发颤。
盛泽买了花?
盛泽从来不买花。他们在一起的两个月里,盛泽没有送过他任何花。
他甚至不确定盛泽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大概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也从来没有期待过,因为他知道盛泽不是那种人。盛泽不会记得情人节,不会记得生日,不会记得任何一个需要仪式感的日子。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在意。
但现在盛泽拿着一束花。
谁送给他的?
林与安站在垃圾站旁边,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脑子里瞬间涌进来无数个念头,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疯狂地四处乱窜。
他想起香水,想起加班,想起盛泽不再碰他的那些夜晚,想起盛泽看着他时走神的那个瞬间。
所有这些他曾经努力不去想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拼接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意识到自己不想面对的那个答案,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不是他想的那样。也许盛泽就是突然开窍了,想给他一个惊喜。也许盛泽是想在某个普通的日子做一件不普通的事,用一束玫瑰花告诉他“我在乎你”。这不符合盛泽的性格,但人是会变的,也许盛泽变了。也许同居的这一个多月让盛泽意识到了他的好,也许盛泽开始珍惜他了。
也许。
也许。
也许……
林与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来得太慢了,慢到他在电梯间里来回走了三趟,手指不停地按着那个向上的按钮,仿佛他按得用力一点电梯就能来得快一些。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冲撞。
电梯终于到了。他冲进去,按了“11”,然后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他拿着花上楼,推开门,看到你,然后把花递给你。也许他会说“今天路过花店随手买的”,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跟在说“今晚吃火锅吧”一样的语气。也许他会不好意思,也许他不会,但他会把花递给你。
你接过花,说谢谢,然后把花插进花瓶里。你们之间的那点不对劲就会消散,因为花是证据,证明他心里还有你。
电梯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墙壁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林与安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侧着身子,透过门缝看向走廊的尽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小区的那片垃圾桶。
他只是去看一下。
他只是想看着盛泽上楼。
他注视着爱人进家门,一点问题也没有,是吗?
他慢慢朝着窗户走了过去。
如果盛泽手里有花,那一切还有可能。如果盛泽手里没有花……
他不敢想下去。
他心跳很快,呼吸很浅,浅到像随时会断掉。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走廊里很阴凉,冷意透过一层薄薄的T恤贴在他的皮肤上,冰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朝外望去。
盛泽路过垃圾桶,犹豫了一会儿,将玫瑰放在了一堆垃圾边上。
林与安耳边响起“轰”的一声,是血液冻住的声音。
花被扔了。
那束花被扔在了垃圾桶旁边,没有扔进桶里,就那样靠在桶身上,像被遗弃的孩子。红色的花瓣在将落的阳光里鲜艳得刺眼,即使在十一楼的高处,林与安也能看到那抹红色——它太红了,红得像血,像伤口,像他此刻心脏上正在裂开的那道缝。
盛泽带着花进了小区,但他没有把花带上楼,没有把花递给林与安,没有把花插进任何一个花瓶里。
因为他不能。
那束花不是给林与安的。
如果花是给林与安的,他为什么要把花扔掉再上楼?没有人会把自己买的花扔掉再回家。你买了花,就是要把花带回家的。你带着花上楼,推开门,把花递给那个人,说“给你的”。这是正常的逻辑。
盛泽的逻辑不是这样的。盛泽的逻辑是:他手上有一束花,但他不能让林与安看到这束花,因为这束花会暴露一些事情。所以他必须在进家门前把花处理掉。他可能本来想扔进垃圾桶,但也许垃圾桶太脏,也许他只是随手一放,最后那束花就那样靠在垃圾桶旁边,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被销毁的证据。
林与安趴在窗户上,盯着楼下的那抹红色,盯了很久。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但他没有眨眼。他怕他一眨眼,那抹红色就会消失,就像他之前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设一样——那些“也许”和“可能”,在盛泽扔掉花的那一刻,全部被戳破了,像一个被针扎了的气球,噗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
香水不是朋友送的。加班不是真的在加班。不碰他不是因为太累了。那束花不是买给他的。
盛泽出轨了。
这五个字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一刻,林与安以为自己会哭。他以为他会像盛泽告白那天晚上在浴室里那样——如果那算告白的话——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咬着手臂,让眼泪无声地涌出来,让水龙头的声音盖住所有的哽咽。
他以为他会哭得很凶,凶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凶到呼吸都变成一种折磨。
但他没有。
他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他对盛泽的那些期待——那些他自己都不承认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也许盛泽是爱他的”的那些期待,全干了。干成了一片龟裂的土地,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
他趴在窗户上,又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关上窗户,拉好纱窗,回到门口。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轻得像他什么都没看到过。
他站在玄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用手背擦了擦脸——不是擦眼泪,因为没有眼泪,他只是觉得脸有点凉,大概是刚才趴在窗户上吹了风。
走廊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盛泽走进来,换鞋。他看到林与安站在客厅里,随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没出门?”
“没有,在家收拾衣服。”林与安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看着盛泽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六年的脸,那副桃花眼,那道高鼻梁,那个他曾经以为这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
盛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盛泽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
玫瑰花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真正的、新鲜的、刚被握在手里的玫瑰花的味道。那种味道混着盛泽身上的汗味和他今天出门时喷的那款柑橘调香水,三种气味搅在一起,让他头一次在盛泽家中感到了恶心。
林与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盛泽站在厨房里仰头喝水的背影。盛泽喝水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喉结上下滚动,脖颈的线条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修长而有力。林与安曾经觉得这个背影是全世界最让他安心的画面,现在他站在这幅画面面前,感受到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他怎么可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没有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接过了某个人送给他的玫瑰花。
盛泽喝完水,把水瓶放回冰箱,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林与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站着干嘛?过来坐。”
林与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盛泽的胳膊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肩头轻轻捏了两下,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不需要思考的安抚动作。他的手指还是温热的,力道还是不大不小,和他以前每一次做这个动作时一模一样。
林与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片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玫瑰花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知道得清清楚楚,比十六年来任何一个关于盛泽的真相都要清楚——
盛泽的心里,住下了别的人。
而他和盛泽之间的“凑合过”,可能连“凑合”都撑不了太久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下午四点多的太阳,房间里变得灰蒙蒙的。盛泽在看手机,林与安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姿势和无数个周末的下午一模一样。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与安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敢想的问题。
他还要不要继续等?
还是说,这十六年,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盛泽身上的玫瑰味,是他在这个下午刻骨铭心的新味道。不属于他的味道。